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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4章 【番外】百年人物張玉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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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4章 【番外】百年人物張玉笙

小梨主持人的眼睛一下子睜大, 難以想象,“不會是我想的那意思吧?”

年邁的張醫生含笑肯定地點頭,“就是你想的那樣!”她聲音又蒼老, 又沙啞, “最開始, 我是聽她的丈夫, 也是當時下放到臨河大隊當技術員的孟技術員這樣叫她, 我呢,就以為是他們夫妻倆之間取的小名,是昵稱, 我就也跟著喊, 我這麽一跟著這麽喊吧, 後來和我一起下放到蒲河口勞改農場的人, 就開始都這麽稱呼她,反倒是她的本名,只有她的至親之人才會去稱呼。”

她一直都不知道,許明月才是她的本名,可她卻覺得, ‘明月’這個名字,叫出了他們這些下放到蒲河口勞改農場的那些人的心聲,如漫長黑夜中一盞光暈流轉的明月, 為他們在黑暗的世界中, 提供了光和前進的方向。

小梨主持人一時間百感交集, 她不懂一個人可以做到何種地步,才能成為那麽多人心中的‘明月’。

“那您和許書記現在還有聯系嗎?”小梨主持人將話筒遞到張醫生唇下。

張醫生笑著說:“我應該是我們這一群人中, 和明月聯系最多,感情也是最深的!”

說到這件事, 還讓九十歲的張醫生驕傲上了,聲音都大了一些,精神也振作了一些,說:“當時下放到勞改農場五十多個人,我是裏面唯一一個,可以住在許書記家裏面的人!”她手比劃著對小梨主持人說:“我在許書記家裏住了整整七年!我吃在許書記家,住在許書記家!”

“包括……後來的白杏,剛開始也是住在許書記家裏的,吃她的,喝她的,她家裏房間不夠,那時候都是那種農村自建的房子嘛,她們夫妻倆一間房,她閨女阿錦一個人睡一間房,沒地方住怎麽辦呢?我就去和她的女兒阿錦住。”

小梨主持人有些不解地問:“您當時不是在農場裏勞動改造嗎?怎麽會住到許書記家裏去呢?是勞改農場的房子不夠住嗎?”

倒不是小梨主持人故意把話題往引導許書記不好的事情上,而是她代表的也是電視機前和現場大部分人的立場,必然要解開這個疑惑。

張醫生也知道她誤會了,說:“要麽我說,我們私底下都喊她‘明月’?”

“那個年代,我們都是被打為‘牛鬼神蛇’的!”

小梨主持人問:“那您是為什麽被打為牛鬼神蛇的呢?”

張醫生有些氣憤地說:“你們都曉得,我是學中醫出身嘛,祖祖輩輩都是學醫的,我爺爺是中醫,我父親是中醫,我哥哥是中醫,我在這種環境下長大,從小耳濡目染,學的也是中醫,但我呢,也學了西醫。”

“但當時的環境,就把我們老祖宗傳下來的中醫,也被打為了封建迷信,是‘四害’!你想想,我們家祖祖輩輩,救死扶傷了幾輩子,臨到頭,我們成‘四害’了!我父親當時,就被一個小年輕,拿著個木板砸到了頭上,那木板上有個釘子,就砸進了我父親的這裏……。”

她轉過去給現場觀眾們比劃著自己後腦勺與頸部上面的一點位置,“不到三天,我父親就沒了。”

哪怕已經九十歲了,張醫生提及當年的事情,依然現場淚流不止,哽咽地吸了吸鼻子,平覆了心情,說:“我父親一倒,我哥哥一家也出了事,我父親人都還沒進墳,我當時的丈夫一家,怕受到我牽累,就把我也舉報了。”

她哽咽不止地擦了擦眼淚說:“我當時哭著求他們,讓我先把我父親安葬了,再抓我進去!”

“當時呢,紅小兵裏有一個人,小時候生病,還是我父親費心費力的把他救活的,可就是這樣的人,連讓我收斂我父親屍骨都不行,先抓走了我哥哥一家,然後我也被抓進去,關小黑屋,游街,批鬥。”

說到這裏,她頗有些無奈地說:“他們讓我們反省,讓我們跪在我們曾經救過醫過的老百姓的面前,自己說自己的罪名。”她流著淚問小梨主持人:“你說我們有什麽罪名?我們有什麽罪?我罪不該學醫救人?”

哪怕如今想起來,張醫生都覺得,那時候就好像是乾坤顛倒,她幾十年建立的世界觀被亂世砸了個粉碎,相當於將她的信念都砸碎了踩進了泥地了,扔進了糞坑裏,直接砸滅了她的思想和靈魂,那是信念的崩塌。

小梨主持人此時也收起了臉上的笑容,眼中滿是心疼和憐憫:“那後來是怎麽辦的呢?”

張醫生笑了一下,“怎麽辦?能怎麽辦?”

“我是幸運的,恰好遇到當時許書記提出想要建水電站,向上面要人,我們這一批人,就一起被打包下放到了蒲河口勞改農場。”她心底郁氣升起,“一直到七七年年尾,我才被平反,回到了家中!”

張醫生確定地說:“我本來就沒有罪啊,莫須有的罪名加在我身上!我回去家也沒了,天大地大連個去處都沒有,連爹娘的墳都不曉得在哪兒,後來和當年的老鄰居們打聽,才知道,是被我爹救治過的老鄰居們看不下去,趁著那些紅小兵走了後,這才悄悄的把我爹給安葬了。”

“我這才找到我爹的墳墓,時隔十年!我才找到我爹的墳墓,去給他上了第一註香!”張醫生用紙巾擦著眼淚說:“我們就是在這種前提下,在城裏受盡了折磨,送到蒲河口農場的時候,我們當初六個人,除了我和陳教授的愛人李寶琳,上身有個背心,下面有件短褲,其他人身上除了意見短褲,什麽都沒有!身上還被寫了字,什麽‘走姿派’‘牛鬼神蛇’之類,你想想我們當時經歷了這些之後,到了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有多麽的害怕,已經成了驚弓之鳥!”

“我們就是這麽著,到了勞改農場。”

小梨主持人點頭,認真的傾聽著:“那到了農場之後呢?”

張醫生擦幹眼角的淚花,笑了一下,“那個蒲河口勞改農場,從當初的提議,到農場建設,到監獄的設計,都是當時才二十出頭的許書記一個人弄的,在設計上,她丈夫孟技術員應該是幫了她不少的忙,監獄分為了男監和女監。”

“我和李寶琳一到勞改農場,就和陳衛民教授他們分開了,被送到了女監,當時一個牢房就住了我和李寶琳兩個人。”她笑著問小梨主持人:“你知道我和李寶琳得知監獄是男女分隔開時的感受嗎?”

她笑了笑,已經略有些渾濁的目光中帶著追憶,“監獄非常簡陋,就兩張蘆葦席,一個盆架,兩個盆,就什麽都沒有了,可就是這麽簡陋的條件卻給了我們可以安心入睡的地方。”

她看著小梨主持人說:“我們到的第一件事,並不是我們以為的批鬥、打罵和侮辱,而是洗澡,她怕我們身上有虱子跳蚤,傳染到她幹凈的監獄牢房,要我們先去公共澡堂,把頭發剃掉,身上洗幹凈,換了勞改農場發的獄服。”

可能她自己都沒有察覺,她在回憶起她被下放的經歷時,不是和其他來《百年人物》做客的其他訪談者一樣,全是苦大仇深,全是化解不掉的怨恨,而是面上帶著微笑,聲音柔和:“勞改農場的獄服全是當地人用當地產的野麻自己紡織而成的,很粗,和現在的細棉布是不能比的,比老粗布還要粗,也就比麻布袋的布要稍微好一點,可這樣的麻布,在當時我們眼裏,就像是……就像是……”

她一時找不到一個合適的詞。

小梨主持人接話道:“救贖。”

張醫生笑著看了小梨主持人一眼,說:“她還給了我們體面和尊嚴。”

一個粗麻布制成的獄服,卻維護了他們的尊嚴和體面。

這是小梨主持人這個生在八零年代的人是難以想象的。

“後來呢?”她輕聲問:“您又是怎麽從勞改農場,住到許主任家裏去的呢?”

“後來嘛,我們洗完澡,就回到牢房裏,我們內心都很害怕的呀,就坐在炕上等著人來抓我們去批鬥。”

哪怕小梨主持人知道他們沒有被批鬥,可這時候仍忍不住擔憂地問了一句:“那抓你們去批鬥了嗎?”

張醫生笑著說:“沒等來抓我們去批鬥的人,等來了給我們送晚飯的人。”她用手比劃了一個很小的碗:“那時候艱苦,就這麽大一個小碗,用竹子做的,一個人一個碗,這個碗以後就屬於我們個人,以後吃的都是這個碗,就這麽一小碗糠米粥,我和李寶琳同志,一個人喝了一碗糠米粥,就被拉去給老陳治療去了!”

想到當時內心的忐忑,她至今還忍不住笑。

“當天就這麽過去了!”

“沒有批鬥?”

“對,沒有批鬥!”張醫生不自覺的聲音大了些:“到了第二天,我們就想啊,昨天沒有批鬥,今天得批鬥了吧?”

小梨主持人笑著接:“還是沒有批鬥!”

“對!還是沒有批鬥!”張醫生聲音又大了些,“我們心裏就忐忑啊,這咋回事?咋下放到了這裏,不打我們,不罵我們,不批鬥我們,就這麽關著我們!”

“我也是後來和許書記認識了,問了她,許書記才說:‘你們剛過來時,一個個的都剩不下兩口氣了,不得把你們身體養好一點,才能幹活?’”張醫生說這話是滿眼都是笑意,還拍了一下大腿。

小梨主持人也眼中含笑地問:“那後來幹活了嗎?”

“幹活!怎麽不幹活?”說起在蒲河口的生活,老太太精神頭都好了些,“等我們身體稍微好一點了,她就叫人來問我們都擅長什麽。”

小梨主持人笑著問:“您說您擅長醫術?”

張醫生搖頭:“我哪敢?”

三個字,卻潛藏著當時無盡的心酸與恐懼:“我父親就因為是中醫被活活打死的,我和我大哥一家受盡屈辱和折磨,哥哥嫂子被下放到大西北不知生死,我哪裏還敢說自己是學醫的?我們下放的幾個人,沒一個人敢說自己過去是做什麽的。”

之前采訪過陳衛民教授的她,還真不知道他們剛下放時,還有這樣一出,不禁問:“那後來許書記是怎麽知道的呢?”

她以為得到的答案會是,許書記用她的真誠和善良感動了他們,讓他們主動說出自己曾經的過往,幫助許書記家鄉的人民致富之類。

沒想到張醫生特別實在地說:“我們是許書記特意要來的醫生和水利電力相關的人才,她手上有我們的大致資料啊!”

小梨主持人噗嗤一笑:“許書記是因為您們都是人才,所以才尊重您們,對您好的是嗎?”

張醫生看了小梨主持人一眼,搖頭道:“那倒也不是。你知道這個勞改農場的人員構成嗎?一半是本地人,一半全是當時逃荒來的北方人!”

張醫生強調地說:“在我們還沒下放到這裏之前,許書記和她的族叔,也就是當時的公社主任,就已經在這裏救下了成千上萬的外地來的逃荒的人了!”

“她並不是免費的給他們飯,而是以工代賑,她請這些逃荒的人幫他們建堤壩,圈河灘為良田,給他們飯吃,這才有了後來的蒲河口農場,這個農場是這麽來的!”她強調許明月的聰明:“她是既給了逃荒的老百姓活命的機會,又為當地老百姓做了實實在在的事情!後來農場建起來後,又請這些逃荒到這裏沒了生計的外來人口在農場裏幹活。”

“農場最開始有八千多畝地,光靠本地的那一點工作人員是幹不完的啊,就給了這些外來的逃荒人員提供了大量的工作。後來她當了公社書記,管理蒲河口勞改農場的周宗寶主任,就是當時從北邊逃荒來的,因為做人做事沈穩、踏實,被當時還是公社書記的她一手提拔起來的!”

她說這件事,是想告訴現場觀眾們,許明月並不是個任人唯親的人。

“當時後勤、廚房好多都是外地逃荒來,活不下去的女人!”

“那看到這些,對您當時的情緒有所緩解嗎?”小梨主持人問。

張醫生說:“我身體稍微好了一點,就被帶到醫務室去了。”

小梨主持人突然發現了華點:“您是說,在您還沒下放過來的時候,醫務室就已經準備好了是嗎?”

“她和她丈夫在最開始設計蒲河口監獄的時候,就已經把方方面面都考慮進去了!包括醫務室!”說到許明月,張醫生那是有無數的話想說,有無數想要誇讚她的話要說:“要麽怎麽說她是個心系老百姓的好官呢?”

“嗯嗯。”小梨主持人看著張醫生點頭。

“當時我去醫務室的時候,醫務室除了一點感冒藥,清洗傷口的藥水,是什麽都沒有!她聽說我是從小跟父親學中醫,不僅不像當時的其他人一樣對我敬而遠之,把我當做牛鬼神蛇,她是什麽反應呢?她是大喜過望啊!”

張醫生誇張的語氣讓小梨主持人忍不住笑了出來。

“她當時就握著我的手說:‘張醫生,能不能麻煩您教一教山裏的老百姓,認識一些常用藥,山裏人田地不多,沒有多少糧食,要是能采些藥材出山來賣,也能換點糧食回去。’”張醫生其實不記得當時許明月和她怎麽說的了,可她依稀記得好像就是這麽偉光正的和她說的。

許明月的一切在她記憶裏,都被美化過了,在她心中是完美的代名詞,是完美的存在。

“我被人踩到了谷底,尊嚴都被人踩的稀碎,在那種情況下,許書記說‘麻煩您’‘拜托您’,讓我教當地的老百姓認識草藥,炮制草藥,讓她丈夫來照著草藥畫成圖,貼在外面的墻上,讓本地所有想要來學習認識藥草的人,都能來學!”

“現在他們那邊山裏不光種茶葉,還有了一個藥材基地!”

小梨主持人點點頭:“帶領山裏的老百姓發家致富了。”

張醫生搖搖頭:“不止是這樣,你只是看到了表面,實際上,你看到的只是第一層,她已經在第十層!”

回想到後來許明月做的事情,張醫生對許明月的濾鏡有天那麽厚!

“當時全國掀起大搞農業水利建設熱潮,大山裏面的人為了有口飯吃,就出山到蒲河口挑堤壩,他們的父親看到了可以才藥材去農場換糧食這事,就讓他們家裏的老人、孩子去山裏采藥材,出來換糧食,這樣山裏的老人、孩子就有了活命的機會。”

“等到她把山裏的孩子吸引出山以後呢,她已經開始了第二步,在她的村子建了一所在當時來看巨大的學校,免費邀請山裏的孩子進學校讀書!”

“她不光是免費讓他們讀書,還規定說,女孩子來讀書,一個月送五斤糠米!”

“你要知道,在那個年代,一個月五斤糠米,就能是山裏人家一家子一個月的口糧,熬過一個難熬的冬天!”

“那時候山裏為了能養活更多的孩子,為了家裏有更多的勞動力,溺女嬰之風非常嚴重,他們生了女嬰就溺死,一整個大山裏,難得聽到一次女嬰啼哭,沒有女嬰,你們曉得會發生什麽樣的事情嗎?”

小梨主持人沒說話,但她眼神中的憐憫已經讓眾人都知道了答案,“就是會有拐賣婦女的罪惡發生!”

“當時才二十幾歲的許書記,就已經有很長遠的目光,在有意識的消除這種隱患!教孩子采藥材換糧食是第一步,用糧食引山裏孩子們出來上學是第二步!”

小梨主持人已經懂了張醫生說的,她們在第一層時,許書記已經在布局第十層。

“因為給糧食,那些山裏少有的女娃,都被送到了她老家當時唯一一所新建的小學讀書!”

張醫生將她看到的,當時許明月的布局和為當時山裏的女娃們做的事情,一點一點的展現在觀眾們的面前:“她這樣做,不僅僅是讓大山裏的女娃們走出了大山,有了讀書的機會,更是為以後無數出生後就被溺死的女嬰,給了她們活命的機會!”

小梨主持人順勢接道:“因為只要稍微大一點,就可以送到學校讀書,可以往家裏領糧食。”

“同時呢,她在家鄉積極辦廠!”

張醫生面容嚴肅地說:“當時她家鄉一個廠都沒有,後來的廠,全部是她一個人,一手辦起來的!什麽養雞場、養鴨廠、養鵝場、養豬場、機械廠、包裝廠、茶廠、玩具廠、船廠……”

她如數家珍。

“後來知青下鄉,別的公社大隊,都不要知青,覺得他們不會做事,浪費糧食!但當時一個臨河大隊,就來了七十多個知青!”

“別的地方來了知青,是讓他們下地幹活,當農民,她讓這些城裏來的知識青年,去學校教書,將城裏開放的新思想教給這些山裏出來的孩子們,等孩子們長大,畢業了,再進她創辦的工廠中去,成為一名光榮的工人,有願意回山的孩子們,就把他們在臨河小學知青老師們教給他們的新思想,帶回到大山裏,他們回去當幹部,建學校,從根本上,改變大山,改變大山裏千千萬萬曾經被溺死的沒有機會活下來的女嬰們的命運!”

張醫生說到這裏時,全場寂靜,接著響起了雷鳴般的掌聲!

很多人並不了解許鳳蘭書記,人們對她認識最多的,就是她是當代著名的經濟學家,搞經濟很厲害,她去哪裏當官,就將哪個城市的經濟先發展起來,帶領老百姓發家致富。

但對她曾經做的具體的事情,並沒有概念。

此時從張醫生的口中,他們知道了一個更立體、更鮮活、更有血有肉的,知道她具體為老百姓做了哪些實事的,這樣一個出生低層的人民的書記!

張醫生拿著話筒對現場觀眾和攝像頭正色地說:“正是因為她本身就是個很有同情心、同理心、心懷正義的人,才能在當時那種混亂貧困的時候,救活了那麽多人,保護了那麽多人!所以說我這一生很幸運啊,在人生最低谷信仰崩塌的時候,遇到了許書記!”

就在眾人以為訪談就這樣結束的時候,小梨主持人的耳機裏響起了導演的提示聲:“繼續問張醫生,是怎麽住到許書記家裏去的,這個問題還沒回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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