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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偽裝 “甜心,在平克頓嗅過來之前,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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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偽裝 “甜心,在平克頓嗅過來之前,這……

夜晚。暗巷。四對一。年長警察懶洋洋地用警棍尖點過屍體, 甚至懶得蹲身查驗。沿海城市的陰溝總會養出老鼠,這種有預謀的伏擊在聖丹尼斯不算新鮮事。唯一有點意思的是四個死者一人一顆子彈,幹脆利落, 隨身物品也被翻了個徹底。

“賞金獵人?”年長警察漫不經心地問。

“如您所見, 警官。剛下火車。”亞瑟故作無奈地攤手, 拿馬靴踢了踢仆地的灰帽:“這位熱心人說能給我介紹份活計, 誰能想到介紹的是自己?”

“哈!歡迎來到聖丹尼斯,先生。”年長警察笑了, “最近報紙的懸賞欄比劇院的節目單還精彩, 也許您可以多多留意。”

警察們草草做過記錄,直接放行,甚至還友好地指出哪個方向有幹凈旅館。亞瑟禮貌致謝,繼續沿著排水管投下的陰影前行。暗自期待著更多送上門的獵物, 但越往城裏,那些鑄鐵煤氣燈越密, 暗處窺視的視線也越發隱蔽。

幾個拐彎間像是存在某種看不到的界限, 一旦跨過, 蒸汽船的汽笛聲和碼頭區裝卸工的號子聲便瞬間遠去, 取而代之的是磚石構成的峽谷裏陌生的喧囂——一輛藍色的有軌電車叮當著從拐角滑出,車門大敞。

速度沒黑朗姆快,但車窗裏每個男女都像至少裝著二十塊——只要抓著扶手一躍而上。不過, 初來乍到,路況不熟, 為一兩百塊耽擱查探銀行不值當。亞瑟遺憾地收回目光, 餘光卻又註意到街對面一個戴圓頂禮帽的胖子。

這人穿著絲絨,拄著手杖,帽上緞帶顏色和混賬送的那條差不多, 想必腰包也跟混賬一樣松。六十塊到八十塊。亞瑟本能估算。唯一的問題是,不像暗巷他開槍後才到,這地方不時晃過身著藍色制服的巡警,配槍和警棍在皮帶上一晃一晃。

如果到處都是眼睛,混賬怕是不好來碰頭。亞瑟在裁縫店的櫥窗前放緩腳步,玻璃倒影裏除了他自己,還有縱橫交錯的幾條小路,街角一個不住踮腳張望的少年。亞瑟多看一眼,準備拐彎,那少年卻突然跑過來——

“普萊爾先生嗎?”

混賬的新把戲?亞瑟挑起眉:“什麽事?”

“摩根先生找你。”

亞瑟:“……”

感覺有點怪。亞瑟下意識想壓帽子,但指頭撈了個空。只得硬著頭皮問:“在哪?”

“跟我來。”

少年當先穿過街,鰻魚似的鉆進人群,卻不是滑往貧民區發黴的板房堆,而是游向更豪華的櫥窗,更亮堂的街區。腳下壓實的煤渣路也漸漸變為碎石,磚塊,直到成塊的石板。

擦肩而過的路人衣著愈發考究。亞瑟的餘光不受控制地留意起那些晃動的表鏈:銀,金,銀,鉑金……在連過好幾條黃金後,耳邊的交談聲裏也逐漸混進股陌生腔調,含著什麽似的,又圓又矯。

應該是法語。可惜聽不懂。還有這裏的味道……亞瑟不動聲色地抽了抽鼻子,城市底味似的燃煤與馬糞氣味中,漸漸多出股覆雜的香。比真正的花香濃,但沒它們好聞。香水味。大半來自那些衣著光鮮的路人身上。

“就在這兒。”少年在一扇看起來很貴的門前站定。“請進吧,普萊爾先生。摩根先生說,晚餐點好了,報名字就行。”

亞瑟:“…………”

感覺更怪了。亞瑟擡頭。這是家豪華酒店,把守著一個路口,招牌是鑄銅的,大門不遠立著當日菜單,門裏飄來悠揚的鋼琴聲和誘人的食物香。奇怪的是,他明明是第一次來這種地方,卻感到一陣莫名的熟悉——從那些漆紅的廊柱,到紅底燙金的裝飾,還有那個拗口的法語店名。

亞瑟往後退了兩步,猛然一怔:這路口,似乎就是夢裏那個?

但這裏沒有那頭鹿,到處都是闊佬和貴婦,自己在這……好吧,又是混賬給的衣服的功勞。

“先生不進去嗎?”少年問。

“叫你來找我的混——那位先生長什麽樣?”亞瑟問。

“摩根先生戴著頭套。”少年攤手,“對了,摩根先生說您會賞我五塊錢。”

混賬倒是出手闊綽。亞瑟冷哼一聲,才摸向懷裏,忽然又瞇眼:

“五-塊?”他慢條斯理地重覆,“孩子,他真這麽說的?”

“對不起先生,我記錯了,是一塊錢……”

“他付過了。你個狡詐小鬼。”亞瑟嗤笑,“下回別打這主意。”

欺騙不值一塊,五毛也好像太多,亞瑟彈過枚一毛硬幣,那孩子迅速去接,一句普萊爾家的窮酸佬也跑出嘴邊。亞瑟一個跨步,一把拎住他的領子,冷笑:

“小鬼,你在說什麽?”

少年幹笑:“謝謝普萊爾先生!”

亞瑟松手整理衣領,目送那小鬼逃一般跑遠,但某個大鬼還不知在哪盯著他。亞瑟回頭審視酒店,猶豫半秒,還是去推開了門——

門裏很吵。

沒有那混賬玩意,只有迎面撞來的鋼琴聲、笑聲、杯盤碰撞聲與煙酒氣。客人三三兩兩,個個閃閃發光。要是電車乘客每個都像兜裏裝著二十塊,那這裏看起來就像是三十……不,至少五十。

亞瑟掃視全場,瞥見大門右邊賭桌上一枚閃耀的血紅。三分之一匹土庫曼戰馬。大概。吧臺有整套金子,窗邊閃著根寶石表鏈,混賬的那匹馬幾乎就能在這酒吧的一層成形——

“晚上好,先生。”侍者迎上來,纖塵不染的白手套比馬掌望臺每個人的領子都幹凈。“需要寄存外套麽?”

“不了。帶我去摩根先生定的位。”亞瑟生硬地說。暗自希冀自己的偽裝到位。見鬼,他真的不擅長這個。好在那侍者立即嫻熟地半鞠躬,像對著每一個再正常不過的顧客:“請跟我來。”

酒店有兩層,混賬選的座位是一層角落靠窗。裹著絲絨的椅背抵上後腰時,亞瑟悄悄松了半口氣——背後是墻,能看清大廳每個出口,還能數清大廳裏那幫闊佬懷表鏈的節數。可惜侍者又遞來張卡片:

“普萊爾先生,這是摩根先生預定的菜品,請過目。”

……花裏胡哨的小混賬。

亞瑟瞪著那張加厚紙片,大堆的法語花體字,爬得活像蜘蛛腿,偶爾蹦出幾個勉強認得的單詞,還長長地拉出一列——與其把錢浪費在這上頭,真不如去挑把可靠的槍,再多屯幾盒子彈。

“就這些。”亞瑟咕噥。

古斯依然不在,晚餐倒開始上了。第一道是牡蠣拼出的星星,在港口區幾毛錢一大兜的烤貝殼,此刻撒了奶酪、香料和黃油,躺在冰一樣晶瑩的大盤子裏,頭對著頭整齊地拼出來。亞瑟數了數,六個。

“焗牡蠣。”侍者的舌頭卷得能打水漂。

亞瑟強忍著不冷哼出聲。去野外隨便打只兔子都比這實在,至少肉就是肉。他讓勺子挖進去,第二道也端上來,銀蓋子掀開時霧氣撲他一臉——一碗濃湯,淡金紅色,漂著拇指大小的一點蝦肉。

平心而論,營地裏就有燉菜,混賬非讓他坐這到底吃什麽?亞瑟狐疑地嘗了一口,一口之後又是一口。要是皮爾遜能把魚蝦燉出這滋味,他願為此天天去河邊摸蝦、撈魚,隨便什麽。只是營地那口鐵鍋永遠煮著亂糟糟的雜燴,而這湯碗裏終究少了些肉——

“頂級肋排,先生。選用小牛最嫩的部位,配迷疊香和百裏香,搭紅酒醬汁。”

亞瑟:“……”

亞瑟沒話說了。雖然這些焦糖色肉塊比拳頭還小,雖然和查爾斯打頭野牛回去足夠整個幫派圍著篝火撕咬,但這焦脆外皮下滲出的肉汁確實該死地香。

要是古斯慣常過的是這種日子,那麽,七十五塊大概只夠這混賬揮霍一兩周。亞瑟拿餘光掃過餐廳,吊燈在每張桌上投下溫暖的光暈,酒杯和銀器閃著細碎的光。有錢人的地方。一百塊的項鏈耳墜在下樓梯,八十的懷表鏈和七十的袖扣戒指在那大笑……

“只要再來票大的……”達奇的聲音響在耳邊。銀行應該就在這附近不遠。混賬既然有閑心請客,說明還沒被逮住,說不定有些天分,正好去觀察警力部署,以及設計撤離路線?亞瑟思忖著,一只通紅的龍蝦恰好被端來。裹著黃油的蝦肉彈進嘴裏時,他險些哼出露營時常哼的小調,又硬生生擰成一聲咳嗽。

“您要續茶嗎,先生?”侍者突然走上前。亞瑟含糊一應。混賬這頓配的是紅茶,但反正混賬一時不在……

對哦?亞瑟忽然一楞。現在混賬玩意沒盯著看了。

——不,還要更早一點,是在過黑沼澤那會兒,那鬼東西竟還真有了點人樣。

“先生?”侍者問。

“加奶。”亞瑟聽見自己說。

這是信守承諾。亞瑟恨恨地想。既然混賬玩意說的是實話,自己也得說到做到。

侍者走向橡木吧臺。不遠處一對六十塊也正好起身離開,餐桌邊角留下幾張紙鈔,那收盤子的年輕人順手裝它進兜。

小費。亞瑟嚼面包的嘴一滯。一點遙遠的記憶湧起來。這還是瑪麗教的:高檔餐廳不能像平民餐館那樣隨便扔點零錢,這地方有規矩,要付總賬單的幾成幾,那麽,眼前這頓——

砰!

酒店門轟然洞開。闖入者收回腿,亞瑟瞪起眼——這人身上裹著巡警的藍大衣,背著步槍,戴著手套,蹬著長靴,但頭頂一個非常眼熟的麻袋——

砰!

闖入者擊中天花板的煤氣燈,碎玻璃雨一樣砸下來。破碎的管道尖銳嘶鳴。濃重的煤氣味和亂七八糟的尖叫聲裏,燈具周圍騰起一圈幽藍的火。

“都把手舉起來!誰敢亂動,下一槍就不是打燈了!”

見鬼的蠢貨。亞瑟勉強嚼碎半聲咒罵。混賬小子雖然不知怎的變了聲,卻忘了最基本的——進門就該要錢。更蠢的是混賬居然單槍匹馬,連個望風的都沒帶。這條街上的巡警比蒼蠅還多,被招來也就這一會的事。

一派混亂中沒誰註意到這頭,亞瑟揪起餐巾,還沒系上臉,卻見古斯的胳膊一個下壓——約好的靜止手勢之一。這混賬玩意究竟是什麽盤算?不過,桌上湯沒喝完,肋排也沒啃完。亞瑟抓緊時間端起碗,眼看著混賬一槍托砸向那個戴紅寶石戒指的闊佬:

“都聾了嗎,交錢!”

——他們可沒聾。倒是你蠢到現在才補。這一耽擱又白白浪費十幾秒。還有吧臺那個眼神鬼祟的侍者,槍八成就藏在下面。亞瑟把臟話和龍蝦湯一起咽下,麻利地包好方便包的食物。眼見著古斯弄到幾個戒指、懷表和零錢夾,莫名其妙地在原地轉了一圈,擡腿就往二樓跑。

為這點零碎玩意鬧出這麽大動靜,完全能說毫無長進。不過,巡警的哨聲已經逼近,這時開溜倒還不算蠢到家——前提是先熟悉這鬼地方的每條巷子。亞瑟皺眉盯著那麻布袋頭三步並作兩步躥上樓梯,速度快得能說在飛,再度確認了這就是自家那混賬。

樓上傳來幾聲驚叫,接著是重物撞擊和玻璃碎裂的聲響。砰地一聲警察撞開門,又是砰地一聲——

“賞金五十!”那鼻子挨了槍托的闊佬拍桌而起,鑲金牙的嘴噴出血沫,“抓住那該死的強盜!”

沒人搭理他。大廳裏一群人要麽嚇得抖,要麽忙著把值錢玩意往衣領和袖口裏藏。兩個警察沖進門來,第一個差點被地上的玻璃碎片絆倒,第二個扶了把同伴,又跌跌撞撞地往樓上追。

晚了。亞瑟差點笑出聲。混賬是楞頭青,這幫人也不遑多讓——這種時候該派人守在街上,騎馬放槍,堵死所有路口。他趁亂跟著警察沖上二樓,一群穿得人模狗樣的家夥正擠在墻角鵪鶉似的發抖。

沒有混賬的鬼影,也沒有混賬吃虧的跡象。走廊盡頭是扇通往露臺的門,大敞著,先到的警察扯著嗓子在喊,樓下的警察也在扯著嗓子回應。亞瑟故作鎮定地跟著吼了聲“賞金獵人”,趁他們楞神的工夫推開擋路的,隨便找了條路翻了上去。

聖丹尼斯的夜晚在腳下鋪展,明黃的煤氣路燈串成蜿蜒的光河,沿著街道起伏延伸。近處奔馬的蹄聲和電車聲、遠方碼頭的汽笛聲相混。街道的另一邊,幾個一無所知的富人正懶洋洋地招手打馬車,更遠處工廠區煙囪黑煙滾滾,遮住了大半星空。

要他是混賬,肯定會拐去碼頭。那邊光線黯淡,岔路還多,但警察也會這麽想,何況混賬那身鬼火太紮眼。亞瑟掃向更明亮的地帶——劇院在那頭,裝飾物和雨棚便於攀爬和藏人,可惜巡警也像螞蟻一樣爬滿了每個角落。

得能快速逃竄,便於藏身,睜著的眼睛少……亞瑟環視一圈,悄無聲息地翻過幾處屋頂,摸往工廠的方位。果然,沒繞出幾條巷子,一處露臺的陰影傳來聲熟悉的流氓哨。

“晚上好,普萊爾先生,晚餐還合胃口嗎?”古斯歪靠在墻邊,“據說聖丹尼斯最好的廚子都在那兒了。”

男人塑像似的側影在夜色中凝固。接著,這家夥沒直接翻來,而是像頭放哨的狼似的,貼著邊緣轉了兩圈,確認四周無人,這才輕巧落地,怒視過來。

“我要一半。”亞瑟冷哼,“不然,我這就去領了那白癡的五十塊賞金。”

古斯誇張地按住心口,配合地發出驚呼:“天哪,我值五十了?”

“蠢貨。”亞瑟頓時咬牙切齒,“警局馬上會加碼,等你完整賞格一出,整個聖丹尼斯的賞金獵人都會聞著味兒來。”

他一邊說,一邊快步靠近欄桿,銳利的藍眼飛快審視過樓下:“趁天黑趕緊走,我拖住他們——”

“停。停。停。甜心。別急。”古斯一口打斷,順手搭過條胳膊,強行扳過那張緊繃的臉:“我真怕你後面跟著一句‘這對我來說意義重大’——”

亞瑟的眼神活像瞥見響尾蛇在跳華爾茲。

“你他*發什麽瘋?別在這耽誤功夫——”

“冷靜,甜心,我沒紅名——我是說,他們現在還沒追過來,我們是安全的。”古斯笑瞇瞇地,“計劃不是你想的那樣,不是幹完就跑,不是。”

“聽著,我們需要再抓個人渣,然後,你拿著戒指、警服和麻袋回去。”

古斯故意一停,欣賞著那雙藍眼裏騰起的驚詫與恍然大悟,滿意地笑起來。

“忘了麽?甜心,你是羅茲鎮來探親的副警長。今天,或者明天,隨便吧。反正你碰巧撞見了一個壞蛋,英勇地將其一舉拿下。接著,你發現,這人似乎就是這幾天那鬧得很兇的麻袋頭匪徒,簡稱麻匪。”

“這樣一來,羅茲鎮的格雷家就會認定,你是聖丹尼斯的賞金獵人;而聖丹尼斯呢,也將確定,你是羅茲鎮的副警長。”

古斯向前傾身,放低聲音:“甜心,在平克頓嗅過來之前,這就是你的合法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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