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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拜訪 黃毛上門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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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拜訪 黃毛上門記

日輪灼烤著天穹頂點, 兩匹快馬如同出膛的子彈般疾馳過原野。當那棵枯骨般的指路樹刺破地平線時,領頭的巧克力沙色馬匹忽然放緩速度,戴賭徒帽的男人側過頭。

“聽著。”亞瑟的聲音緊繃, “我不確定他們會是什麽反應。你現在調頭往羅茲鎮去, 天黑前還能就著你那茶水吃炸魚, 而不是淌這灘發臭的渾水。”

他的樣子像極了一頭交了人類朋友的山獅, 既渴望向朋友炫耀領地的壯闊,又怕對方發覺巖縫間幹涸的血跡。古斯笑了:“我以為他們是你的家人, 不叫做‘發臭的渾水’?”

“邁卡除外。那是個附在達奇耳邊的跳蚤。”亞瑟朝地上啐了口唾沫, “要是那雜種沖你齜牙……我可不會當和事佬。”

“放松,害蟲這種東西很容易死。”古斯煞有介事道,“之所以還能到處作亂,不過是人們還沒下定決心。”

“但你做得太明顯, 也別指望我替你收拾。”亞瑟哼笑,“我們是有規矩的。”

說話間, 枯樹枝幹紋路已清晰可辨。等拐進一片林地, 亞瑟擡手示意再緩。斑駁樹影如蛛網覆下, 揚塵漸漸被濕潤的水汽取代。透過枝椏間隙, 可以瞥見水面的粼粼波光——

“站住!是誰?”樹後突然閃出半截人影。古斯正要勒韁,亞瑟卻絲毫不慢——

“是我。亞瑟。你個蠢貨。”

他們一前一後地經過,樹後的人影也邁出——比爾·威廉姆森, 這個比亞瑟還要高些的壯漢放下槍管,但神色還是懷疑:“這個跟著你的城裏人又是誰?”

“古斯。”亞瑟簡短地答, “他跟我一起。”

馬匹小跑著穿過林地, 亞瑟也越來越放松,身處荒野時的挺直警覺在消散,聖丹尼斯街頭那股獵食者似的專註也褪去。當馬蹄最終停下, 男人翻身下馬的動作竟透出幾分慵懶。

“到了。”

和馬掌望臺營地布局一樣,幾十步見方的放馬地構成營地的最外圍。等邁過那些還沾著舊營地泥土的便攜式拴馬樁,便是帳篷與篷車。它們如同遷徙的獸群,圍著一棵大橡樹撐起的穹窿蟄伏盤踞,附近又散著些忙碌人影。

本來就快到飯點,燉鍋正在篝火上咕嘟冒泡,肉骨熬煮的豐腴香氣裹著咖啡豆的焦香漫過營地邊界。但隨著他們越走越近,所有的人影都不約而同地出現了停頓:收拾土豆的女人懸著菜刀,撥動柴火的廚子忘記動作,連角落嬉鬧的孩童都安靜下來貼緊母親。

亞瑟視若無睹地拐了個彎——“達奇!”

靠近湖水邊的大帳篷走出個熟悉身影。達奇·範德林德,一如既往地頭戴黑色禮帽,穿著細條紋襯衫,絲絨馬甲外綴著表鏈和領巾和口袋方巾。

古斯站在原地,感覺很是奇怪。他見過達奇很多次,在另一個維度,另一個視角。穿來後,隔著亞瑟的背影也見過不少次。此刻,作為一個真實存在的人,他看著達奇,這位範德林德幫派的靈魂人物——

比我矮。比我老。顯然也不可能存在什麽學歷。賺錢能力基本依賴於搶劫,還是指使亞瑟搶劫……亞瑟怎麽就樂意跟著他。怎麽就樂意捐錢捐到空?

“亞瑟。”達奇的手掌在亞瑟肩上重重一按,目光隨意掠來:“這位就是你提到的朋友?”

“奧古斯圖斯·普萊爾。”亞瑟也隨意一指,“野外撿的藥劑師。”

“叫我古斯就好。”古斯向前半步,遞出手:“久仰大名,範德林德先生。”

“哈,歡迎來到我們的小家庭,普萊爾先生。”達奇熱情地笑著握過來,兩眼卻透出股掂量神色:“看來我的名聲已經傳到文明社會了?”

“有位認識的作家正在整理西部的傳奇人物和幫派,範德林德的名字經常被提起。”古斯一本正經地說著,目光掃過營地:

“親眼見到這麽多不同膚色和背景的人在一起生活,確實印證了我聽到的——您能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潛力,先生。”

這是古斯路上推敲的說辭。畢竟,在這時代,雖然勞動法已修訂了好些年,但許多州裏,黑人依然被視為農具,印第安人屬於文明的阻礙,女性更被當做沒有獨立行為能力的半男。無論達奇後期如何瘋狂,早期在包容度這點是真的沒得挑剔。

亞瑟眼神詭異地盯來,似乎很想質問哪裏冒出的作家,接著,大約想起是在自家營地,又迅速板起了臉。另一旁,達奇倒是眉頭舒展,嘴角也誠實地翹起:

“在這個把人割裂成不同顏色的世界,我們確實更在乎一個人能點燃什麽樣的火焰,而不是血管裏流著誰的血,外頭披著怎樣的皮,或是口袋裏裝了多少錢。”

“因此,我們站在了一起,互相支持,互相保護。”他忽然前傾,聲音也放低,“醫藥知識在荒野上可是珍貴的技能,普萊爾先生,我相信我們也能找到相互幫助的方式。”

——不。最大的幫助就是你安分地癱在搖椅上,是被物理方式還是化學手段都行。

作為熟知劇情的老玩家,古斯滿心是槽,但作為被亞瑟帶進營地的訪客,他保持著客套的笑容,眼見達奇啪地彈開一個雕花雪茄盒——

“來一支嘗嘗?”達奇問,“這是紳士的慰藉,可比東部的棉花更勁道。”

古斯禮貌搖頭:“抱歉,範德林德先生。我不抽煙。”

達奇的眉毛微微上揚,但笑容未減:“啊,新時代紳士?那麽,也許你更喜歡喝一杯?”他指向帳篷裏,“我們有肯塔基的陽光,也有剛從鐵路大亨私人車廂收獲的琥珀色小可愛。”

“但我也不喝酒,先生。”古斯平靜地說,“我是個藥劑師,酒精會腐蝕我的思維和我的雙手。”

“不吸煙,也不飲酒……”一旁傳來另一道男聲。一個穿著寶藍色馬甲的老人悄無聲息地走近:“何西阿·馬修斯。”他伸出只滿是細繭的手,“亞瑟,你帶回來一個傳道士?”

“考慮到大部分宗教的要求,我更不信神。”古斯回握住,“古斯。無神論者。當然,在外面,我會自稱一個泛信者。”*

何西阿微微一愕:“無……神?這可比沙漠中的清泉還要罕見。那麽,究竟是什麽讓您對肉體如此謹慎,卻對靈魂這般放任呢?”

亞瑟清了清嗓子,似乎準備加入對話,古斯不著痕跡地抽回手,認真說道:“當然是愛。”

亞瑟一口氣呼岔,相當響亮地咳嗽起來。這一下,何西阿側過頭,達奇也側過了頭。兩個年長者詫異的目光裏,男人越咳越厲害。好不容易結束表演,他恨恨地啐出一口:

“該死的過敏。”

“過敏?”何西阿饒有興致地重覆,“摩根先生,十幾年了,這倒是個新鮮詞。”

亞瑟又是一頓。如果不解圍,絕對會被記仇。古斯趕緊接過話頭:“我的錯。一款關於緩解肺部不適癥狀藥劑的試驗,摩根先生以令人敬佩的奉獻精神——”

“是看在錢的份上。”亞瑟冷冷道,“現在看來,我要少了。”

蒙混成功。達奇發出和藹的笑,掌心再次落在古斯肩頭:“亞瑟始終是亞瑟。別介意,普萊爾先生。我們的小夥子總是這麽……務實。”

……哦豁,三十幾的小夥子。

古斯瞥向亞瑟,亞瑟則抱起了胳膊。這防禦防得太明顯,古斯當即切換到誠懇模式,轉向達奇:“聽起來幾位認識很久了?”

“噢,足夠久了,足夠久了。”達奇的表情有點像在追憶,回答卻滑溜得像條魚,“我們相遇的時候,年輕的亞瑟正在尋找方向。”

亞瑟在他的聲音裏輕微地挪動了一下靴子,但達奇還在繼續說:“當年我們在密西西比河畔遇見亞瑟,他剛從奴隸販子手裏救下個黑人孩子,渾身是血沖進營地。我記得清楚,他一下馬就說,‘我聽說這裏有人願意為正義而戰’。”

非常好高光,可惜和亞瑟透露過的倆大混混收養街頭小混混版對不上。古斯捧場地發出驚嘆,似笑非笑地瞥向亞瑟。亞瑟悄無聲息地又換了下重心,臉上介於尷尬和無奈間的表情簡直值得收藏。

“那會兒我就知道,”達奇興致勃勃地比劃著,“這年輕人有著金子般的品質,哪怕那時候連馬鐙都踩不穩——”

“達奇。”亞瑟從牙縫裏擠出聲音。

“不必害臊,孩子。”達奇寬容地揮開抗議,“誰不是摔下馬背才學會馳騁?以前你是從集市上釣魚,可上周誰扛著那些肥美的鮭魚回了營地?魚尾巴拍翻了我半鍋鹿肉湯!”

可那天就沒打鹿。古斯繼續驚嘆:“是嗎?正巧我每次甩鉤都纏上水草,摩根先生——”

“魚群餓瘋了而已。”亞瑟一口截斷。

“不是運氣,孩子。紅鮭只認寒流與耐心。”何西阿說,“等我們哪天被掛在懸賞令上,你還能去當個披油布鬥篷的釣魚佬養活自己。”

Double kill.古斯憋著笑,又望向話題中心的當事人。當事人則壓下頭頂帽子,仿佛試圖把自己壓進地底。另一邊,一無所知的達奇正越說越起勁:

“要說驚心動魄還得數鐵路。亞瑟潛入了那個滿是持槍衛兵的地方,取回了那些被扣押的契約文件——”

低情商:搶劫火車;高情商:取回被扣押的東西。要不是知道劇情,大概真會被唬的一楞一楞。古斯簡直想搖頭了。他惡趣味地接著附和:“是啊,真是英勇。我很好奇,摩根先生當時是怎麽想的?”

亞瑟投來一記怒視,但面對達奇,又不得不扯出個僵硬的假笑:“太久。記不清了。”

“當然,當然,”達奇寬容地頷首,“往事會褪色,但那份為弱者伸手的熱忱不會。這不正是我們相聚在此的意義?”

“好了,老朋友。”何西阿投來意味深長的一眼,“懷舊故事配冷湯可不夠美味,不如留著佐餐?鍋裏的燉肉可比往事新鮮。”

“來吧,普萊爾先生。”達奇呵呵一笑,“希望你不介意我們簡陋的午餐。”

——過了第一關,應該吧?

古斯拿餘光瞥向亞瑟,想尋求一個確認的答案,但亞瑟當先邁開腿:

“來領你的鐵皮盤子,小子。野外可長不出你們城裏的銀刀叉。”

深褐短發的年輕人應聲跟上,神色放松,步態從容。配合那件嶄新的深色格紋長外套,營地外那匹金光閃閃的土庫曼戰馬,活脫脫就是個來體驗荒野生活的城中闊佬——

而且,不知是不是最近城中就流行這個款,這小子和亞瑟穿的是同款不同色。

何西阿謹慎地打量著古斯的背影,又仔細觀察過他踏在陽光下的影子——完整,清晰,隨著青年的動作自然變化,與常人無異。老騙子瞇起雙眼,直到身側飄來一股熟悉的雪茄煙葉氣。

“看出什麽端倪了?老夥計。”達奇壓低聲音,“這位普萊爾先生有什麽值得你註意的地方?”

“他出現在這就夠值得註意了。”何西阿小聲地回,“看看他那一身,達奇,還有那匹馬,那些馬具。哪個正經藥劑師會穿著能進市政廳的行頭來幫派營地?”

兩人站在褪色的篷布邊,一同註視著亞瑟與古斯走出帳篷、走向燉鍋隊列。達奇咬著煙嘴深吸一口,雪茄紅光在陰影中明滅:“起碼也沒哪個平克頓偵探舍得配這麽一身。”

“平克頓沒有把我們攆出馬掌望臺,康沃爾也沒有。”何西阿說,“但普萊爾讓我們主動出來了。”

“別看著繩子就以為是絞索,何西阿。不論怎樣,他的鈔票是真的,亞瑟那枚副警長的徽章也是真的。”

“呵。”何西阿不置可否,“一千塊錢,副警長的警徽。你想沒想過,為什麽?”

達奇皺眉。

“你是在說,亞瑟不再為我們做事了?哦,可別這麽看著我,我的老朋友,只是個玩笑。”達奇輕松地說,“我當然知道,亞瑟不會背叛。”

“至於那個普萊爾,我看他只是個大家族裏的小崽子。你我都懂,那種地方通常藏著些不為人知的麻煩,更別提他還是個,呃,那什麽無神論。也許亞瑟幫他——”

“達奇。”何西阿打斷他,音量放得更小更輕,“想想比爾。”*

“什——”

達奇猛地一滯。他張嘴,又閉上。慢慢地,他瞪起眼。先看何西阿,又看向亞瑟。看完亞瑟,再看回何西阿。

“……呃?不是吧?”達奇問,“亞瑟不是跟那個瑪麗——不是。亞瑟?”

“瑪麗可沒讓亞瑟這麽頻繁地換過衣服。”何西阿說,“倒是這位普萊爾做到了。”

“我的老天。”達奇喃喃,“我還真沒留意。那麽,亞瑟這些天——”

“你才說,他帶回的錢是真的。”何西阿揶揄一笑,“那徽章也是真的。”

“呵呵,至少亞瑟沒有損失什麽……”

“我不確定。”何西阿說。

達奇的眉毛幾乎掀進頭頂帽子裏。

光天化日之下,在背後偷偷談論他人隱私,還是相處了十幾年的孩子的隱私,著實不大像是紳士所為。但反正,範德林德幫存在其他人之前,就只有他、何西阿跟亞瑟。達奇懷疑地上下打量古斯:“你是說那小子——”

“不確定。”何西阿沈吟,“但你數沒數過亞瑟一共多了幾身新行頭?”

濕潤的湖畔微風中,兩個老匪徒盯著不遠處的營地,誰都沒有說話。直到營地餐桌那頭,比爾站起來,走向古斯·普萊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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