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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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林小嘉換好提前放置在枕邊的棉質睡衣,衣領處還留著被安安抓出的細小線頭。

她剛鉆進被窩躺下,突然一個激靈坐起身,安安的貓碗還是空的呢。

客廳裏,清晨的陽光透過窗簾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暗影,安安臥趴在貓窩裏,琉璃般的眼珠在昏暗的環境下泛著幽光。

旁邊的食盆早就空了。

“對不起啊安安,差點又讓你餓肚子了。”她蹲下來摸了摸安安的貓頭,然後倒了滿滿的一盆,貓糧很快堆成小山尖尖。

覺得不夠,她又去廚房,打開抽屜開了一個肉罐頭,心想這下該夠吃了。

林小嘉重新躺回床上時,手機屏幕在床上驟然間亮起,鎖屏上的一串日期像根細針紮進瞳孔般,深刻提醒著她:周六上午5:17分。明天這時候,她就該起床準備去江州人民醫院看望重病的秦如蘭了。

這個念頭,讓被窩裏好不容易積蓄的一絲暖意瞬間消散了。

秦如蘭是林小嘉的媽媽,她是在小嘉和周以桉戀愛的那一年冬天,突然得的帕金森。

這病來的突然,發得嚴重。

她在意識清醒時,特意叮囑身邊人幫忙瞞著,不許對小嘉透露一個字。

臨近過年,小嘉給秦如蘭來了電話,說今年想留在首都過年。原因嘛,她找了個實習的借口,工作是真實存在的,只是周以桉也是一部分原因。

秦如蘭應聲說好,她只心疼自己的女兒讓她別太累著自己,天冷多穿點,身體是革命的本錢。

小嘉笑呵呵的答應著,“知道了,媽媽你也是哦。”

她本打算是年三十和周以桉一起過,誰知半路殺出攔路虎,周以桉他媽媽,嘴皮子說破了也不許他和小嘉見面。

還沒收了周以桉所有可以聯系小嘉的電子產品……

小嘉被氣死了,直接改了最後一趟航班回了江州老家。

當她拖著行李回到充滿她人生重要回憶的小區門口時,臉上洋溢出了無比的幸福和激動。

她想著,媽媽見到她一定會開心的抱著她不撒手吧。

林小嘉滿心期待地拖著拉桿箱往裏走。不到百米的距離,被緊急的聲音,“讓一讓,都讓一讓。”絆住了。

說話的男人看背影好像隔壁牛叔叔,懷裏那人好像……,遭了。

等她趕到醫院,秦如蘭已經被送去了急診。

很快,醫生出來喊秦如蘭家屬,秦如蘭家屬來了嗎?

林小嘉顫抖著嘴唇,緩緩張了張口,“我…我是她女兒。”

醫生看了眼站在一旁的半頭花白的男人,微怔地點了下頭,說:“你跟我進來下。”

醫生直接把病例單給了林小嘉,等她知道真相時,診斷單上的“帕金森”三個字已經猶如一根尖銳的薄刺一般,狠狠地紮在其心臟上。

秦如蘭醒來看到小嘉的第一句話就是,“小嘉呀下課了,快去洗手準備吃飯吧。”林小嘉當即淚奪眼眶,“媽。”

她下了床,催促道:“你這丫頭,好好的哭什麽,趕緊洗手去,我們今天不等你爸下班了,就咱娘倆吃。”

那天醫院走廊裏的消毒水味至今縈繞在鼻腔,母親穿著不合身的病號服,頭發梳得一絲不茍,仿佛還是十幾年前站在小學門口接她放學的模樣。可是那雙曾經能同時拎著菜籃和公文包的手,此刻正神經質地顫抖著,連倒水都倒不穩了。

秦如蘭病的很嚴重,除了小嘉,基本上已經不記事了。

和周以桉分手加上母親突如其來的疾病施壓,林小嘉在失眠的第二周去看了心理醫生。

表哥秦繆是江州市人民醫院心理科醫生,她沒想起這一茬,倒是掛號時剛好被他撞見了。林小嘉被表哥批評了一頓,後自主轉到他號下了。

現如今,秦母已經生活不能自理,被林小嘉安排在了醫院裏請人看護。

林小嘉的困意如潮水般漫上來,眼皮沈甸甸的,她手指一松,手機便從枕頭上滑落,無聲地陷進被褥裏。

她甚至沒力氣去撈,任由意識沈入黑暗。

林小嘉醒來時,窗外已是暮色四合。

橙色的晚霞透過窗簾縫隙斜斜地切進房間,在木質地板上頭留下一道暖色的光痕。

她恍惚地睜了睜眼睛,摸到手機一看,晚上六點二十三分。這一覺竟睡得這般綿長,沒有噩夢,沒有驚醒,更沒有周以桉。她有些意外,又有些慶幸,像是偷來了一段難得的安寧。

林小嘉平躺著伸個懶腰,骨骼發出輕微的哢響,像是身體在重新拼湊完整。她慢悠悠地坐起來,後背靠在床頭,順手撈起手機。

屏幕亮起的那一瞬,她看到通知欄裏躺著一條消息。

甲方:畫稿審核通過——

林小嘉有些幹燥的嘴角下意識地翹了翹,可點開詳情頁後,笑意又即刻恢覆如常。

甲方一如既往的吝嗇於讚美,她好不容易過了的稿子,就只有簡單又冰冷的一句話:不錯,繼續保持。

她盯著這行字看了兩秒,輕嗤一聲,手指無意識地在屏幕上敲了敲。

要是沒過稿,那恐怕就是另一番景象了。

在他們的眼裏,不管你是新人還是老手,只要是不符合他們的預期,對方就能劈頭蓋臉地順著網線來罵你,字裏行間全是居高臨下的挑剔,仿佛她不是個畫師,而是個闖了大禍的臨時工。

可她又能怎麽樣呢?事實就是這樣的,人在面對利益的時候,都是看人下菜碟。這半年來,林小嘉早就習慣了對方的陰晴不定,誰讓她只是個再不能普通的打工妹呢!

更何況,林小嘉這樣的幕後畫手,不過就是流水線上的一顆螺絲釘,隨時都可以被替換掉。

她嘆了口氣,把手機丟到一邊,目光掃到窗外,眨眼間,天色又暗了幾分。

城市的燈光漸次亮起,像是一場無聲的煙火。

“算了,至少今天睡了個好覺。”

林小嘉來到客廳,聽到動靜的安安擡頭看著她,輕輕“喵”了一聲。

“安安!”林小嘉的聲音裏充滿著雀躍,像是突然被註入了一股活力,她居然連拖鞋都穿反了。

她在安安的貓窩處蹲下,伸手揉了揉毛茸茸的腦袋,指尖陷進柔軟的毛發裏,感受著貓咪體溫傳來的暖意。

“告訴你個好消息”,她的眼睛亮閃閃的,像是盛滿了繁星。“我的畫稿被甲方采納啦,所以我決定晚上我們一起出去吃大餐,怎麽樣,好不好呀?”語氣裏是掩不住的興奮。

被林小嘉托住腦袋的周以桉晃著尾巴無聲辯解:“吃大餐我當然沒意見啊,……可是我現在是只貓啊!”

他擡起琥珀色的貓眼,幽幽地盯著她,尾巴從討好的搖擺,變成不耐煩地甩了甩:“你會給我整瓶八加一,再來頓小燒烤嗎?最好再遞根煙,可惡,當貓這麽久,我都快忘記煙是什麽味道的了…”攤手.jpg

林小嘉見安安只是歪頭看她,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忍不住噗嗤笑出聲。

“安安你想吃什麽呀?”她故意逗它,手指點了點它的額頭,“啊呀,真是抱歉安安,我給忘了,你是只貓不會說話的,sorry啦。”

周以桉:“林小嘉,你……!!欺喵太甚了……”

他瞬間炸毛,關於貓的一切就是他的痛點,貓身尾巴豎的筆直來宣誓這場還未開始就宣告失敗的戰爭。

林小嘉完全沒註意到他的抗議,已經歡快地站起身,蹦蹦跶跶地往房間跑,嘴裏還哼著不成調的小曲。

關門之際還特意回頭看了他一眼,“好啦,現在我要換衣服了,待會見哦。”

三月的晚風還帶著微亮的濕意,林小嘉站在衣櫃前,指尖在一排衣服上滑過,最終挑了一件淡紫色的短款針織上衣,搭配一條淺藍色的一字牛仔長裙。

她對著鏡子照了照,過肩的發尾掃在鎖骨上,整個人透著一股清爽的青春朝氣。

周以桉蹲坐在沙發上,看到換好衣服的林小嘉後楞在在原地。

她這打扮,令他恍惚間像是被拉回了多年前那個下午——記得第一次見面時,小嘉也是這般學生打扮。

一身簡單的T恤和牛仔裙,頭發紮成馬尾,笑起來時眼睛彎成月牙。那年她即將大學畢業,他學成歸國打算創業,朋友介紹說:“學妹畫畫很不錯,你們都是搞設計的,應該聊得來。”

誰曾想,隨口的一句話,兩人最後發展成了戀人。

可現在……

周以桉低頭看了看自己毛茸茸的爪子,悲憤地舔了舔。這到底算什麽?人貓情未了嗎?他何時才能回到人身啊?

對了,還有最後一次逗笑任務,想必成功了就能回去了吧,周以桉默默的計劃著。

小嘉在整理包包,順便彎腰揉了揉他的腦袋,叮囑他出去了一定要聽話,牢牢跟在她身邊,不能亂跑。

周以桉卻意不在此:林小嘉你今晚就給我笑一次吧。

“安安,過來。”林小嘉拿來牽引繩。周以桉“喵”了一聲,緩慢朝她走去。

林小嘉趁機在它腦袋上mua了好幾口,安安的耳朵被她親得抖了抖,一臉嫌棄地別過臉。

她抱起安安,“走啦,今晚獎勵你吃大餐。”下樓梯時,不忘了再次叮囑待會一定要聽話。

周以桉:“拜托,你很啰嗦哎。”

林小嘉在網上訂了張海鮮自助餐的雙人卷,雖然嚴格意義上,她的雙人組合裏有一位是貓。

但這家餐廳允許寵物入內,甚至貼心地準備了寵物專用餐盤。更重要的是,這裏有新鮮的水煮蝦,炭烤牛肉、三文魚刺身等,足夠讓安安也大飽口福。

餐廳裝潢得很精致,暖黃色的燈光灑在桌椅上,靠窗的位置能俯瞰江州夜景。

林小嘉驗完票,牽著安安走向窗邊的雙人座。

安安輕盈一躍地跳上餐椅,爪子踩了踩皮質的軟墊,竟然沒有半點初到陌生環境的緊張狀態,反而悠閑地趴下,尾巴掃過小嘉的大腿,喉嚨裏發出咕嚕咕嚕的滿足聲。

“你倒是挺會享受的嘛安安,乖乖待著,我去取餐。”林小嘉笑著順了順它的毛發,轉身去拿食物。

她特意給安安挑了水煮蝦和碳烤牛肉,蝦殼一拆就輕松脫落,牛肉也切成小塊,整整齊齊地碼在寵物餐盤裏,推到它面前。

“喏,快吃吧。”

周以桉湊近嗅了嗅才咬了一口,由衷發出超讚:“味道真不錯,算你還有良心。”

他慢條斯理地繼續吃,蝦味道也很好,他滿意且優雅地咀嚼著,引起不少食客圍觀,對著小嘉誇她這只貓太可愛又優雅。

小嘉禮貌謝過,待人走後,她托著腮看著安安,不禁笑出聲,“你吃東西的樣子怎麽這麽像——”

她話沒說完,餐廳一角突然爆發一陣激烈的爭吵聲。

“你再說一遍試試看呢?”一個女人拔高嗓音瞬間壓過了餐廳的背景音樂。

林小嘉嘴裏的蝦肉都忘了嚼,眼睛睜得圓圓的,下意識地望了過去。連幾顆蝦和一些牛肉就饜足的,趴在小嘉旁邊等她的周以桉也被驚動了。

都說動物和人相處久了,他們的某些習慣和行為會在某一刻不約而同。就比如現在,安安的反應完美地印證了這一點。它嗦地跳上餐桌旁的窗沿,眼睛跟隨小嘉的視線看了過去。

周以桉:這叫什麽來著,人類的八卦之魂,無論你正在做什麽,都會停下來吃一口別人的瓜。

那一桌的爭執逐漸愈演愈烈,女人拍桌而起,對面的男人也不甘示弱,兩人吵的面紅耳赤,不可開交。

她只是遠遠觀望,距離不算遠,再者那女人聲音真的很洪亮。

周圍有些客人原本還假裝不經意地瞥兩眼,後來卻是看熱鬧不嫌事大,幹脆光明正大地圍觀,甚至直接拿出手機錄像。

那邊講到什麽,林小嘉和安安同步歪頭,妥妥兩個吃瓜群眾。

“你說他們為什麽吵架?這是公共場合不是嗎?”她小聲嘀咕,順手往嘴裏塞了顆小番茄。

安安甩了甩尾巴,眼睛裏閃過一絲不屑,還能是因為什麽,無非是感情糾紛,金錢矛盾,或者……嗯,等等諸如此類的。

林小嘉看不懂安安在想著什麽,她收回視線,繼續低頭剝蝦,順便給它碗裏添了塊三文魚。“你多吃點,今天你可是沾了我的光哦。”

周以桉聞言瞇起眼睛,慢悠悠地啃著那塊魚肉,心想,到底是誰沾誰的光啊?

窗外,城市的霓虹閃爍,餐廳裏的喧囂漸漸回歸平靜,只有那一桌的爭吵還在繼續,而林小嘉和她的貓,依舊沈浸在美食和彼此的陪伴中。

只是沒多久,又有一場狗血大戲燃起了。

這次,林小嘉多少吃到了點瓜。

原來,西裝男在與對面女生訂婚的情況下出軌女秘書,現在小三拿著人流手術單來撕破臉了。

小三真是炸裂,一進來直接把手術單摔在男人臉上。那張薄薄的紙飄飄蕩蕩落在地上,隱約可見妊娠終止手術幾個刺目的字。

一身長裙的披發女人踩著十厘米的高跟,居高臨下地睨著他,紅唇勾起一抹冷笑,“怎麽?現在知道害怕了?你當初哄我打胎的時候,不是挺能說會道的嗎?”

周圍響起此起彼伏的抽氣聲。林小嘉捂住嘴,指尖無意識攥緊了安安的前爪。

這男的看著是個精英,西裝革履的,居然這麽渣?

真是人不可貌相。

林小嘉有多氣憤,安安的爪子就有多遭罪。他炸著毛救回可憐的爪爪,貓眼裏寫滿震驚。

林小嘉你這瓜吃得,馬上我的爪子要骨折了。

“你他媽!也不看看這是什麽場合。”肖昊天猛地站起來,椅子在地面刮出刺耳的聲響。

可小三計劃得逞,根本不care他有多生氣,拎起愛馬仕包包,轉身要走卻又停下腳步。

她從手機相冊裏調出視頻來,在原配的耳邊嬌嬌地說:“姐姐你看,這是上個月他在我家給我過生日時拍的,你猜他當時說得什麽?”

原配攥著餐巾的手抖得厲害,珍珠耳環在頸側晃出細碎的微光。

小三點開視頻,視頻裏的男人就是肖昊天沒錯,他對帶著皇冠的女人說:“寶貝放心,孩子以後跟我姓肖。”

小三突然輕笑出聲,“對了,他胸口下面有顆暗紅色的痣,我曾經很喜歡。”

“夠了!”肖昊天抄起水杯砰地砸在地上,玻璃渣飛濺到很遠,周圍的食客嚇了一跳,讓服務員報警,他要是打女人可怎麽辦!

安安也被嚇了一跳,瞬間弓起背,爪子憤張,躲到林小嘉懷裏。

“安安別怕。”她連忙把貓抱進懷裏,隔著厚厚的一層毛發,都能感受到安安在發抖的身體。

“姍姍。”肖昊天急忙拉住要走的倪姍的手腕,不讓她走。

倪姍甩開他的手,然後自嘲地笑一聲,頭都沒回,“你記得把訂婚的禮金給退了。”

“畢竟,你孩子的手術費……應該挺貴的。”

全場鴉雀無聲。

林小嘉低頭和懷裏的貓貓面面相覷。

“你說,為什麽會有這樣的男生來擾亂社會風氣呢?”

周以桉:“總有人吃著碗裏瞧著鍋裏,這種人是教訓不完的。”

警笛聲由遠及近地傳來,林小嘉望著被警察帶走的肖昊天,突然把臉埋進安安的絨毛裏。

“還好你是只貓。”她悶悶地說:“人類太覆雜了,而且真的好累。”她好想周以桉,她好累啊,感覺要堅持不下去了。

窗外的霓虹已經模糊成一片,原來是她的眼淚蹭到了他的背上。

周以桉不免得開始著急:林小嘉你別因為這點小事就悲觀啊,開心一點,我還要逗你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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