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番外】百年人物張玉笙（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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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5章 【番外】百年人物張玉笙（完）
張醫生聊著聊著, 就忘記回答問題，可導演作為掌控整個節目的人，好奇的問題還是要繼續問的, 不然後面節目播放會顯得不夠連貫, 這樣的問題到時候也可以通過剪輯的方法, 剪輯到節目中間去。
小梨主持人被導演這麽一提醒, 才想起來, 和張醫生聊著聊著，就又跑題了。
經過場外的導演提醒，小梨主持人顯得是那麽的不忘初心, 再一次把走遠的話題拉了回來, 繼續問張醫生：“您還沒說, 是怎麽住到許書記家裏去的呢！”
現場的觀眾們思緒也被小梨主持人的問題給拉了回來, 目光都好奇的看著臺上年邁的張醫生。
張醫生也意識到自己跑題，又回到剛開始的問題上，回憶道：“那是六九年……還是七零年？”
時間於她來說，實在太過久遠了，久遠到她已經記不太清具體的年份了：“但我記得, 是一個很冷很冷的冬天。”
觀眾們仿佛也隨著她的回憶走入了四十多年前，一個寒冷的冬季。
“那時候臨河水電站剛建好，給臨河大隊通上了電, 陳衛民教授他們要自主研發國內屬於自己的發電機和水輪機, 缺少許多設備和零件……”她像是突然想起來似的, 說：“對了，拖拉機！對, 是拖拉機！”
“那時候明月已經成為公社書記了，為了修堤壩還是什麽, 她大冬天的，跟著炭山的貨車去省城機械廠買機械設備和拖拉機，還有農用機械。”
小梨主持人見張醫生說著說著好似又要走題了，便想要提醒，可這時候張醫生話鋒一轉，又轉回到正題上了。
“明月是我見過除了阿錦之外，精力最旺盛的女子，她像是一團熊熊燃燒的火焰，永遠鬥志昂揚，永遠不知疲憊，可那一次回來，她卻一睡不醒。”
一睡不醒這個詞讓小梨主持人明白過來，可能這就是張醫生住到許書記家的誘因了。
她連忙問：“許書記是生病了嗎？”
這句問話讓張醫生徹底笑了起來，打趣地說：“她那個身體，壯的和牛一樣，哪裏是生病了！”
“那是……”小梨主持人適時的猜測。
“她是懷孕了！”張醫生眼裏滿是慈祥的笑意，仿佛看到自家孩子懷孕那樣高興：“她和孟技術員結婚多年，一直只有阿錦一個孩子，農村重男輕女，始終認為要有個男孩子養老，可明月那人，有時候沈著冷靜，強大的仿佛能保護所有人，偏偏有時候她又膽小的像個孩子。”
她眸光帶笑的看著小梨主持人，笑著說：“你怕是想不到，她那人，又怕死，又怕疼，還害怕生孩子。”
小梨主持人不敢置信的瞪大了眼睛，這好像又是一個外人不為人知的許書記的另外一面，難以想象這樣一個強大睿智的仿佛智者一般的人物，私下會是個怕疼怕生孩子的女人。
張醫生仿佛又想起了什麽，繼續說：“在我沒下放到這個地方以前，這裏是沒有系統的醫療體系的，接生的手段極其的原始，為了節省布料，不讓產婦弄臟床鋪，寒冬臘月，他們會讓產婦去柴房的草垛上生孩子，沾了血跡的稻草可以順勢塞到竈臺中一把火燒掉。”
“還有接生婆不洗手，也不做任何消毒手段，直接伸進產婦的產道中，把孩子拉出來，導致產婦直接大出血，或是感染死亡的。”
同樣作為女人的小梨主持人聽到這種接生方式，忍不住下腹一縮，面色沈重。
“還有在井邊用斧頭砍井口的方式，那時候的人認為，井口就好比是產婦的產道，砍井口就可以讓產婦產道打開，砍斷嬰兒的臍帶，以此來接生。”
接著，張醫生又說了當時的‘餓老生’、‘西瓜生’等接生方式。
張醫生說的一樁樁一件件，小梨主持人和現場的觀眾們簡直見所未見，聞所未聞，聽的額上冷汗都要冒出來了。
現場的觀眾們更是聽的汗流浹背，不敢相信那時候的人居然如此愚昧，接生手段如此粗糙拙劣，那時候的產婦和孩子能不能活，真的就看命夠不夠大啊！
小梨主持人忍不住問：“是許書記懷孕改變了當時的接生方式嗎？”
張醫生看了小梨主持人一眼，說：“不是許書記懷孕改變了當時的接生方式，是許書記察覺到了這件事後，改變了當時的接生方式。”
她強調地說：“在她還沒懷孕前的幾年，她就已經讓我展開了對那裏接生教學，將所有的接生婆和願意學習接生相關知識的婦人們，召集在一起，對她們進行了系統的教學。”
小梨主持人疑惑地問：“那許書記是怎麽發現當時接生手段落後的呢？一般來說，這種事不自己親生經歷，也是很難發現的哦。”
“你忘了許書記的大女兒許錦了？”張醫生回憶地說：“許是她自己經歷過生產，對產婦的生存環境之惡劣有更深的體會，那時候許書記就已經有了很先進的衛生意識，在她嫂子生產時，就讓人將一切產具用開水煮過，消毒，包括剪刀之類，她嫂子也是當時的第一例，生產不在柴房的稻草堆上，而是在炕上生產的產婦。”
小梨主持人聽的也是心有戚戚焉，點頭想說什麽，卻又不知道說什麽，她很難想象，產婦在柴房生產的畫面。
“明月是後來她聽更多的產婦說起產婆接生的事，知道當時接生手段的落後，便找上了我，問我關於產婦生產和接生的事，並當機立斷的讓我寫下了‘接生員守則’。”她笑著看向觀眾席，嗓音蒼老又沙啞：“大家都知道，我家學淵源，我作為家中女醫，自小學的便是產科和婦科一類，後學西醫，學的也是此道。”
張醫生婦科聖手的名聲在座的人誰不知道？
節目組準備倒是充分，後面的大屏幕上，竟然出現了一個小小的本子，本子上面是當時張醫生親手寫下的‘六要’和‘六不許’。
還有一張照片，是臨河大隊已經成為景點之一的老衛生院，衛生院門口的黑板上，用這個時代的印刷體，印刷著工工整整的‘接生員守則’，下面是‘六要’和‘六不許’。
小本子已經泛黃，上面的字也看不太清了，可衛生院門口的印刷體字跡，觀眾們卻能看的清清楚楚，只見上面寫著：
一、要讓產婦躺著生孩子。
二、要剪了指甲再洗手，要先肥皂洗手再酒精消毒。
……
小梨主持人看到‘六要’種的第一項，有些奇怪的問張醫生：“我看到上面的第一項，是要讓產婦躺著生孩子。”她略有些疑惑的問：“難道還有不讓產婦躺著生孩子的嗎？”
張醫生面色也有些沈重地說：“你們可聽過一句，叫‘兒奔生，娘奔死’？這便是那時候產婦們的真實寫照。”
“能在柴房給產婦準備一張小竹床，在小竹床上鋪些稻草讓產婦躺在上面生產的，就是當時極為厚道的人家了，大部分產婦，就直接躺在幹木柴或者茅草上生產，更多的是蹲著生產。”想到當時產婦們的生存狀態，哪怕是已經九十高齡，張醫生依然難免重重的嘆了口氣，問小梨主持人和在場的觀眾：“在這種前提下，你們可以想見，許書記當時對於生產這件事，有多麽的恐懼和害怕。”
這個時候觀眾們都理解地點頭。
別說許書記害怕了，她們聽著都覺得小腹抽疼。
張醫生說：“許書記那時候年齡虛歲已經三十了，在這個醫療條件充足的時候，三十歲都算是高齡，何況是那個時代，她孕吐反應又極其嚴重……”
小梨主持人恍然道：“您就是這麽著，住進許書記家的，是嗎？”
張醫生笑著點頭：“當時大河以南所有的政策全都是許書記提議並施行的，可以說，她一個人，關乎著大河以南千千萬萬的老百姓的生計和全公社的經濟，不能出一點事，她懷孕，不光是她一個人的事，更是整個公社的大事！”
小梨主持人和現場觀眾都齊齊點頭，也是通過張醫生的話，他們再一次了解到，許書記在當時的公社裏有多麽重要，又多麽受當地百姓的愛戴。
“那時候我在蒲河口的衛生院，帶了十二個徒弟，這是許書記交給我的任務，要為過去沒有醫生，生病只能靠一腔正氣扛著的大山裏，培養屬於他們自己的醫生。”
“我受許書記邀請，將已經跟我學了好幾年可以治療一些簡單癥狀和開藥的學徒留在蒲河口醫院，自己從蒲河口，來到了臨河大隊。”張醫生說著說著，又笑了，說：“可你們知道，許書記並不是一個假公濟私的人，所以在我來了臨河大隊後，她的第一個想法，就是給臨河大隊也建一個衛生院，繼續為她，為大山裏和大山外的老百姓們培養本地醫生。”
小梨主持人這時候也笑了起來，問：“所以白杏教授就是在這個時候被您收下為徒的嗎？”
張醫生搖頭：“是，也不是。”
小梨主持人說：“您能具體和我們講講嗎？”
白杏教授作為國內第一個獲得諾貝爾醫學獎獲得者，雖無法邀請她來《百年人物》，可若能多聽到一些關於她年輕時候的故事，於節目而言，也是一件更多的獲知這位偉大的科學家、醫藥學家的途經和機會。
張醫生仰起頭，嘆了口氣，繼續說：“因為當時的衛生院正在建造，加上我前幾年的經歷，使得我害怕除了許書記之外的任何人，為了照顧我的感受，我這才住到了許書記家裏，和當時她的大女兒阿錦睡一個屋。”
觀眾們聽到‘阿錦’的名字，再度引起一陣驚呼。
小梨主持人也激動地問：“請問是許錦許秘書長嗎？”
許錦傳奇的成長經歷，是她們這一代人的偶像，是很多觀眾，包括小梨主持人所喜愛的，也是為大眾所周知的一位外交部官員。
張醫生也是把阿錦當做自家小輩看待的，見觀眾們都這麽喜愛阿錦，她自然也感到非常高興，笑著點頭：“是她。”
觀眾們又是一陣驚呼。
張醫生蒼老的聲音裏略有些得意：“你們想不到吧，許秘書長小時候是跟我一起睡的！”
觀眾席上發出哄地笑聲。
這時候小梨主持人的耳麥裏繼續傳來導演的聲音：“繼續問白杏教授的故事！”
小梨主持人立刻將話題拉回來：“我們之前聽您提起過，您是和白杏教授一起和許秘書長住一個房間的，那您和白杏教授又是怎麽認識的，又是怎麽一起住進許書記家裏的呢？”
臺下的導演心情十分激動，今天的這期，實在有太多的爆點，不管是白杏教授的瓜，還是許秘書長小時候的瓜，還是許書記的瓜，都必然會讓這一期《百年人物》極具看點！
這些年，隨著各類型綜藝和電視劇增多，像這一類的訪談節目，已經越來越少的人關註和觀看，收視率自然也是一年比一年低。
這並不是導演想看到的。
他希望在節目具有記錄意義的同時，也能保證收視率，被更多的觀眾所熟知，也能將更多的‘百年人物’的故事，傳給更多的人知道。
“杏兒……”臺上的張醫生嘆了口氣，眼帶追憶地說：“那依然是一個寒冷的冬天，好像是春節之後吧，臨河小學面向當時整個大山裏面的知青招聘老師。”
小梨主持人恍然大悟：“白杏教授是來應聘老師的！”
張醫生點點頭說：“白杏並不是插隊到我們公社的知青，而是插隊到隔壁公社的知青，但當時許書記考慮到當時上山下鄉的知青們，進入深山裏後艱難的處境，特意決定，不光是本公社的下鄉知青們能來考上，下鄉到整個大山裏的知青們都能來應聘考試，白杏就是插隊到隔壁深山裏的知青之一。”
這時候觀眾們還沒意識到插隊到深山裏的知青們會遇到什麽樣的遭遇，張醫生就提醒了他們：“前面說過，深山裏，一家有女百家求，百家裏面無一女。”她目光看向小梨主持人：“深山裏無女嬰，無女人啊，你知道這些剛剛成年的小姑娘們，插隊到無女人的深山裏，會遭遇什麽嗎？”
張醫生嘆了口氣，沒有多說，而是說：“白杏從她的好朋友那裏得知了臨河小學在招聘老師的消息，知道隔壁的水埠公社的書記是個女書記，會保護她們這些下鄉的知青，她花了三天三夜的時間，在雪地裏逃離大山，她很幸運的沒有豺狼野獸吃掉，順利的來到了臨河大隊。”
小梨主持人和觀眾們都沒有想到，現代醫藥學界的泰鬥級人物，年輕時居然遭遇過這樣的事情，不由面容沈重地點頭。
即使張醫生不說，他們也能想象到，當時白杏教室的處境有多艱難。
“幸好她來到了臨河大隊。”小梨主持人說出了在場所有觀眾的心聲：“幸好她逃出來了。”
不然真是醫藥學界的巨大損失，也是世界人民的巨大損失！
“她就這麽在草垛中躲了一夜，避過了當夜的風雪，早上聽到臨河小學響起的鈴聲時，才跌跌撞撞的往學校跑……”
小梨作為主持人，她是不能讓嘉賓一個人唱獨角戲的，所以立刻接話：“她到了學校！”
張醫生搖頭：“她倒在了路上。”
現場又是一陣抽氣聲，小梨主持人也擔憂地猜測道：“是許書記救了她嗎？”
張醫生又搖頭：“當時學校為了保護深山裏出來的女娃們，學生都是住校的，只有家在學校附近的阿錦是住在自己家中的。”
現場觀眾和小梨主持人都立刻猜到了，驚呼：“是許秘書長遇到了混到在路上的白杏教授！”
張醫生點頭說：“當時天都才蒙蒙亮，阿錦那時候還小，路上突然遇到一個凍的不知是死是活的人，把她也嚇了一跳。”說到這裏，張醫生又忍不住唇角含笑，忍俊不禁地說：“用現在年輕人的話說就是，阿錦是個‘媽寶女’，遇到事的第一時間就是喊‘媽媽’，許書記當時懷著孕，大著肚子……”
‘媽寶女’三個字頓時讓現場觀眾們笑了起來，他們很難想象，在他們記憶中，活躍在游泳池中，為國家拿下一塊又一塊奧運金牌，在賽場上展現出多年絕對統治力，在外交場合，一次又一次毫不退讓的為國家爭取利益，強大到作為兩代人精神偶像的她，會是一個遇事情喊媽媽的‘小寶寶’。
張醫生其實已經不記得當時許明月的肚子有多大了，是兩個月，還是七八個月。
她只記得她是懷著孕的，可美化的記憶讓她似乎依稀記得，孟福生好似為此事和明月鬧過矛盾生過氣，那明月當時一定是懷胎十月，一定是肚子很大了吧？
張醫生說：“我們當時還都在睡夢當中，明月她就大著肚子，鞋都顧不上穿，被阿錦的聲音驚的跑出去了。”
小梨主持人立刻說：“我的天！那可是冬天！”
張醫生點頭，“到了外面，許書記就看到凍得暈倒在雪地裏的白杏，也幸虧她是在草垛裏躲了一夜，聽到學校的起床鈴才出來跑向學校，又被早起上學的阿錦遇到，在雪中暈倒的時間還不算長，不然要是再遲一點，怕是人也沒了。”
她攤了攤手。
在場的人無不露出擔憂又後怕的神情。
這可是獲得了諾貝爾醫學獎的科學家，人類瑰寶一樣的人物，竟然就這樣差點凍死在雪地裏。
張醫生雙手往地上一撈，做出了一個抱人的姿勢，說：“許書記當時什麽都顧不得，完全忘了她也是個懷孕的孕婦，就這麽把白杏一把抱了起來，抱回了家裏！”
小梨主持人仿佛都能看到那樣的畫面，年輕的許書記，看到倒在雪地中的女孩子，聽著七八個月的大肚子，將雪地裏凍僵的女孩抱起來，又挺著個大肚子，赤著腳踩在雪地裏往屋裏跑的情景。
他們對許書記又有了更深刻，更具體形象的了解。
那是一個怎樣的無私、忘我，不顧個人安危，一心只有老百姓的人民的好書記啊！
張醫生手裏拿著話筒，聲音鏗鏘：“這事我為什麽記得這麽清楚呢？因為許書記和她的丈夫感情非常好！”
觀眾們精神一陣，吃到許書記感情的瓜了！
“在我記憶中，他們夫妻倆從來沒有吵過架，紅過臉，但是那一次，難得的，她的丈夫，也就是孟技術員，跟她吵架了！”張醫生說話時，手還忍不住的比劃著：“就是因為她懷著身孕，還不顧自己的身體，將一個……”她差點說出‘同樣是大著肚子的孕婦’這句話，話到嘴邊，她又吞了回去，說：“將一個成年人抱著在雪中跑回家！”
她對小梨和觀眾們說：“你們想一想，也能明白孟技術員為什麽生氣，雪地裏，路多少滑呀？她大著個肚子，抱著一個起碼有七八十斤的人吧？在雪地裏奔跑，你說誰看到不擔心，誰看到不著急？”
“可許書記。”張醫生說的鏗鏘有力，斬釘截鐵：“她就是這麽無私的一個人！”
小梨主持人是看出來了，張醫生對許書記的濾鏡大概有天那麽厚！
不過通過她訪談過的，和許書記相關的大佬級人物，似乎每一個人提到許書記，都是讚美有加，提到許書記，他們很少像張醫生這樣直接的評價許書記是一個什麽樣的人，都是通過一件件具體的事情，她做了什麽樣的事情，她為老百姓做過什麽事情，讓觀眾和大眾們知道，他們眼裏的許書記是個什麽樣的人。
小梨主持人笑著用主持人特有的詠嘆調一樣的說話方式總結：“所以說，她是您心中的明月！”
張醫生笑著說：“她不光是我心中的明月，她是我們所有被她救過的人，幫住過的人，心中的明月！”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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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醫生聊著聊著, 就忘記回答問題，可導演作為掌控整個節目的人，好奇的問題還是要繼續問的, 不然後面節目播放會顯得不夠連貫, 這樣的問題到時候也可以通過剪輯的方法, 剪輯到節目中間去。
小梨主持人被導演這麽一提醒, 才想起來, 和張醫生聊著聊著，就又跑題了。
經過場外的導演提醒，小梨主持人顯得是那麽的不忘初心, 再一次把走遠的話題拉了回來, 繼續問張醫生：“您還沒說, 是怎麽住到許書記家裏去的呢！”
現場的觀眾們思緒也被小梨主持人的問題給拉了回來, 目光都好奇的看著臺上年邁的張醫生。
張醫生也意識到自己跑題，又回到剛開始的問題上，回憶道：“那是六九年……還是七零年？”
時間於她來說，實在太過久遠了，久遠到她已經記不太清具體的年份了：“但我記得, 是一個很冷很冷的冬天。”
觀眾們仿佛也隨著她的回憶走入了四十多年前，一個寒冷的冬季。
“那時候臨河水電站剛建好，給臨河大隊通上了電, 陳衛民教授他們要自主研發國內屬於自己的發電機和水輪機, 缺少許多設備和零件……”她像是突然想起來似的, 說：“對了，拖拉機！對, 是拖拉機！”
“那時候明月已經成為公社書記了，為了修堤壩還是什麽, 她大冬天的，跟著炭山的貨車去省城機械廠買機械設備和拖拉機，還有農用機械。”
小梨主持人見張醫生說著說著好似又要走題了，便想要提醒，可這時候張醫生話鋒一轉，又轉回到正題上了。
“明月是我見過除了阿錦之外，精力最旺盛的女子，她像是一團熊熊燃燒的火焰，永遠鬥志昂揚，永遠不知疲憊，可那一次回來，她卻一睡不醒。”
一睡不醒這個詞讓小梨主持人明白過來，可能這就是張醫生住到許書記家的誘因了。
她連忙問：“許書記是生病了嗎？”
這句問話讓張醫生徹底笑了起來，打趣地說：“她那個身體，壯的和牛一樣，哪裏是生病了！”
“那是……”小梨主持人適時的猜測。
“她是懷孕了！”張醫生眼裏滿是慈祥的笑意，仿佛看到自家孩子懷孕那樣高興：“她和孟技術員結婚多年，一直只有阿錦一個孩子，農村重男輕女，始終認為要有個男孩子養老，可明月那人，有時候沈著冷靜，強大的仿佛能保護所有人，偏偏有時候她又膽小的像個孩子。”
她眸光帶笑的看著小梨主持人，笑著說：“你怕是想不到，她那人，又怕死，又怕疼，還害怕生孩子。”
小梨主持人不敢置信的瞪大了眼睛，這好像又是一個外人不為人知的許書記的另外一面，難以想象這樣一個強大睿智的仿佛智者一般的人物，私下會是個怕疼怕生孩子的女人。
張醫生仿佛又想起了什麽，繼續說：“在我沒下放到這個地方以前，這裏是沒有系統的醫療體系的，接生的手段極其的原始，為了節省布料，不讓產婦弄臟床鋪，寒冬臘月，他們會讓產婦去柴房的草垛上生孩子，沾了血跡的稻草可以順勢塞到竈臺中一把火燒掉。”
“還有接生婆不洗手，也不做任何消毒手段，直接伸進產婦的產道中，把孩子拉出來，導致產婦直接大出血，或是感染死亡的。”
同樣作為女人的小梨主持人聽到這種接生方式，忍不住下腹一縮，面色沈重。
“還有在井邊用斧頭砍井口的方式，那時候的人認為，井口就好比是產婦的產道，砍井口就可以讓產婦產道打開，砍斷嬰兒的臍帶，以此來接生。”
接著，張醫生又說了當時的‘餓老生’、‘西瓜生’等接生方式。
張醫生說的一樁樁一件件，小梨主持人和現場的觀眾們簡直見所未見，聞所未聞，聽的額上冷汗都要冒出來了。
現場的觀眾們更是聽的汗流浹背，不敢相信那時候的人居然如此愚昧，接生手段如此粗糙拙劣，那時候的產婦和孩子能不能活，真的就看命夠不夠大啊！
小梨主持人忍不住問：“是許書記懷孕改變了當時的接生方式嗎？”
張醫生看了小梨主持人一眼，說：“不是許書記懷孕改變了當時的接生方式，是許書記察覺到了這件事後，改變了當時的接生方式。”
她強調地說：“在她還沒懷孕前的幾年，她就已經讓我展開了對那裏接生教學，將所有的接生婆和願意學習接生相關知識的婦人們，召集在一起，對她們進行了系統的教學。”
小梨主持人疑惑地問：“那許書記是怎麽發現當時接生手段落後的呢？一般來說，這種事不自己親生經歷，也是很難發現的哦。”
“你忘了許書記的大女兒許錦了？”張醫生回憶地說：“許是她自己經歷過生產，對產婦的生存環境之惡劣有更深的體會，那時候許書記就已經有了很先進的衛生意識，在她嫂子生產時，就讓人將一切產具用開水煮過，消毒，包括剪刀之類，她嫂子也是當時的第一例，生產不在柴房的稻草堆上，而是在炕上生產的產婦。”
小梨主持人聽的也是心有戚戚焉，點頭想說什麽，卻又不知道說什麽，她很難想象，產婦在柴房生產的畫面。
“明月是後來她聽更多的產婦說起產婆接生的事，知道當時接生手段的落後，便找上了我，問我關於產婦生產和接生的事，並當機立斷的讓我寫下了‘接生員守則’。”她笑著看向觀眾席，嗓音蒼老又沙啞：“大家都知道，我家學淵源，我作為家中女醫，自小學的便是產科和婦科一類，後學西醫，學的也是此道。”
張醫生婦科聖手的名聲在座的人誰不知道？
節目組準備倒是充分，後面的大屏幕上，竟然出現了一個小小的本子，本子上面是當時張醫生親手寫下的‘六要’和‘六不許’。
還有一張照片，是臨河大隊已經成為景點之一的老衛生院，衛生院門口的黑板上，用這個時代的印刷體，印刷著工工整整的‘接生員守則’，下面是‘六要’和‘六不許’。
小本子已經泛黃，上面的字也看不太清了，可衛生院門口的印刷體字跡，觀眾們卻能看的清清楚楚，只見上面寫著：
一、要讓產婦躺著生孩子。
二、要剪了指甲再洗手，要先肥皂洗手再酒精消毒。
……
小梨主持人看到‘六要’種的第一項，有些奇怪的問張醫生：“我看到上面的第一項，是要讓產婦躺著生孩子。”她略有些疑惑的問：“難道還有不讓產婦躺著生孩子的嗎？”
張醫生面色也有些沈重地說：“你們可聽過一句，叫‘兒奔生，娘奔死’？這便是那時候產婦們的真實寫照。”
“能在柴房給產婦準備一張小竹床，在小竹床上鋪些稻草讓產婦躺在上面生產的，就是當時極為厚道的人家了，大部分產婦，就直接躺在幹木柴或者茅草上生產，更多的是蹲著生產。”想到當時產婦們的生存狀態，哪怕是已經九十高齡，張醫生依然難免重重的嘆了口氣，問小梨主持人和在場的觀眾：“在這種前提下，你們可以想見，許書記當時對於生產這件事，有多麽的恐懼和害怕。”
這個時候觀眾們都理解地點頭。
別說許書記害怕了，她們聽著都覺得小腹抽疼。
張醫生說：“許書記那時候年齡虛歲已經三十了，在這個醫療條件充足的時候，三十歲都算是高齡，何況是那個時代，她孕吐反應又極其嚴重……”
小梨主持人恍然道：“您就是這麽著，住進許書記家的，是嗎？”
張醫生笑著點頭：“當時大河以南所有的政策全都是許書記提議並施行的，可以說，她一個人，關乎著大河以南千千萬萬的老百姓的生計和全公社的經濟，不能出一點事，她懷孕，不光是她一個人的事，更是整個公社的大事！”
小梨主持人和現場觀眾都齊齊點頭，也是通過張醫生的話，他們再一次了解到，許書記在當時的公社裏有多麽重要，又多麽受當地百姓的愛戴。
“那時候我在蒲河口的衛生院，帶了十二個徒弟，這是許書記交給我的任務，要為過去沒有醫生，生病只能靠一腔正氣扛著的大山裏，培養屬於他們自己的醫生。”
“我受許書記邀請，將已經跟我學了好幾年可以治療一些簡單癥狀和開藥的學徒留在蒲河口醫院，自己從蒲河口，來到了臨河大隊。”張醫生說著說著，又笑了，說：“可你們知道，許書記並不是一個假公濟私的人，所以在我來了臨河大隊後，她的第一個想法，就是給臨河大隊也建一個衛生院，繼續為她，為大山裏和大山外的老百姓們培養本地醫生。”
小梨主持人這時候也笑了起來，問：“所以白杏教授就是在這個時候被您收下為徒的嗎？”
張醫生搖頭：“是，也不是。”
小梨主持人說：“您能具體和我們講講嗎？”
白杏教授作為國內第一個獲得諾貝爾醫學獎獲得者，雖無法邀請她來《百年人物》，可若能多聽到一些關於她年輕時候的故事，於節目而言，也是一件更多的獲知這位偉大的科學家、醫藥學家的途經和機會。
張醫生仰起頭，嘆了口氣，繼續說：“因為當時的衛生院正在建造，加上我前幾年的經歷，使得我害怕除了許書記之外的任何人，為了照顧我的感受，我這才住到了許書記家裏，和當時她的大女兒阿錦睡一個屋。”
觀眾們聽到‘阿錦’的名字，再度引起一陣驚呼。
小梨主持人也激動地問：“請問是許錦許秘書長嗎？”
許錦傳奇的成長經歷，是她們這一代人的偶像，是很多觀眾，包括小梨主持人所喜愛的，也是為大眾所周知的一位外交部官員。
張醫生也是把阿錦當做自家小輩看待的，見觀眾們都這麽喜愛阿錦，她自然也感到非常高興，笑著點頭：“是她。”
觀眾們又是一陣驚呼。
張醫生蒼老的聲音裏略有些得意：“你們想不到吧，許秘書長小時候是跟我一起睡的！”
觀眾席上發出哄地笑聲。
這時候小梨主持人的耳麥裏繼續傳來導演的聲音：“繼續問白杏教授的故事！”
小梨主持人立刻將話題拉回來：“我們之前聽您提起過，您是和白杏教授一起和許秘書長住一個房間的，那您和白杏教授又是怎麽認識的，又是怎麽一起住進許書記家裏的呢？”
臺下的導演心情十分激動，今天的這期，實在有太多的爆點，不管是白杏教授的瓜，還是許秘書長小時候的瓜，還是許書記的瓜，都必然會讓這一期《百年人物》極具看點！
這些年，隨著各類型綜藝和電視劇增多，像這一類的訪談節目，已經越來越少的人關註和觀看，收視率自然也是一年比一年低。
這並不是導演想看到的。
他希望在節目具有記錄意義的同時，也能保證收視率，被更多的觀眾所熟知，也能將更多的‘百年人物’的故事，傳給更多的人知道。
“杏兒……”臺上的張醫生嘆了口氣，眼帶追憶地說：“那依然是一個寒冷的冬天，好像是春節之後吧，臨河小學面向當時整個大山裏面的知青招聘老師。”
小梨主持人恍然大悟：“白杏教授是來應聘老師的！”
張醫生點點頭說：“白杏並不是插隊到我們公社的知青，而是插隊到隔壁公社的知青，但當時許書記考慮到當時上山下鄉的知青們，進入深山裏後艱難的處境，特意決定，不光是本公社的下鄉知青們能來考上，下鄉到整個大山裏的知青們都能來應聘考試，白杏就是插隊到隔壁深山裏的知青之一。”
這時候觀眾們還沒意識到插隊到深山裏的知青們會遇到什麽樣的遭遇，張醫生就提醒了他們：“前面說過，深山裏，一家有女百家求，百家裏面無一女。”她目光看向小梨主持人：“深山裏無女嬰，無女人啊，你知道這些剛剛成年的小姑娘們，插隊到無女人的深山裏，會遭遇什麽嗎？”
張醫生嘆了口氣，沒有多說，而是說：“白杏從她的好朋友那裏得知了臨河小學在招聘老師的消息，知道隔壁的水埠公社的書記是個女書記，會保護她們這些下鄉的知青，她花了三天三夜的時間，在雪地裏逃離大山，她很幸運的沒有豺狼野獸吃掉，順利的來到了臨河大隊。”
小梨主持人和觀眾們都沒有想到，現代醫藥學界的泰鬥級人物，年輕時居然遭遇過這樣的事情，不由面容沈重地點頭。
即使張醫生不說，他們也能想象到，當時白杏教室的處境有多艱難。
“幸好她來到了臨河大隊。”小梨主持人說出了在場所有觀眾的心聲：“幸好她逃出來了。”
不然真是醫藥學界的巨大損失，也是世界人民的巨大損失！
“她就這麽在草垛中躲了一夜，避過了當夜的風雪，早上聽到臨河小學響起的鈴聲時，才跌跌撞撞的往學校跑……”
小梨作為主持人，她是不能讓嘉賓一個人唱獨角戲的，所以立刻接話：“她到了學校！”
張醫生搖頭：“她倒在了路上。”
現場又是一陣抽氣聲，小梨主持人也擔憂地猜測道：“是許書記救了她嗎？”
張醫生又搖頭：“當時學校為了保護深山裏出來的女娃們，學生都是住校的，只有家在學校附近的阿錦是住在自己家中的。”
現場觀眾和小梨主持人都立刻猜到了，驚呼：“是許秘書長遇到了混到在路上的白杏教授！”
張醫生點頭說：“當時天都才蒙蒙亮，阿錦那時候還小，路上突然遇到一個凍的不知是死是活的人，把她也嚇了一跳。”說到這裏，張醫生又忍不住唇角含笑，忍俊不禁地說：“用現在年輕人的話說就是，阿錦是個‘媽寶女’，遇到事的第一時間就是喊‘媽媽’，許書記當時懷著孕，大著肚子……”
‘媽寶女’三個字頓時讓現場觀眾們笑了起來，他們很難想象，在他們記憶中，活躍在游泳池中，為國家拿下一塊又一塊奧運金牌，在賽場上展現出多年絕對統治力，在外交場合，一次又一次毫不退讓的為國家爭取利益，強大到作為兩代人精神偶像的她，會是一個遇事情喊媽媽的‘小寶寶’。
張醫生其實已經不記得當時許明月的肚子有多大了，是兩個月，還是七八個月。
她只記得她是懷著孕的，可美化的記憶讓她似乎依稀記得，孟福生好似為此事和明月鬧過矛盾生過氣，那明月當時一定是懷胎十月，一定是肚子很大了吧？
張醫生說：“我們當時還都在睡夢當中，明月她就大著肚子，鞋都顧不上穿，被阿錦的聲音驚的跑出去了。”
小梨主持人立刻說：“我的天！那可是冬天！”
張醫生點頭，“到了外面，許書記就看到凍得暈倒在雪地裏的白杏，也幸虧她是在草垛裏躲了一夜，聽到學校的起床鈴才出來跑向學校，又被早起上學的阿錦遇到，在雪中暈倒的時間還不算長，不然要是再遲一點，怕是人也沒了。”
她攤了攤手。
在場的人無不露出擔憂又後怕的神情。
這可是獲得了諾貝爾醫學獎的科學家，人類瑰寶一樣的人物，竟然就這樣差點凍死在雪地裏。
張醫生雙手往地上一撈，做出了一個抱人的姿勢，說：“許書記當時什麽都顧不得，完全忘了她也是個懷孕的孕婦，就這麽把白杏一把抱了起來，抱回了家裏！”
小梨主持人仿佛都能看到那樣的畫面，年輕的許書記，看到倒在雪地中的女孩子，聽著七八個月的大肚子，將雪地裏凍僵的女孩抱起來，又挺著個大肚子，赤著腳踩在雪地裏往屋裏跑的情景。
他們對許書記又有了更深刻，更具體形象的了解。
那是一個怎樣的無私、忘我，不顧個人安危，一心只有老百姓的人民的好書記啊！
張醫生手裏拿著話筒，聲音鏗鏘：“這事我為什麽記得這麽清楚呢？因為許書記和她的丈夫感情非常好！”
觀眾們精神一陣，吃到許書記感情的瓜了！
“在我記憶中，他們夫妻倆從來沒有吵過架，紅過臉，但是那一次，難得的，她的丈夫，也就是孟技術員，跟她吵架了！”張醫生說話時，手還忍不住的比劃著：“就是因為她懷著身孕，還不顧自己的身體，將一個……”她差點說出‘同樣是大著肚子的孕婦’這句話，話到嘴邊，她又吞了回去，說：“將一個成年人抱著在雪中跑回家！”
她對小梨和觀眾們說：“你們想一想，也能明白孟技術員為什麽生氣，雪地裏，路多少滑呀？她大著個肚子，抱著一個起碼有七八十斤的人吧？在雪地裏奔跑，你說誰看到不擔心，誰看到不著急？”
“可許書記。”張醫生說的鏗鏘有力，斬釘截鐵：“她就是這麽無私的一個人！”
小梨主持人是看出來了，張醫生對許書記的濾鏡大概有天那麽厚！
不過通過她訪談過的，和許書記相關的大佬級人物，似乎每一個人提到許書記，都是讚美有加，提到許書記，他們很少像張醫生這樣直接的評價許書記是一個什麽樣的人，都是通過一件件具體的事情，她做了什麽樣的事情，她為老百姓做過什麽事情，讓觀眾和大眾們知道，他們眼裏的許書記是個什麽樣的人。
小梨主持人笑著用主持人特有的詠嘆調一樣的說話方式總結：“所以說，她是您心中的明月！”
張醫生笑著說：“她不光是我心中的明月，她是我們所有被她救過的人，幫住過的人，心中的明月！”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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