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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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 章
遲璴還是第一次在唐雲霽小時候的臥室過夜。
他晚上吃的有點多，大字躺在床上，能聞得到床間陽光的味道。
“看什麽呢？”唐雲霽洗完澡出來，揉著遲璴微微鼓起的小肚子，“吃這麽多，沒撐著？”
遲璴挪著身子往床邊靠了靠：“有點撐。”
唐雲霽放輕了力道：“明天想去聽戲？”
遲璴滿足地半瞇著眼：“想。”
唐雲霽覺得遲璴像是被撓著肚皮很舒服的狗狗，但識趣地沒有說出來。
遲璴又問：“你爺爺喜歡聽什麽戲？京劇嗎？”
唐雲霽頓了一下，上床把他摟在懷裏：“你想去聽京劇？”
“你不是說你媽媽以前是京劇演員嗎？”遲璴很自然地回答，“你小時候常聽吧？我也想聽。”
唐雲霽心裏又一軟：“嗯，爺爺喜歡聽京劇。聽完想回家了就讓司機送你回去，想多待一會兒就等我下午來接你，好不好？”
“好。”遲璴有些困了，推開唐雲霽的手，“肚子不撐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覺得整個房間都是唐雲霽的味道。
小時候的唐雲霽、少年時的唐雲霽、長大後的唐雲霽，還有現在的唐雲霽。
下一秒他又覺得自己幼稚。
遲璴漸漸撐不起眼皮，恍惚聽見唐雲霽把燈關上了。
他在心裏偷笑，想著如果現在自己假裝呼吸困難的話，一定會把唐雲霽嚇到。
但他太困了，又或許是這個滿是唐雲霽氣息的房間讓他太放松了，遲璴實在裝不出來。
眼角溢出半滴淚，粘濕了遲璴的發絲。
那點潮濕也擦過了唐雲霽的手臂：“……寶貝？”
遲璴不知道自己怎麽了。
他喜歡唐雲霽有那麽那麽多，睡在唐雲霽的房間也那麽那麽開心。
可是他越開心，就越覺得難過。
遲璴忍了一會兒，然後再也控制不了自己。
床邊的臺燈被打開了，遲璴背對著唐雲霽，蜷著身子，半張臉埋進被子裏。
他沒發出聲音，可唐雲霽知道遲璴在哭。
唐雲霽從身後擁住他。哭得狠了，遲璴本能地抽噎著，把臉埋得更深，怕被唐雲霽看見自己的樣子。
他哽咽道：“唐雲霽，我好難過。如果……我是說如果，我好想回到那一年，在開幕式上看到你。然後我一定會像那天晚上一樣，第一眼就喜歡上你。”
不知道從何時開始積攢的情緒瞬間崩潰，後來遲璴哭累了，漸漸沒了動靜。
他手裏緊抓著的被角已經濕了，唐雲霽輕輕拉開他的手，把被子扯到一邊。
他的臉已經哭紅了，睫毛粘在一起，鼻尖也是紅的，呼吸聲有點重。
唐雲霽打濕了一條毛巾，擦幹凈遲璴的臉，又給他敷著眼睛。
也許是好受點了，遲璴蹙著的眉松開，呼吸也變得很輕。
唐雲霽重又抱住他，懷裏的人身子也很輕，輕得像是羽毛，讓唐雲霽有把他揉進自己身體裏的沖動。
唐雲霽已經快三十歲了，在商場上歷練了那麽多年，早就是個精明又成熟的商人。
但在關於遲璴的事上，“如果”和“後悔”這種情緒，他並不陌生。
其實從遲璴回國，唐雲霽就時常覺得後悔。
十八歲的自己年少輕狂，明明那麽在意那個海邊的孩子，卻不想被他知道。
明明在他身後看了那麽久，明明只要再走近一步，自己就能認識小時候的遲璴了。
唐雲霽也後悔五年前的自己，明明被那時的遲璴吸引了全部視線，明明他離他那樣近，卻從沒上前過。
最後悔的是三年前。
唐雲霽沒有告訴過遲璴，其實三年前，在遲璴出事之前，他在海邊見過他。
那時已經是第一屆展覽會結束，忙完公司事務的唐雲霽準備休息幾天。
他剛到H市，在海邊見到了帶著畫板的遲璴，緊接著就被秘書的電話叫回酒店。
等他開完那個冗長的線上會議，海邊已經沒有了遲璴的身影。
後來，從紀瀚洲和遲琬那裏得知遲璴出過什麽事後，他的後悔更無以覆加。
其實無論是哪一次見到遲璴，唐雲霽總能找到話題的，可是他一次都沒有邁出去過。
後來的唐雲霽才明白，因為那個人是遲璴。
因為是遲璴，所以他總是在躊躇。
因為是遲璴，他變得不像自己。
如果、如果……
唐雲霽也總是忍不住想，如果他可以回到任何一個時間節點，他們是不是就能更早認識，他是不是就能更早陪在遲璴身邊，是不是後來的遲璴就不會過得如此痛苦。
理智的唐雲霽可以放任自己偶爾的“後悔”，因為他可以從“如果”中抽離出來，回到現實。
遲璴卻做不到。
唐雲霽曾經想過，他可以把一切都給遲璴，只要遲璴開心。
但現在，他只想看到遲璴再像當時那個孩子一樣，就那樣活在自己筆下的世界裏，什麽狂風都不必經歷。
* * *
唐雲霽等遲璴起來陪他吃了早飯，遲璴知道因為自己唐雲霽又翹班了，在唐老爺子面前格外不好意思。
吃完他去送唐雲霽，磕磕巴巴地說：“你下班了再來接我。”
唐雲霽撥開他的劉海親了一下：“好，聽你的。”
遲璴還有點舍不得，但身後唐老爺子的視線太有存在感，他只好輕輕勾了下唐雲霽的小指：“……下午見。”
唐老爺子帶他去的不是戲院，而是一家古色古香的老茶館。
上了二樓，遲璴趴在半敞開的雅間邊上好奇看著樓下的演出大廳。
他們來得晚了，一出戲剛結束。唐老爺子點了壺毛峰，又點了些小食點心：“爺爺請你聽戲，小璴想聽什麽戲呀？”
遲璴一竅不通，只說自己想聽京劇。
唐老爺子剛想叫服務員來下單，就聽茶館裏有人點了出《鎖麟囊》。他來了興致：“嘿誰點的？有段時間沒聽了，今天算是來著了。”
見遲璴疑惑，唐老爺子但笑不語：“好戲、好戲。”
遲璴從沒聽過戲，初時也只覺得咿咿呀呀沒什麽聽頭，喝了兩杯茶，心靜以後卻是沈進去了。
唐老爺子跟著唱段輕晃著頭，手在膝上打著拍子。
樓下演員唱腔婉轉悠揚：“他教我收餘恨、免嬌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戀逝水、苦海回身、早悟蘭因……”
休戀逝水。
* * *
周六這天中午，唐雲霽第一次把還在畫畫的遲璴從畫室裏抱出來。
遲璴前一天晚上睡得早，清晨醒了後就直接鉆進了畫室，一上午都沒出來。
眼見快到心理咨詢的時間，唐雲霽打開了畫室的門。
“寶貝，”唐雲霽又敲了下門吸引遲璴的註意，輕聲道，“時間差不多了。”
見他迷茫，唐雲霽又提醒：“今天周六。”
遲璴習慣性應著，實際上根本沒聽清唐雲霽說了什麽：“唔……”
唐雲霽幾步走過去抱起他：“先吃飯？”
遲璴又看了一眼畫，覺得可以暫時停一下才放下畫筆：“唐雲霽，餓了。”
手上的顏料蹭到了唐雲霽臉上，遲璴手快抹了一下，又後知後覺道：“……把你抹臟了。”
“沒關系，”唐雲霽把他抱去洗手洗臉，“你先吃，一會兒我再洗。”
遲璴湊上去想親親，看了看鏡子發現自己的臉也不是很幹凈，只好放棄：“好吧。”
遲璴扒著碗裏的面，唐雲霽洗幹凈臉走出來，下巴上還在滴水，他吃得很快，夾了些菜到遲璴碗裏，又到衣帽間裏把遲璴要換的衣服找好。
思緒長時間沈浸在畫裏，遲璴磨磨唧唧直到把面吃完才回身，他黏黏糊糊地纏著唐雲霽要親吻，唐雲霽背起他：“要遲到了寶貝。”
這一次獨自走進咨詢室的遲璴沒有一絲抗拒，甚至因為唐雲霽就等在外面，他莫名覺得自己像是被家長送進幼兒園的小朋友。
有人在等著自己。
他心裏美滋滋的，像吃了很多很甜的葡萄。
這次咨詢也結束得很快，遲璴起身要離開時，想到外面的唐雲霽，又猶疑地坐了回來。
因為要治療，幾年前的遲璴其實就已經習慣了把自己剖開在心理醫生面前，所以他更不想讓唐雲霽的名字出現在這裏。
可是比起這個，他更怕唐雲霽被自己病態的依賴嚇到。
從咨詢室出來，遲璴渾渾噩噩地被唐雲霽牽著手，一路走到停車場。
在唐雲霽打開副駕駛的車門之前，遲璴把他推在了車上。
“寶貝？”
遲璴低著頭不說話，一陣沈默蔓延在他們之間。
過了很久，遲璴才像是突然被旁邊車輛的發動聲驚醒一樣擡起頭，眼睛水亮亮的，眼尾耷拉著，莫名像可憐的小狗。
他有些艱澀地開口：“唐雲霽……你、來過嗎？”
遲璴不知道自己在怕什麽。
他情緒失控的時候也曾跟唐雲霽講過自己的過去。
唐雲霽不是不知道他病了。
後背被冷汗浸濕了，寒意細細密密地往骨頭縫裏鉆，沿著脊背一路蔓延到大腦，於是遲璴清楚地知道，自己是在害怕。
他害怕唐雲霽會累，害怕唐雲霽知道自己的偏執，害怕唐雲霽有一天會承受不住失控的自己。
唐雲霽看著他：“是。”
遲璴握緊拳頭，又低下頭，他大腦空白，霧蒙蒙一片，嘴巴也像是被粘住一樣開不了口。
唐雲霽把遲璴的手握在掌心，像撬貝殼一樣，撬開他用力到發白的手指。
遲璴眼裏也蒙著霧，看著唐雲霽修長的手指擠進自己的指間，他被擁住，耳邊的心跳聲像每個晚上一樣。
“抱歉寶貝，沒有告訴你。”唐雲霽垂下頭，下巴卡在遲璴的肩膀上，抱得很緊。
遲璴有些窒息，只感覺自己快被這個擁抱融化了：“……為什麽？”
唐雲霽捏著他的後頸，帶起一陣酥麻，解釋道：“沒有問別的，只是想知道我可以為你做些什麽。遲璴，我想陪你一起。”
遲璴仰著頭，盯著頭頂的燈看。燈光刺眼，他忍不住想要流淚，眼底模糊一片，卻不敢眨眼。
聲控燈熄滅了，他們在黑暗的角落裏緊緊相擁。
良久，遲璴伸手回抱住唐雲霽，聲音還抖著：“唐雲霽……下次，你陪我一起進去吧。”
唐雲霽的懷抱松了松，想看他的表情。
“抱緊一點，再緊一點。”遲璴說，蓄在眼眶裏的淚終於落下來，“……唐雲霽，抓緊我。”
抓緊我。
別讓我下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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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璴還是第一次在唐雲霽小時候的臥室過夜。
他晚上吃的有點多，大字躺在床上，能聞得到床間陽光的味道。
“看什麽呢？”唐雲霽洗完澡出來，揉著遲璴微微鼓起的小肚子，“吃這麽多，沒撐著？”
遲璴挪著身子往床邊靠了靠：“有點撐。”
唐雲霽放輕了力道：“明天想去聽戲？”
遲璴滿足地半瞇著眼：“想。”
唐雲霽覺得遲璴像是被撓著肚皮很舒服的狗狗，但識趣地沒有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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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說你媽媽以前是京劇演員嗎？”遲璴很自然地回答，“你小時候常聽吧？我也想聽。”
唐雲霽心裏又一軟：“嗯，爺爺喜歡聽京劇。聽完想回家了就讓司機送你回去，想多待一會兒就等我下午來接你，好不好？”
“好。”遲璴有些困了，推開唐雲霽的手，“肚子不撐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覺得整個房間都是唐雲霽的味道。
小時候的唐雲霽、少年時的唐雲霽、長大後的唐雲霽，還有現在的唐雲霽。
下一秒他又覺得自己幼稚。
遲璴漸漸撐不起眼皮，恍惚聽見唐雲霽把燈關上了。
他在心裏偷笑，想著如果現在自己假裝呼吸困難的話，一定會把唐雲霽嚇到。
但他太困了，又或許是這個滿是唐雲霽氣息的房間讓他太放松了，遲璴實在裝不出來。
眼角溢出半滴淚，粘濕了遲璴的發絲。
那點潮濕也擦過了唐雲霽的手臂：“……寶貝？”
遲璴不知道自己怎麽了。
他喜歡唐雲霽有那麽那麽多，睡在唐雲霽的房間也那麽那麽開心。
可是他越開心，就越覺得難過。
遲璴忍了一會兒，然後再也控制不了自己。
床邊的臺燈被打開了，遲璴背對著唐雲霽，蜷著身子，半張臉埋進被子裏。
他沒發出聲音，可唐雲霽知道遲璴在哭。
唐雲霽從身後擁住他。哭得狠了，遲璴本能地抽噎著，把臉埋得更深，怕被唐雲霽看見自己的樣子。
他哽咽道：“唐雲霽，我好難過。如果……我是說如果，我好想回到那一年，在開幕式上看到你。然後我一定會像那天晚上一樣，第一眼就喜歡上你。”
不知道從何時開始積攢的情緒瞬間崩潰，後來遲璴哭累了，漸漸沒了動靜。
他手裏緊抓著的被角已經濕了，唐雲霽輕輕拉開他的手，把被子扯到一邊。
他的臉已經哭紅了，睫毛粘在一起，鼻尖也是紅的，呼吸聲有點重。
唐雲霽打濕了一條毛巾，擦幹凈遲璴的臉，又給他敷著眼睛。
也許是好受點了，遲璴蹙著的眉松開，呼吸也變得很輕。
唐雲霽重又抱住他，懷裏的人身子也很輕，輕得像是羽毛，讓唐雲霽有把他揉進自己身體裏的沖動。
唐雲霽已經快三十歲了，在商場上歷練了那麽多年，早就是個精明又成熟的商人。
但在關於遲璴的事上，“如果”和“後悔”這種情緒，他並不陌生。
其實從遲璴回國，唐雲霽就時常覺得後悔。
十八歲的自己年少輕狂，明明那麽在意那個海邊的孩子，卻不想被他知道。
明明在他身後看了那麽久，明明只要再走近一步，自己就能認識小時候的遲璴了。
唐雲霽也後悔五年前的自己，明明被那時的遲璴吸引了全部視線，明明他離他那樣近，卻從沒上前過。
最後悔的是三年前。
唐雲霽沒有告訴過遲璴，其實三年前，在遲璴出事之前，他在海邊見過他。
那時已經是第一屆展覽會結束，忙完公司事務的唐雲霽準備休息幾天。
他剛到H市，在海邊見到了帶著畫板的遲璴，緊接著就被秘書的電話叫回酒店。
等他開完那個冗長的線上會議，海邊已經沒有了遲璴的身影。
後來，從紀瀚洲和遲琬那裏得知遲璴出過什麽事後，他的後悔更無以覆加。
其實無論是哪一次見到遲璴，唐雲霽總能找到話題的，可是他一次都沒有邁出去過。
後來的唐雲霽才明白，因為那個人是遲璴。
因為是遲璴，所以他總是在躊躇。
因為是遲璴，他變得不像自己。
如果、如果……
唐雲霽也總是忍不住想，如果他可以回到任何一個時間節點，他們是不是就能更早認識，他是不是就能更早陪在遲璴身邊，是不是後來的遲璴就不會過得如此痛苦。
理智的唐雲霽可以放任自己偶爾的“後悔”，因為他可以從“如果”中抽離出來，回到現實。
遲璴卻做不到。
唐雲霽曾經想過，他可以把一切都給遲璴，只要遲璴開心。
但現在，他只想看到遲璴再像當時那個孩子一樣，就那樣活在自己筆下的世界裏，什麽狂風都不必經歷。
* * *
唐雲霽等遲璴起來陪他吃了早飯，遲璴知道因為自己唐雲霽又翹班了，在唐老爺子面前格外不好意思。
吃完他去送唐雲霽，磕磕巴巴地說：“你下班了再來接我。”
唐雲霽撥開他的劉海親了一下：“好，聽你的。”
遲璴還有點舍不得，但身後唐老爺子的視線太有存在感，他只好輕輕勾了下唐雲霽的小指：“……下午見。”
唐老爺子帶他去的不是戲院，而是一家古色古香的老茶館。
上了二樓，遲璴趴在半敞開的雅間邊上好奇看著樓下的演出大廳。
他們來得晚了，一出戲剛結束。唐老爺子點了壺毛峰，又點了些小食點心：“爺爺請你聽戲，小璴想聽什麽戲呀？”
遲璴一竅不通，只說自己想聽京劇。
唐老爺子剛想叫服務員來下單，就聽茶館裏有人點了出《鎖麟囊》。他來了興致：“嘿誰點的？有段時間沒聽了，今天算是來著了。”
見遲璴疑惑，唐老爺子但笑不語：“好戲、好戲。”
遲璴從沒聽過戲，初時也只覺得咿咿呀呀沒什麽聽頭，喝了兩杯茶，心靜以後卻是沈進去了。
唐老爺子跟著唱段輕晃著頭，手在膝上打著拍子。
樓下演員唱腔婉轉悠揚：“他教我收餘恨、免嬌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戀逝水、苦海回身、早悟蘭因……”
休戀逝水。
* * *
周六這天中午，唐雲霽第一次把還在畫畫的遲璴從畫室裏抱出來。
遲璴前一天晚上睡得早，清晨醒了後就直接鉆進了畫室，一上午都沒出來。
眼見快到心理咨詢的時間，唐雲霽打開了畫室的門。
“寶貝，”唐雲霽又敲了下門吸引遲璴的註意，輕聲道，“時間差不多了。”
見他迷茫，唐雲霽又提醒：“今天周六。”
遲璴習慣性應著，實際上根本沒聽清唐雲霽說了什麽：“唔……”
唐雲霽幾步走過去抱起他：“先吃飯？”
遲璴又看了一眼畫，覺得可以暫時停一下才放下畫筆：“唐雲霽，餓了。”
手上的顏料蹭到了唐雲霽臉上，遲璴手快抹了一下，又後知後覺道：“……把你抹臟了。”
“沒關系，”唐雲霽把他抱去洗手洗臉，“你先吃，一會兒我再洗。”
遲璴湊上去想親親，看了看鏡子發現自己的臉也不是很幹凈，只好放棄：“好吧。”
遲璴扒著碗裏的面，唐雲霽洗幹凈臉走出來，下巴上還在滴水，他吃得很快，夾了些菜到遲璴碗裏，又到衣帽間裏把遲璴要換的衣服找好。
思緒長時間沈浸在畫裏，遲璴磨磨唧唧直到把面吃完才回身，他黏黏糊糊地纏著唐雲霽要親吻，唐雲霽背起他：“要遲到了寶貝。”
這一次獨自走進咨詢室的遲璴沒有一絲抗拒，甚至因為唐雲霽就等在外面，他莫名覺得自己像是被家長送進幼兒園的小朋友。
有人在等著自己。
他心裏美滋滋的，像吃了很多很甜的葡萄。
這次咨詢也結束得很快，遲璴起身要離開時，想到外面的唐雲霽，又猶疑地坐了回來。
因為要治療，幾年前的遲璴其實就已經習慣了把自己剖開在心理醫生面前，所以他更不想讓唐雲霽的名字出現在這裏。
可是比起這個，他更怕唐雲霽被自己病態的依賴嚇到。
從咨詢室出來，遲璴渾渾噩噩地被唐雲霽牽著手，一路走到停車場。
在唐雲霽打開副駕駛的車門之前，遲璴把他推在了車上。
“寶貝？”
遲璴低著頭不說話，一陣沈默蔓延在他們之間。
過了很久，遲璴才像是突然被旁邊車輛的發動聲驚醒一樣擡起頭，眼睛水亮亮的，眼尾耷拉著，莫名像可憐的小狗。
他有些艱澀地開口：“唐雲霽……你、來過嗎？”
遲璴不知道自己在怕什麽。
他情緒失控的時候也曾跟唐雲霽講過自己的過去。
唐雲霽不是不知道他病了。
後背被冷汗浸濕了，寒意細細密密地往骨頭縫裏鉆，沿著脊背一路蔓延到大腦，於是遲璴清楚地知道，自己是在害怕。
他害怕唐雲霽會累，害怕唐雲霽知道自己的偏執，害怕唐雲霽有一天會承受不住失控的自己。
唐雲霽看著他：“是。”
遲璴握緊拳頭，又低下頭，他大腦空白，霧蒙蒙一片，嘴巴也像是被粘住一樣開不了口。
唐雲霽把遲璴的手握在掌心，像撬貝殼一樣，撬開他用力到發白的手指。
遲璴眼裏也蒙著霧，看著唐雲霽修長的手指擠進自己的指間，他被擁住，耳邊的心跳聲像每個晚上一樣。
“抱歉寶貝，沒有告訴你。”唐雲霽垂下頭，下巴卡在遲璴的肩膀上，抱得很緊。
遲璴有些窒息，只感覺自己快被這個擁抱融化了：“……為什麽？”
唐雲霽捏著他的後頸，帶起一陣酥麻，解釋道：“沒有問別的，只是想知道我可以為你做些什麽。遲璴，我想陪你一起。”
遲璴仰著頭，盯著頭頂的燈看。燈光刺眼，他忍不住想要流淚，眼底模糊一片，卻不敢眨眼。
聲控燈熄滅了，他們在黑暗的角落裏緊緊相擁。
良久，遲璴伸手回抱住唐雲霽，聲音還抖著：“唐雲霽……下次，你陪我一起進去吧。”
唐雲霽的懷抱松了松，想看他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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