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記得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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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想我”

車開到小吃街附近,身後的江楠突然又說:“不對啊,你才十七,為什麽有機車的駕駛證?”

他竟然才意識到這個問題。

“用宋珈姐的名義,”吳子揚說,“你別告訴她,她們倆都不怎麽喜歡我開機車,我就說是偶爾開著玩的。”

江楠往他背上靠了靠:“偶爾?不是幾乎天天都在開嗎?”

“所以你別告訴她們,”他說,“不然把我車鎖了,以後出行挺麻煩的。”

“壞孩子,”江楠笑,“虧我以前一直說你是好學生。”

“壞孩子”這個詞有點過分廝磨,吳子揚笑了笑,“嗯”了一聲。

江楠把額頭抵著他的背,然後低眉看著自己的手。

本來這陣子在暧昧來去的氛圍裏,他總有一種馬上有戲的感覺,今天這一吵,把最難的事端搬出來說了一通,他突然就覺得沒戲了。

可他才舍不得吳子揚,怎麽都不想看到吳子揚跟別的男生走在一起,和別的男生親昵。

又陷入矛盾的循環,最後只剩下無能為力。

機車飛馳,掠風而行。到了小吃街,車停在路邊,他們買好了手抓餅就回了醫院。

電梯裏,江楠問:“明天幾點的飛機?”

“十一點半。”

“東西收拾好了嗎?”江楠朝他看過去。

吳子揚道:“沒有,沒什麽東西要帶的,晚上回去再收。”

江楠眼睛閃亮亮的:“我今晚可以去你家嗎?”

吳子揚看了看他:“原來你還會問啊?我還以為你都是直接跟著我走。”

他嘿嘿一笑:“我很好騙的,說兩句好話我就跟著你走。”

“早知道了帥哥,”吳子揚總是抵抗不了江楠的笑,忍不住跟著他笑起來,“軍訓的時候還不熟,我讓你跟我走,你竟然真的就跟我走了。”

電梯門開了,在五樓把他們放出來。

“當然,”江楠邊走邊說,“那不是緊急情況嘛,除了你還能信誰?”

“喬晨霖啊。”他說。

江楠搖搖頭:“不行,他可是跟白衾一夥的。”

他笑笑,又說:“你當時就不怕我把你帶到小樹林揍一頓。”

“你是好學生,好學生怎麽會揍同學呢?”江楠說,“你說是吧,小吳同學?”

這個稱謂,是他給吳子揚取的第一個別稱。

雖然後來又取了各種稀奇古怪,甚至是糾纏粘糊、帶有別樣趣味的外號,但還是這個“小吳同學”最純,最對味兒。

忙碌了一天,一直到晚飯的點兩人才回到家。

吳子揚不吃晚餐,江楠索性也跟著他不吃了,過了飯點就去敲了胡月家門,想著讓江楠看看三十二和小耳。

敲了半天無人響應,他正想給胡月發個信息,就見電梯門開了。

胡月和一個高她兩頭的男人一起走出來。

“晚上好啊高中生們,”胡月沖他們招手,然後指了指身邊的男人,“這是我男朋友,跟你們說過很多次的。”

兩人終於反應過來,確認了那個男人是鐘秋,千真萬確。

鐘秋楞了一楞:“我靠。”

三個人都有一瞬以為是自己花了眼。

“秋哥。”江楠嘗試著打了聲招呼。

胡月“咦”了一聲,回頭看了看身邊的男朋友,又看了看二人,“你們認識啊?”

“這倆小子在我酒吧裏打工,”鐘秋說著,指了指吳子揚,“這個就是我上次跟你說,在我店裏打趴了一群小混混的那個小子。”

胡月震驚道:“高中生你深藏不露啊。”

“沒有沒有,”吳子揚連忙擺擺手,“沒那麽誇張。”

“哎呀,先進去吧,”胡月在包裏摸鑰匙,“你們今天怎麽想著來找我玩?還有江楠,多久沒來了?把你的小耳都忘了吧?”

江楠笑了笑,沒有應話。

他的“小耳”就在身邊,天天都能見著。

晚上回到家裏,吳子揚把衣服收拾好,正坐在床邊想有沒有忘記拿的。

有人敲了敲門,然後門被推開一點,江楠探頭進來看他。

“怎麽了?”吳子揚也看過去。

他躡手躡腳地走進來,盤腿坐在他旁邊,道:“你什麽時候回來?”

婚禮一天就可以辦完,主要是難得過去一趟,可能會陪姐姐在那待上一周,如果時差弄得水土不服太嚴重,最少也得兩三天吧。

“應該一周內就回來,我想陪我姐呆兩天。”吳子揚說。

“哦,”江楠伸手戳了戳他,“那明天中午我陪你去機場。”

“好。”

江楠朝他笑,笑得眉眼明媚,道:“我會想你的。”

吳子揚一楞。

“你也得想我,”江楠繼續說,“想我就給我發信息,我會秒回的。”

江楠熱衷於打直球,總讓吳子揚有一種他們已經在談了的感覺,緩過來就有落空感。

他笑:“又不是不回來了,就幾天。”

“一天不見我也想你。”

江楠說這些話時臉不紅心不跳,惹得吳子揚有點心亂了。

見他不說話,江楠又別開臉,說:“不發信息,打電話也可以,我不挑。”

“好,我知道了。”吳子揚嘴角實在是壓不下去,看著他就忍不住笑。

“記得想我,”江楠又轉過頭看他,一臉認真地說著這些讓人亂神的話,“別忘了。”

“嗯,”吳子揚也很認真地點頭,“我記著了。”

窗外夜色凝重,屋內的燈是橙黃色的,在他們眼裏明晃晃的。

江楠說:“豬耳朵哥哥,今天開心嗎?”

他“嗯”了一聲。

江楠又道:“說話。”

“開心,”吳子揚說,“十七年來最開心的一個生日。”

聽到這句話,他舒了口氣,說:“明年會比今年開心,你信不信?”

“信。”他毫不猶豫。

江楠疑惑地看向他:“我還沒說完呢,這麽果斷就信?”

吳子揚笑笑,沒有說話。

因為他是江楠,是說話算數、一諾千金的江楠,所以毫不猶豫的信。

“行,信就好,”江楠站起來,“早點睡吧,我也要去睡覺了。”

他走到門口,手剛碰到門,又回頭看吳子揚:“小耳。”

“嗯?”吳子揚怔了一下,“怎麽叫這個了?”

江楠笑嘻嘻地模仿起聲調:“就喜歡這個名字,聽起來像不像‘小二’?小二,給小爺來壺店裏最好的酒。得嘞爺,這是咱店裏的極品佳酒。”

吳子揚被逗笑:“戲多。”

“好了,那我走了,”江楠欲出門,又扒著門看回來,“我再多看你兩眼。”

“怎麽了你?”他笑起來,“我又不是去上戰場,馬上就回來了。”

“就是舍不得,”江楠語氣含著委屈,“舍不得你,其次舍不得你的車,這一周我都得自己去酒吧,自己回家了。”

說了一大通肉麻的東西,竟然只是因為這個原因。

“……”吳子揚無語一陣,“要不然這周你請個假?”

江楠的手扒在門邊,搖了搖頭。

“就一周而已,”吳子揚調侃道,“你也沒這麽脆弱吧?實在不行你打個車?”

江楠撇了撇嘴:“都說了車是其次……”說完,他退出去,把門帶上,在門外面的聲音有些悶:“晚安,明天見。”

他笑著,看著行李箱嘆了口氣,似是自言自語的應道:“明天見。”

難得的,竟是躺下即眠,一夜好夢。

再睜眼時,面前是江楠撐著下巴的樣子。

他又瞇了瞇眼:“怎麽了?”

早晨剛醒時,聲音比平常要低而有磁性一些,聽得江楠心裏一悸。

江楠道:“九點多了,早餐我都買回來了。”

他竟然沒有失眠,而且一覺睡到了九點,是這麽多年來的第一次,不免覺得有點驚訝。道:“嗯,好。”

江楠還趴在床沿邊沒有動。

“你先出去吧,”吳子揚瞇眼看他,“我換衣服。”

江楠“哦”了一聲,站起來往門外走,邊走邊說:“我去加熱早餐,你快點。”

他坐起來伸了個懶腰。窗外的陽光傾瀉進來,鼻腔中似乎有青草的香味,是一種很特別的感覺,曾經夢寐以求想感受的滋味,現在毫不客氣地貫徹而來。

一夜好夢,睡到自然醒,醒來身邊還有很可愛的人在,他心情還算不錯。

吳子揚換好衣服,把行李箱挪到客廳。

江楠剛端著加熱好的面包牛奶出廚房,看到他杵在行李箱旁邊發呆,道:“咋了?”

吳子揚看向他,淺淺笑了一瞬,搖頭:“沒事。”

他坐在餐桌前,又說:“你今天起那麽早?”

“不早,”江楠應,“七點多去買了早餐,回來就蹲在你旁邊了。”

他只是簡略地概括了,但其實在這前,他還定了七點的鬧鐘,出門前悄悄來他房間看了一眼,確認他沒有通宵不睡覺,然後才出去買早餐,回來把屋子給收拾了一下,再去主臥跟他說了點悄悄話。

兩人打車去了機場,機場離家不遠,汽車過去不用半個小時。

下車時,吳子揚沒讓江楠也跟著下車,道:“我自己過去就好。”說完,還沒等江楠說話,他就把門關上,然後到車後面去拿行李箱。

江楠緊跟著推開車門,腳剛要落地,就被吳子揚推回去了。

江楠撐著車門,不讓他關上:“你幹啥?”

吳子揚嘆了口氣:“你先回去吧。”

“為啥?”江楠說,“我送你啊。”

“不用,這邊不好打車,我就去一周而已,很快見面了,”吳子揚拍了拍他撐門的手,“乖,坐好。”

突然冒出來一個暧昧的字眼,江楠楞了一下,下意識就把手收回去了。

“江楠。”他念了一遍他的名字,然後把車門關上,關上前的一瞬,他在車外說了一句含糊的話。

他說:“我會想你。”

江楠頓了頓,口型對他說:“下周見。”

吳子揚朝他揮揮手,然後拉著行李箱走了。

連頭都沒回一次。

消失在人來人往的機場外。

“男朋友啊?”司機看著後視鏡,問道。

“啊?”江楠楞了兩秒,支支吾吾繼續說:“不不,不是,是好朋友。”

這是他第一次聽到有人這樣稱呼他和吳子揚,弄得他有些不好意思起來,第一反應就是趕緊否認。

司機是個目測三十來歲的年輕大哥,他應了一聲,道:“現在你們二十歲的年輕人戀愛自由的,我天天在機場附近送客,很多情侶都在機場外戀戀不舍。”

江楠只是笑笑,沒有說話。

分別總是悲涼的場景,一想到昔日裏一直在身邊的人要離開一陣子,怎麽都有點難受和不習慣。

這一周,江楠又回到吳子揚出現之前的生活。

吳子揚戴著一只白色藍牙耳機,耳機裏在放《Monologue》。

《Monologue》是他最喜歡的一首鋼琴曲,而且並不出名,只是一個網絡藝術家寫的歌。歌風前調輕快,後轉悠長,息目傾耳去聽時,總有夏秋之間的溫柔。

這首歌,從前給他帶來的聯想只是自己在搖椅上曬太陽,面前有畫板和顏料,周圍是種滿花的院子,還有一望無際的草木,充斥鼻腔的香草味,還有不刺眼的光。

現在,變了。

是江楠。

是在彈琴的江楠,是在一方鋼琴前指尖飛舞的、被聚光燈註視的、閃閃發光的江楠。

要說,十七年來最艷的奇遇是什麽,可能就是轉學過去的那一天,行政樓上下的兩束目光。

於一個人而言,地球上有多少素不相識的人?這個世界上有多少陌生人?

人與另一個人見面,甚至是擦肩而過,也算得上是稀薄的緣分;人與另一個人有了生活上的交匯,那就是天命了。

緣分稀薄寡淡,天命無人可阻。

吳子揚靠在後座上想,兩者間的區別應該就是,一個是輕輕一撥就散了的煙,一個是風吹不散的濃霧。

那他和江楠算什麽?

緣分?天命?

沒有固有概念,不像教科書上的公式可以隨便套用,他想不明白。

已經在雲層之上了,窗外是清遠一色白茫茫的雲幕,正午陽光從雲的遮攔裏傾斜射下,在飛機上俯瞰地球,就像天在朝地面撒下無盡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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