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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家” “麻利點,小子。上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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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家” “麻利點,小子。上馬,回家。……

信息量有點大, 古斯不由得呆了好幾秒。

克萊蒙斯岬。達奇。還有門口那匹黑鬃反金光的土庫曼戰馬。

這些詞在腦海裏晃蕩著,組合成一個俗稱“見家長”的儀式輪廓。繼而,金馬破開克萊蒙斯岬的霧氣, 踹開永不滿足的達奇, 順帶將飄落的紙鈔張張踏碎——

畢竟, 那是匹比黑朗姆還要高些的大馬, 又漂亮又精神,在瓦倫丁那樣的畜牧鎮都足以讓馬販子鼻孔朝天, 在聖丹尼斯的馬廄只會更貴。

“你安排好了。”古斯輕聲說。

亞瑟叉起一塊肉進嘴。

“湊巧罷了。”他腮幫鼓動, 始終垂著眼,仿佛盤中的肋排比什麽都重要,連刀叉與盤子的碰撞都似乎比往日更響:

“就算看在它的面子上,達奇也不會把雪茄按在你眉心。要是你搞砸了, 我還能說被它晃花了眼。”

古斯:“……”

不。達奇但凡敢露出這苗頭,要麽腦死亡, 要麽就此癱瘓……好吧, 我也不介意偷偷給他腦血管抽個獎。

但亞瑟知道這項能力, 直接動手等同自首。而且, 這家夥這幾天勤勤懇懇在外攢錢,就為了這會兒假裝漫不經心地提出邀請……古斯頓了頓,又頓了頓, 忽然一拍腦袋:

“見鬼,我給黑朗姆花了五毛……早知道讓門童把這匹也刷刷。”

亞瑟頓時哼出一聲。

“聽著, 小子。”他擡起眼, “馬是你的夥伴,不是你的玩具。既然歸了你,你就得好好照顧它——我會盯著你。”

“隨時歡迎, 先生。您知道,和烈馬同行是我的專長,就像——嗷。我錯了。”

亞瑟卻沒移開馬靴,那雙藍眼也轉為嚴肅。

“營地和外面不一樣。”男人警告地說,後槽牙碾著每個音節,“要是管不住舌頭,就在城裏待著。”

遠處的鋼琴流淌出輕快的旋律,古斯將銀叉斜搭在餐盤邊緣,鄭重地按上亞瑟的手:“我保證,亞瑟,”古斯低下聲音,“我不會讓你失望……謝謝你讓我走進你的世界。”

這一回,觸電似的,亞瑟猛地抽回手掌,馬靴同時撤開,連坐姿也變得又直又板正——“你最好是。”

“我肯定是。如果不是,那我們還有好幾天可以搶救。”古斯笑瞇瞇地,“所以,你怎麽介紹的我?”

“離家出走的闊少爺,懂些瓶瓶罐罐的把戲,雖然長了張白皮,卻像個會鼓搗蘑菇的老印第安。”亞瑟哼笑,“沒說太多。反正你也看了他們一個多月……等你到營地,自己就知道了。”

古斯沈吟:“這算入學測驗?”

亞瑟掀起眼皮:“你當是就是。”

“不行。不公平。我天天看著你,你天天往野外跑……至少來點提示?”

亞瑟靠前了些,藍眼睛活像上膛的槍:“有用。不是威脅。就這麽簡單。”

“那麽,”古斯若有所思:“我是歐洲某失落王室的末代繼承人,因古老詛咒流落西部。幸得某位金發碧眼的荒野繆斯垂青,這才從沈眠中蘇醒。現只需預付一千塊誠意金,我就能為各位先生女士趟好清白身份需要的路子——”

“一千塊?”亞瑟懷疑地問。

“定金。”古斯一本正經道,“當然,對您永遠免費。”

“閉嘴。看在上帝的份上,就說你是個懂點兒藥物本事的有錢人家小子——”

“更正一下,是即將改寫醫學史的奇跡藥劑師,孤身一人,急需資助和保護——”

亞瑟的眼神轉為鄙視:“你越來越像瓦倫丁那個賣神油的了。”

“可我真的是雙碩士肄業。”

“這恰好是你最該爛在肚子裏的話。”亞瑟嘖出聲,“行了,小子,現在起你就是個江湖游醫,會點基礎藥草。我們碰面的時候——”

“是在鮭魚翻騰的達科他河西岸,我悠閑垂釣,你策馬踏碎薄霧。我被你的藍眼睛蠱惑,你被我的大紅鮭吸引——”

亞瑟嗤笑。

“不,是你在荒野,被郊狼當成晚餐,我路過掀了它們的頭蓋骨。”男人不緊不慢地說,“何西阿聽過完整故事。”

古斯不滿:“毫無詩意的老派牛仔。”

“你再廢話,故事就會變成你猴子一樣竄上樹,抱著枝條哭嚎別丟下我,喜歡這個版本嗎?”

“行吧。你贏了。尊敬的史官先生,至少保留我與狼群英勇周旋的智慧片段——”

“可營地裏真有人被狼啃過半個腦子。”亞瑟撕開塊面包,“他會叼著煙屁股盤問你……”

那是約翰。而這事大概幾十年都會被笑。古斯幸災樂禍地想著,左手握住右手:

“我將真誠地握住他雙手。‘馬斯頓先生,我只是個被文明寵壞的城裏人,被野獸襲擊嚇得魂飛天外,多虧摩根先生聖徒般降臨……’”古斯攤開手,“順便請教他是怎麽活下來的。”

“主意不壞。”亞瑟低笑一聲,“不過你想學游泳得換人。”

“啊,我知道馬斯頓易溶於水。”古斯感興趣地前傾:“所以,你能教我嗎,摩根先生?”

“這得找條淺灘……等等。”亞瑟瞇眼:“小子,你真不會?”

“城裏的死水和野外的活水不一樣。”古斯端端正正地說,“雖然我不喜歡下水,但在這片土地,需要有備無患。”

亞瑟狐疑地看來一眼,古斯無比正直地看回去。

“等暖和點了再說。”亞瑟最終推過半塊面包,“不過別指望太多,我可不是什麽好老師。”

古斯眨眼接過:“但你是個大方的老師。”

“……閉嘴吃你的。”

既然未來的計劃已確定,其他的也不方便在公眾場合詳說,他們默契地不再觸碰具體細節,只拿刀叉戳著瑣碎話題。待窗外的陽光由直轉為斜,侍者適時呈上賬單。

九塊。亞瑟對這個數字挑起了眉,但在他有任何評論前,遞賬單的侍者也瞪大眼。

“等等,我認得您!”他滿臉驚奇,“您是那位——”

亞瑟整個繃緊,手不由自主地移向腰間。這套動作太熟練,以至於這家夥大概沒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麽。古斯及時在桌下踢了踢——

“副警長。”古斯說,“亞瑟·卡拉漢副警長。”

“對對!請稍等!”

侍者匆匆忙忙離開,亞瑟的右手卻仍蟄伏在桌下。古斯適時一清喉嚨,亞瑟恍然驚醒,喉結滾了滾,臉上硬擠出個鐵鑄似的笑:“……我不擅長這個。”

“深呼吸。警徽會保佑你。”古斯饒有興致地用氣聲回,“以後這種場合只會多不會少。”

“……操他*的文明社會。”

“放松,讓我來跳這支探戈。”

亞瑟還沒回話,一個裹在絲絨馬甲裏的胖子已大步走來,滿臉笑容:“卡拉漢先生!我還記得您上次追捕匪徒……啊,想必一切順利?”

他的音量壓得恰到好處,眼神卻在亞瑟和賬單間微妙地一游移,暗示意味十足。古斯自然地接上:

“我們找到些線索,還在調查中——我是奧古斯圖斯·普萊爾,卡拉漢先生的私人醫師兼衛生顧問,目前正在調研城鎮間的衛生醫療條件。”

不管這胖子信沒信,反正他的表情更加親切了:“難怪二位氣度不凡,不知這頓飯是否合胃口?”

“都很好……哦,我註意到這道濃湯用的是百裏香,也許用點檸檬皮會更清新?當然,這只是我家廚子的習慣。”

“我一定把您的建議轉告廚房!”胖老板拿起賬單:“七塊。能為執法人員服務是本店的榮幸。”

背包掛得離古斯近,於是古斯掏了八塊——七塊餐費,一塊小費。等出了門,亞瑟解開黑朗姆的韁,終於不再像張緊繃的弓:

“見鬼……就算是兩頓,這價錢也夠燙手。”

這家夥還記得先前逃單的那頓,古斯頓時笑了:“要說貴,卡拉漢先生,這匹馬多少?”

“兩碼事,小子。”亞瑟親切地拍著黑朗姆,藍眼斜過來,“一匹好馬能救你的命,那些花裏胡哨的玩意只會掏空你的錢袋子……趁日頭還早,趕緊取個名字,和它處處。要是處不來,正好給我省筆開銷。”

他的聲音滿不在意,藍眼裏也是副評估的神色,古斯不打算揭穿,轉身面對那匹金光閃閃的土庫曼戰馬。馬好奇地偏過頭頸,鼻息溫熱,古斯試探地拿手背給它聞:

“你叫金條怎麽樣?”

馬突然調轉方向——原來它的目標一直是身側背包。古斯趕緊掏了根胡蘿蔔。亞瑟註視著陽光下的年輕人和馬,滿意地漏出聲笑:

“何西阿那匹叫做銀元……麻利點,小子。上馬,回家。”

“家”這單詞出口,亞瑟自己也是一楞。自從伊萊莎和艾薩克死後,幫派所在就是他僅剩的家,唯一的家,天經地義,理所當然,不論流亡還是駐紮,反正十幾年來一直就是這樣過……但此刻黑朗姆已開始緩步前行,古斯跟上來了。

“我覺得金條喜歡我。”古斯興高采烈地說。

——這混賬玩意絕對聽到了。但沒糾纏。但正是這點讓亞瑟頭皮發麻。他猛地壓下帽檐,粗聲道:“你得謝謝那根胡蘿蔔。”

“我得感謝一切。”古斯說著,忽然加速到並騎:“前方路口拐彎,摩根先生。”

幾乎是在聽到的同一刻,亞瑟便已慣性地撥轉馬頭,古斯繼續道:“那有個診所。”

這詞出口,亞瑟放松的身形頓時一滯,肩膀繃緊,背也調過,幾乎就是隨時要跑。但最終,他只是側過臉:“那又怎樣?”

“我即將開始配藥,所以我需要確切了解你的病情進展——這藥能治好你,亞瑟。你和絕大部分染上這種病的人。”古斯認真地說,“在這之後,這款藥的授權費用足以讓我們變得富有且自由。”

亞瑟沈默了一會兒,發出一聲拒絕意味明顯的低哼。

“我看你在妄想——”

“而你是在諱疾忌醫,摩根先生。”古斯平靜道,“你是自己去,還是我用點其他的辦法?”

男人的指節生硬地蹭過下頜:“那診費怎麽說?我在黑水鎮時見識過,醫生能把你的口袋刮得比禿鷲啄過的骨頭還幹凈……哦,等等。”

他忽地瞇起眼睛,像發現鹿群蹤跡的獵人:“上周那一百,還剩幾個子?”

古斯:“……”

古斯:“不用擔心錢,我還有金子——”

“但包在我手裏,錢在我包裏。”亞瑟說著,突然間狡猾地笑起來:“讓馬刺說話,誰先到家,裏頭的綠票子就歸誰。”

意識中一聲輕響,古斯愕然發現,右上角亞瑟賬戶的餘額零,倏地跳到三百多。而亞瑟一夾馬腹,黑朗姆如離弦之箭般奔出,蹄下一片塵土飛揚。

古斯:?!!!

“——你作弊!”

道路筆直向前,仿佛一條明亮絲帶,通向那個亞瑟稱之為“家”的落腳點。

【奧古斯圖斯·普萊爾日記。】

【聖丹尼斯第十天。深夜。】

見鬼!今天麻匪遭了馬匪,痛失現金三百六十多,只發給我五十塊的生活費。不過,這倒陰差陽錯解決了件麻煩事——這位勞模馬匪兜裏有了錢,就不會總想著出門搶點。而這錢來源是我,想來他也不好意思這麽快就填進幫派那個永遠餵不飽的功德箱。

晚上又逮到亞瑟在畫我。不僅如此,被當場抓獲後,這廝竟然端著他的本子,理直氣壯地要求我“別動”。更過分的是,畫完還不給看。

我現在越發確信,我馴養了頭大型貓科動物——歷經警告、投餵、磨合三重考驗,這頭猛獸總算給摸給親給喊咪咪。當然,在外人面前,我仍得尊敬地稱他為喪彪。

【聖丹尼斯第十一天。】

大貓,不對,亞瑟早上以過分刻意的閑談口吻,詢問我理想居所的偏好。我記不清當時回答的是什麽,但午間在飯店碰頭,發現他正攥著報紙的房產專欄反覆研究。

不得不說,他轉移話題的技巧實在不怎樣,沒套路幾句他就招了——他在研究房產,在聖丹尼斯。

老實說,蒸汽機時代的城市空氣著實糟糕,所以我直接告訴他,我並不喜歡聖丹尼斯,停留在此純為更方便地獲取原料,外加尋找商業機會。他當時倒沒什麽表示,但飯後拉了我去銀行踩點……呃,該如何形容呢?那安保確實很簡陋,我確實有點心動。

當然,本著理性考慮,我建議他最明智的方案仍是耐心蟄伏,待平克頓偵探的搜捕徹底松懈,再圖謀取回黑水鎮那筆劫款。他頷首的模樣似乎是被說服了,但以我對貓科動物的了解……我得特別盯一盯他的動向。

附註:終於成功押著亞瑟去看了醫生。花費五塊,得來診斷結果是肺微恙?支氣管炎?總之,這年頭的查體手段有限,但這已經夠了,我的控制有效!亞瑟自身的免疫力也給力!只是輕癥!太棒了,只需等器材齊全,我就能把藥造出來!

附註的附註:我在約瑟夫·巴恩斯醫生那裏編造的身份,是從維也納醫學院來的研究學者,正在試驗一種針對結核病的革命性特效藥。巴恩斯對此表現出了極為謹慎卻又難掩的專業興趣……可惜他有問我要證書、發表的論文和臨床實驗資料。要完美偽造這一切,得先給造紙廠下個急單。等異煙肼合成完畢,我得想想別的招。

【聖丹尼斯第十三天?斯嘉麗草甸第一天?】

補錄聖丹尼斯第十二天→亞瑟買補給回來,滿臉神秘地說在屠夫那發現了一段有趣的文字。更離譜的是,他居然還從診所那借了人家聽診器,興致勃勃地嘗試聽我。我說我們異界來客是有點優勢的,他不信,所以我身體力行地證明了一下我的強健無比。

他不要我幫他清理,所以我趁他忙偷窺了他日記。這家夥居然煞有介事地在考慮後事。怪不得前些天又商量搶銀行又考慮買房。而且他畫了好多的我,嘿嘿。然後我就被發現了。

他很生氣,但他搭著毛巾著急忙慌沖出來的樣子很性感。特別是東西從他腿根流下來那幕。不起立致敬代表我功能有問題。我功能沒問題,所以我又犯了錯——

——哢噠——哢噠!

伴隨穿透晨霧的鋼鐵震顫聲,火車與鐵軌撞擊響越來越大。古斯收起還沒寫完的日記,側頭看向鐵路架橋的另一側——

聖丹尼斯的輪廓已被拋在身後,荒野重新張開獠牙,用潮濕的呼吸擁抱每個路人。遠處,灰綠色的苔蘚從樹幹垂掛而下,像是老人斑駁的胡須。枝葉投下的陰影中,年長者踏著晨光而來。

“凱旋歸來?”古斯問。

男人利落地拍來張速寫地圖,翻身上馬。

“有棟房子,看起來結實。不過已經有人——四到六個,應該是萊莫恩的耗子。”亞瑟說,“如果你要去——”

“等我見完達奇再說。”古斯眨眨眼,“如果我被轟出來,我會考慮的。尊敬的警長先生,你覺得這裏是個合適的幽會地點嗎?”

亞瑟一言不發地瞪來一眼,徑自催馬走了,古斯笑著追上。

現在,離範德林德幫的湖邊營地還有四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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