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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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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由於梅格小姐在,今天的早餐食材種類比昨天豐富很多。

五花八門的各式熏肉餡餅酥撻羹粥奶酪水果,每種兩口的量,用香草和各種醬料裝飾的精致漂亮。

然而,老夫人的口味就是很簡單,像特意囑咐過,依舊是那麽老幾樣。

準備好之後,瑪格麗特繞過餐廳的漆器隔斷屏風,走向外間起居室。

梅格小姐是夫人最小的女兒,算算今年也是三十四歲了。

可她沒有結婚,看起來就像二十四歲一樣年輕,溫和美麗。

她穿一件頗有質感的鵝黃色緞子裙,裙子本身光澤富麗。

攝政風格剪裁不像上個世紀,沒有任何的裙撐束縛身體,整體十分追求簡約自然。

裙擺不加任何花邊與點綴,只系了一條鑲著松石與紅寶的腰帶。

在常年服喪一身漆黑的母親身邊,她是一抹亮色,如此輕盈俏麗。

“媽媽,撒拉爾爵士昨日帶我看了看他選來修建賭馬場的地方,就在小鎮的邊緣,這兒。”

老夫人面前,梅格小姐拿著一張爵士給的納德維丁地貌圖。

在瓦特蒸汽機沒有出現前,擁有溪流小河的納德維丁沿岸有兩三處工廠。

這些工廠利用水流做動力,生產小麥粉或橄欖油。

但如今蒸汽機改變了這個,這些工廠搬離小鎮,去了附近人員更集中的城市。

這些工廠所租賃的土地,正是撒拉爾爵士家的祖產。

工廠撤走後,爵士家用這土地上留下來的房舍畜養了幾千只雞鴨。

為了這個賽馬場,爵士打算放棄這些現成的經濟動物,把房舍全都推倒。

老夫人順著她指的地方看了看,點頭:“這事情隨你做主吧。”

瑪格麗特上前告訴二人早餐好了,梅格小姐點頭,攙扶著老夫人起身過去。

這時候,瑪麗又湊了過來,在旁邊幫忙倒茶加牛奶,還問老夫人放不放糖。

瑪格麗特見她在布餐,就轉身去了書房,照舊收拾打掃。

剛剛也聽見了梅格小姐與老夫人的對話,她就知道賭馬場這事兒肯定能成。

畢竟這老太太現在一門心思減少需要投入大量資金鏈運轉的工廠產業,又是買地又是買房。

就是為了把資產配重到土地經濟上。

瑪格麗特想,撒拉爾爵士出地,溫菲爾德家出錢。

要是賭馬場合作建成了,納德維丁這個山谷裏的小鎮說不定會成為海水浴場那樣的旅游聖地。

不過,在幾百年後,這裏本就依靠絕對的地裏風貌成為了名勝景區。

從約克北部的谷地到湖區,一整條線游覽下來,可以體會絕佳的英倫鄉村風情。

這年頭賭馬如果做成了,是十分牟利的產業,沒有點背景和資金都沒法進場。

光憑撒拉爾爵士,恐怕要掏光他家底。

她擦完書櫃,發現桌面上擺的書冊與昨天不一樣了,不過老溫菲爾德先生的肖像畫依舊還擺著旁邊。

想來,是昨天老夫人來這裏看過什麽。

還是按照貝思說的,她沒有動哪怕一張紙片,收拾了廢紙就離開書房。

外面母女兩個還在用餐,等到後面吃的差不多了,女管家先端信進來。

梅格小姐眼睛一斜,就認出來最上頭那信封上的戳子是哪家蓋的。

“恐怕是西姆斯勳爵的長子要結婚了?”

她問。

老夫人用帕子擦擦手,拆出來一看,點頭:

“是啊,他的長子娶了格拉夫頓公爵最小的妹妹,婚禮在西敏寺舉行,在今年十二月初。”

格拉夫頓公爵屬於上流圈的人物,舉足輕重,西姆斯勳爵在海外的棉花產區有地。

他們家與溫菲爾德家有生意往來,關系很好。

梅格小姐將邀請信拿過來看了一遍,問道:“到時候您打算親自去嗎?”

老夫人搖頭,垂眸思考片刻,“我一把老骨頭哪還折騰的動,到時候你和索倫一起去吧。”

梅格小姐點頭,她就知道會是這個安排,笑了笑,“好。”

餐後,梅格小姐離開了這裏,老夫人在瑪麗的攙扶下慢慢悠悠走進書房。

瑪格麗特又重新推著車子進來,打算將使用過的餐具一樣樣收下去。

她潤濕了抹布,還沒開始動手,背後瑪麗走了出來,冷不丁的叫她。

回過頭,瑪麗臉色欠佳的站在幾步外,側首說道:“夫人叫你。”

“叫我?”瑪格麗特把抹布放下,擦了擦手,抿唇進了書房。

老夫人坐在書桌後,羽毛筆擱在手邊,擁擠的桌面上攤著剛剛那封信。

瑪格麗特湊過去,“您叫我?”

老夫人點頭,她撐著一柄漆黑的木制手杖站起身走向窗邊。

與此同時,叫瑪格麗特坐她剛剛的位置上,幫她動筆。

瑪格麗特有些惶恐,還是應了一聲,忐忑的在扶手椅上坐好。

柔軟有厚度的絲絨凹陷下去,她的身體也被椅背吻合的托住,擁有精美雕飾的扶手給予她支撐。

瑪格麗特拿起羽毛筆蘸墨水,在手邊空白的信紙上停頓。

老夫人幽藍色的眼眸朝窗邊望了片刻,也沒管她是不是準備好,隨即淡然的開口說道:

“親愛的西姆斯勳爵……”

好歹小時候也給李華寫過兩封信,瑪格麗特按照書信格式,提筆寫下,‘My dear lord SIMS:’

隨後,老夫人便一句接一句,不停頓的表達了她對這位勳爵的問候,以及對他兒子的關心,對他未婚妻的讚美。

甚至引申了一下她對那位公爵之女的第一印象,說二人登對。

她用最冷漠的語氣,說著這些極其客套又流程化的溢美之詞。

瑪格麗特寫的也快,沒有錯誤。

洋洋灑灑半頁之後,老夫人才開始回答這位勳爵對溫菲爾德家族的問候,回答新居的氣候與美麗環境。

還邀請那位勳爵來做客。

到了最後,才回答那位勳爵的關鍵問題,也就是有關於溫菲爾德家要撤掉工廠的消息是否準確。

老夫人語焉不詳,並沒有直接否定或肯定,而是扯了扯運營上的長遠打算,算是側面表露了。

瑪格麗特寫的額頭上都冒出了汗,她沒有再聽見下一句,便擡起頭。

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老夫人已經走到了桌子另一側,盯著她手中的筆。

說道:“結尾就說我身體不適,索倫和梅格會代替我去參觀婚禮。”

瑪格麗特依照上文的風格,組織了一下措辭,將這兩句話表述出來。

最後,她寫下祝福語,老夫人的署名與日期。

寫完後,收起擦幹凈筆尖,合好墨蓋,她從椅子裏起身,腳底踩著地毯飄忽忽的讓到了一旁。

老夫人回位置坐下,戴上手邊的眼睛,拿起這兩頁紙細細的從上到下看了一遍。

沒有任何錯誤,字跡還算整齊,最後讓她自由發揮的那一段,十分得體。

瑪格麗特的目光不禁看向她老人家的臉色,耷拉著眼皮,深深凹陷進眉骨中的眼睛流露出平靜的愉色。

見她似乎還算滿意,瑪格麗特才松了一口氣。

“你讀過幾年書?”忽然,老夫人擡眉問她。

瑪格麗特轉動眼珠,翻出原主的記憶:“六歲到十一歲,父親還在世時,替我請過家庭教師。”

是了,家道中落的小商人的女兒最容易選擇的謀生職業,就是去大戶人家做女仆。

夫人見多了也不覺得奇怪,只是掀了掀嘴角:“字寫的不錯,把這信拿去給女管家。”

瑪格麗特領了命令,將這兩頁紙拿出書房,迎面,她就看見瑪麗默默地在收拾餐桌。

二人打了照面,也沒說半個字,瑪格麗特徑直出去,下樓梯到一樓,進入旁邊女管家的工作間。

是個類似儲物間的屋子,不過在主樓能有一個自己的房間,唯有男女管家有資格。

她敲門,屋裏有人應了,拿進去,女管家擡起頭,看見這陌生面孔,有些愕然。

“你是?”

女管家已經頭發白了,至少五十歲以上,也與她的主人一樣戴著眼鏡,桌上堆著要處理的活兒,面帶疑惑。

府邸裏人員變動的小事用不著驚動這位大管家,一般卡文娜和貝思就做主了,瑪格麗特趕緊自我介紹。

“我叫瑪格麗特,剛調動到夫人身邊,這是給西姆斯勳爵的回信。”

她將東西遞過去,女管家掃了兩眼:“這是你替夫人代的筆?”

一看就非她本人字跡,瑪格麗特點頭。

女管家將東西卡進合頁夾,找出空信封,搖頭嘀咕道:“早該找人幫忙了,非得要等到熬不住了才肯罷休,犟骨頭。”

女管家會負責管理這些重要信件的收發,普通信件她就能回信,用不著拿上樓。

瑪格麗特回到起居室,往外掃了一眼,窗外出了大太陽,這可是個稀罕事。

瑪麗在擦拭角落裏的花瓶。

老夫人還在書房裏,瑪格麗特敲門進去,回話說信已經送到了女管家那裏。

她擡頭一看,起居室窗邊那把舒服的躺椅被搬進了書房的窗邊。

老夫人就坐在窗邊曬太陽喝著茶,悠哉悠哉的,擡一擡手指向書桌上。

那裏擺著一疊昨日弗洛妮整理出來的舊報紙,又叫她從這些文字間找與某個經濟指標有關的新聞,抄下來整理成冊交給她看。

瑪格麗特噎了噎,“好的。”

她重新回到這個重要的座位,硬著頭皮翻開一頁又一頁的報紙,一目十行掃完所有可能與這相關的版面。

當她在這種具有一定安全感的文字工作裏沈下心來,外面有人來了,瑪麗在與其對話。

書房裏安靜的很,只有報紙翻閱的“沙沙”聲,能聽見一陣腳步聲由遠支近,叩了叩門框。

“祖母,您找我?”是索倫的聲音。

老夫人應了一聲,叫他進來。

門開了,索倫走進來,打眼往裏一瞧。

書桌後坐著瑪格麗特,她只是稍微擡了擡頭,又重新沈浸在似乎焦頭爛額的閱讀當中。

毫無疑問,她看起來與這裏格格不入,十分奪目。

祖母願意讓女仆幫助她代筆,看來是把他的勸說聽進去了。

這很罕見。

索倫的眉頭微微舒展開,又蹙起來,但她能行嗎?

他十分具有偏見性地想。

遲疑的停頓了片刻,這才收回目光,朝窗邊走去。

老夫人坐在一片被窗外樹葉遮擋的疏落松散的陽光下,她睜開眼,將十二月初參加婚禮的行程通知了他。

但索倫拒絕了,他低頭:“我認為讓父親和姑姑去更合適。”

“要他一個鰥夫去幹什麽?”

索倫解釋:“父親……”

老夫人打斷他:“索倫,你得做個頂用的人,不要替你父親開脫,不能對我說不,懂嗎?”

她的態度很絕對。

索倫定定看著這位目光英明的祖母。

面不改色,“我知道了。”

老夫人瞧著他這種神色滿意的“嗯”了一聲。

“順便去拜訪你的老師,帶一些禮物,替我問候他。”

不一會兒,祖孫二人又交談了幾句,索倫轉身離開這間書房,頭也不回。

握著羽毛筆,瑪格麗特努力讓註意力集中。

如果說,身體上的疲勞是一種耗空人創造力的慢性毒藥。

那麽,集中的專註力精神消耗,就像是在漫長的泳池裏蝶泳。

你知道,憋著一口氣繼續前進就會比上一秒更能承受這種重壓。

她揉了揉眼睛,將簡短或長篇的文字與數據謄寫到白紙上,並註明日期和刊登者。

按照時間順序,工整的理到了一起。

幾疊厚厚的報紙全部翻完,恐怕要耗上大半天的時間。

臨近,她將找出來的一百多段文字全都謄寫完畢,又用星號和鉤叉作為同一個刊登者的標識,方便索引。

這時候,書房外是瑪麗布置午餐餐具發出的清脆噪音。

瑪格麗特寫完最後一個字,狠狠的戳上點,長舒了一口氣。

起身,叫醒似乎躺在太陽下睡著了的老夫人,她把厚厚的一疊稿紙遞過去。

溫菲爾德老夫人接過,翻閱起來,從上到下。

她看了許久,擡起頭。

“你能看出什麽嗎?”

瑪格麗特楞了一下,這上面的數據全都與海運船只的規模數量以及航運公司的發展有關。

或許這意味著某種潛藏的變化。

她看著夫人的臉,忽然想起來什麽。

那是在溫菲爾德先生與老夫人爭執閉廠這件事時在臥房裏說的話。

當時他說,既然國內不好,那就把工廠移到海外,還能省下一筆航運成本。

當老夫人反問他挪到哪個海外,哪個國家,哪個地區,有沒有考慮過戰爭因素後,溫菲爾德先生立馬就啞火了。

這年頭,四處動蕩,根本沒有一定太平和適合的地方。

但想要找到答案,其實十分簡單。

或許那些商業顧問,或者常在海外往來生意的商人,他們會巧舌如簧的欺騙你。

但是,他們船頭的方向一定預示著什麽。

如果能正確的回答,夫人應該會高興。

但,瑪格麗特志不在此,她努力做女仆,不是為了做更好的女仆讓夫人離不開她,而是為了未來能順利走人。

於是堅定的搖了搖頭。

“夫人,我什麽也看不出來。”

溫菲爾德老夫人看了她一眼,對她的這個回答沒有任何意外。

“你去叫貝思來一趟。”

瑪格麗特聽到這句話猶如聽到了什麽仙樂,她點頭:“好的。”

轉身快步朝門外走去。

貝思這會兒在仆人大廳的後廚,已經吃完了午飯,正打算去午睡一會兒。

看見瑪格麗特找她,問了兩句,便匆匆朝主宅去。

都到了廚房,瑪格麗特順手抄起兩塊面包,塞進嘴裏。

她莫名有種預感,好像今天還有什麽事情在後面等著她。

看了一眼座鐘上的時間,回宿舍休息了不過二十分鐘,門外果然有人找她。

瑪格麗特坐實了這種預感,她上前去打開門。

貝思在門外站著,她的臉上掛著某種微妙的神色,下眼瞼上揚,抿著嘴唇,不懷惡意,也沒多高興,好像是新奇。

對她說道:“瑪格麗特,夫人說讓我另派一個女仆來做你的工作。”

“什麽?那我呢?不用在她身邊了嗎?”該不會就這麽華麗麗的被炒了吧?

她瞬間已經想好下一份工作應該去做什麽了。

“不,夫人說,讓你每天早餐時間後去她那裏,替她處理一些書房裏的工作。”

“啊?”瑪格麗特張了張嘴,不知作何回應。

她記得她好像剛對夫人說的是,“什麽也沒看出來”

而不是用了穿越女的金手指七步成詩,讓老夫人覺得她是個可塑的天才。

這哪兒跟哪兒啊!難不成是她又能幹活又蠢蠢的沒什麽腦子的模樣,正中了老夫人的下懷?

好好好。

“恭喜你啊,按照慣例,你的待遇會提到跟珍妮同樣,以後具體的工作,就是老夫人給你安排了。”

貝思拍了拍她的肩膀,轉身離開了。

瑪格麗特才平覆下心情,接受了這個升職加薪的好消息。

人吶,真是否極泰來,被狗屎運攆上了趕都趕不走。

貝思離開瑪格麗特的宿舍後,先沒有下樓,而是去找了在梅格小姐那裏做雜事的其中一個女仆。

她告訴對方,以後要接替瑪格麗特在老夫人那裏的工作。

然後,又下樓走向後面那座排屋,召集了許多的雜工。

從裏面挑選了一個合眼的,暫時補上了梅格小姐那裏的空缺。

這一走動,不過二十分鐘,大概率所有人都知道了這工作變動的原因。

溫菲爾德老夫人身邊多了一個從未有過的崗位,書房的管事。

瑪格麗特將這崗位的職能形容為秘書,與珍妮同等待遇,那還是每個周六先令。

但是,像昨天收到的呢絨布料,比那更多的額外待遇在以後就成了常態。

下午,瑪格麗特並沒有收到老夫人傳喚的指令。

一般情況下,午餐後老夫人會午睡兩個小時,然後起來在花園或者草坪上轉一轉。

相比早晨,下午氣溫更合適,且路不濕滑。

晚上,溫菲爾德一家子會一起共進晚餐,然後在大側廳裏烤火聊天,或者見客人什麽的。

她與往常一樣在宿舍裏休息。

等到晚上,哈洛特從卡洛琳小姐身邊回來了。

她聽人說瑪格麗特成了管事,又說有雜工為老夫人的書房搬進了一張新寫字臺。

甚至都不敢相信這個消息。

揣著迫切的心情,回來問了瑪格麗特,聽她到親口承認,這才相信了。

“天吶,這居然是真的,那以後你是不是就不用早起,不用做體力活,只需要在書房坐著工作了?”

那可是只有家庭教師和會計們才有的正經的體面職位,而且還只受老夫人的指派。

不僅工作清閑多了,只要老夫人當天沒有工作交代她,還可以隨時離開莊園出門去,這就是半個管事的職務之便。

總之,哈洛特覺得,這比當女仆高端了不老少。

“啊瑪格麗特,看來你是要發達了哇。”她抱著瑪格麗特的腰不撒手,“以後有什麽好事兒千萬不要忘了我,好不好?”

瑪格麗特繳械投降了,她看出來了,這位老夫人想做的事情,無論大小都當機立斷。

“好好好……”

與哈洛特玩鬧一會兒,她們二人再次結伴前往仆人大廳。

路上,恰好遇到了珍妮,她與羅茜結了伴,遠遠的瞧見瑪格麗特,便招手叫她們過來。

湊了過去,羅茜和珍妮都先恭喜瑪格麗特一通,又一左一右帶著她們往廚房裏面走。

“以後你倆就不要再去吃那些大鍋飯了,不是幹巴巴的面包就是爛乎乎的燉豆子。”

說著,在廚娘的招呼下推開裏間的門,是上回瑪格麗特來過的那間小餐廳。

她們順著位置一座,廚娘們就十分自然的端來了餐食。

揭開一看,確實要更豐富用心一點。

她們幾個開動沒一會兒,威斯坦先生也進這間小餐廳吃飯來了。

廚娘給他打招呼,說今天沒有魚蝦之類的東西,讓他放心。

威斯坦先生“呵呵”一笑,與珍妮羅茜他們打了個招呼,又對瑪格麗特說道:

“聽說你以後專職在老夫人的書房工作,這真是值得慶賀。”

他扭頭,求廚娘把他存在這裏的葡萄酒拿出來。

廚娘管事波利太太聽見動靜,走過來告誡他:

“醫生昨天還來找過你,叫以後少喝酒,小心你的身體,這就忘記了?”

“他就是想讓我陪他下棋罷了,好波利,就讓我請女士們喝一杯吧!以後再難碰到這樣的機會了。”威斯坦先生告饒。

波利太太賣女士們一點面子,特別是瑪格麗特,就勉強答應了他,取來一組高腳玻璃杯,一人倒了一口。

給她自己也倒了一點兒。

大家舉杯,羅茜興高采烈的提酒,“To Margaret”

瑪格麗特臉有點紅,她略顯靦腆地抿了一口,又感謝大家。

她可沒想到,只是所在的位置稍稍提高了那麽一些,在莊園裏的生活環境卻大不相同。

最底層的仆人們整日勞作,每天只想回宿舍好好躺一躺。

而這些手上稍有權利的仆人,就能生活的像半個主人家,保留愛好與生活空間。

在喧囂歡鬧中,這無疑也是一種警醒。

酒足飯飽,小餐廳裏來了更多的女管事,威斯坦先生晚上還有臨時加的修書工作。

他似乎想起來什麽,臨走時問了瑪格麗特一聲。

“上回你讓我重新裝幀的書已經弄好了,我放在藏書室裏,今天卻沒見到了,是你已經拿走了嗎?”

威斯坦先生喝了點兒,臉上就泛著紅光,吐詞含糊不清。

瑪格麗特反應了半天,才弄懂他說的是什麽。

她想了起來,搖搖頭,說她不清楚。

威斯坦先生嘀咕了兩聲,便離開這裏,打算找廚娘要點濃湯暖暖胃再去。

旁邊羅茜與其他人們聊的熱火朝天,沒人在意這兩句對話。

瑪格麗特轉頭沒放心上。

一扭頭,阿曼特就叫她,東拉西扯的問她家裏有幾口人,是做什麽的。

不與這些人應酬,以後又怕難以開展工作,她只能陪著耐心的說道。

等到了晚上,眾人散去,瑪格麗特回了宿舍,正打算與哈洛特一起拿著盆去打水。

人還沒出門,外頭就有個從來沒印象的女雜工提著一鐵桶的熱水來讓她用。

瑪格麗特看著這桶水又燙又重,連連說不用了,“鍋爐房就在樓下,我自己去也很方便,下次不要再這麽麻煩了。”

那女雜工才道曉得了。

屋裏,就連哈洛特在旁邊看著也瞠目結舌,“原來,做管事日子這麽舒坦嗎?”

做管事日子舒服不舒服,瑪格麗特並不知道,但不用淩晨五六點就頂著寒氣從被子裏鉆出來,那是相當的爽。

如果生活的節奏可以慢下來,那麽這座莊園其實是十分具有田園自然韻味的。

瑪格麗特習慣性的早醒,卻硬逼著自己躺到了天亮才起來。

等她穿好衣服,舒舒服服的吃了個早餐,順著花園的小路朝主宅走,這會兒正是山谷裏的日出。

潺潺溪流在平緩的草地上蜿蜒,積成水塘,倒映著朝霞。

園丁將窖藏過的郁金香種球栽進水塘沿岸的花圃,獸醫牽著兩條水獵犬從鵝卵石小路經過。

這兩只狗前幾天陪凱爾勞倫斯兩位去釣過魚,回來之後就食欲不振,獸醫覺得棘手,要拉去鎮上找其他獸醫一起瞧瞧。

瑪格麗特與它們擦身而過,鞋面被兩只大黃狗舔的黏糊糊的。

她無奈地快步走進莊園建築中,一般情況下,在這個時間,她早就已經幹活忙的腳不沾地了。

像今天這樣悠閑,讓人恍惚回到了上輩子不用當牛馬的時候。

瑪格麗特順著樓梯往上爬,到走廊裏,就看見儲物間,貝思在像前兩天囑咐她一樣,囑咐著新來的女仆。

她想了想,敲門詢問她:“夫人早餐用完了嗎?”

貝思轉過身,朝她搖頭:“剛送進去,下回可以不用來這麽早。”

瑪格麗特攤手:“閑著也是閑著,有什麽我能幫你做的嗎?”

貝思想了一會兒,“你別說,還真有一個忙需要你看看。”

說罷,貝思扭頭讓新人先下去。

等人走了,她在儲物間的壁櫃邊打開一只鐵盒,她扒拉開雜物,從裏面拿出一本冊子,遞給瑪格麗特。

“這是什麽?”

瑪格麗特打開一看,原來是老夫人這裏的消耗品清單,貝思指了指有關書房那一欄。

“你每月大約需要多少筆墨紙張?要不要在原本的數字上添一點?”

這會兒儲物間裏沒人,只有她們兩個,瑪格麗特聽著,又看著她的神色,好像意識到這回事並不只是添點筆墨紙的意思。

該不會就是回扣吧?

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米。

旁邊那欄,還寫著一筆十英鎊的銀器修補費,也不知道其中有多少是真的修了東西。

怪不得大家都想往上爬呢,也虧得是這人家有的是錢。

瑪格麗特連忙挪開眼不多看,她搖頭:“這些就足夠了。”

她說完,貝思若有所思的把冊子收起來,瞇著眼點了點頭:“那好吧。”

早餐後,瑪格麗特進入起居室,瑪麗正扶著老夫人坐在沙發上,又往她老人家身後塞了兩個烏得勒支絲絨靠墊。

老夫人招手,叫瑪格麗特過來給她念今天的信件。

一瞧,沙發旁邊還放著把輕巧的弧形椅子,瑪格麗特過去坐了下來,她從瑪麗手中接過信。

與她短暫對視,瑪麗瞬間回避了一下。

瑪格麗特將最上面一封拆開,“這封是弗蘭克議員寫來的。”

“他問候您的身體健康……”她順著逐字逐句往下念。

弗蘭克議員說倫敦休會了,他打算回北方老家過聖誕,可能路過溫菲爾德家現在的住址。

他說,要來做客。

過了一會兒,信都讀完了。

她看向老夫人,她老人家正倚靠在扶手上,懶倦地把玩著披肩上的流蘇。

面容雖然蒼老,可目光炯炯有神。

“弗蘭克這個老東西,又想從我手裏撈好處……”

“接著念下一份。”

瑪格麗特點頭,又拆開一封:“這是溫菲爾德先生寄回來的。”

“溫菲爾德先生說,皮埃羅斯先生死亡突然,生前沒有遺囑,經過律師和法庭的調解,他的遺產由皮埃羅斯老夫人,長子和瓊絲夫人母子三處均分。

瓊絲夫人得到了……十六萬英鎊的遺產以及曼徹斯特和倫敦的兩處宅子。”

老夫人思索著,讓她繼續念。

後面已經沒有什麽特別重要的信了。

夫人將回這些信的主要意思,簡單概述給給瑪格麗特,讓她來起草內容。

最後,還不忘補一句:“你記得,讓他們邀請瓊絲.麥考利來約克做客。”

瑪格麗特抱著信紙進了書房,她扭頭,就在書房的門邊上,看見多了一張小巧精致的寫字臺。

似乎是專門為她準備的,並不大,配了一只高凳子,依舊是新古典主義風格,覆古的很輕巧。

桌上面空空如也,她取了一令紙和筆墨,開始伏案工作。

今天的數量不多,她能分得清給誰的信要怎麽回。

瑪格麗特吊著眉毛,一邊寫,一邊想,你說這個老夫人。

作的什麽孽,早二十年沒讓溫菲爾德先生和麥考利家的姑娘在一起,這會兒又打算湊他們鰥夫和寡婦的緣分。

那瓊絲.皮埃羅斯夫人還帶著一個小孩,她要是成了溫菲爾德夫人,那這孩子到底跟誰姓,算誰的兒子呢?

不過,老夫人眼睛只盯著大事,女管家也年齡大了。

就這府邸裏的開支賬目,若是沒有一個溫菲爾德夫人時常查看,確實會有疏漏。

蒙斯坦夫人作為二兒子的老婆,十分清楚未來分家之後她拿不到太多家產。

所以,即便是在這住著,幫忙看著,必然也不會很上心。

想一想,站在老夫人的立場上,這瓊絲.麥考利也有些好處,首先就是從前夫那得了筆錢,不用貼補她什麽。

再嘛,就是她和溫菲爾德先生有感情基礎。

三,就是麥考利家是貴族後裔,血脈不遠,只是窮而已。

到了社交場上,她與蒙斯坦夫人一樣,可以被稱為lady。

如果她能與溫菲爾德先生重歸舊好,那府邸裏的這些雜事和人情往來也就有人認真管了。

瑪格麗特作為一個打工的,她除了搖搖頭唏噓之外,也不好多想。

她寫完了回信,出來將信件給老夫人瞧過,然後送去了女管家那裏。

等她上樓,卻沒見老夫人在起居室,而是去了衣帽間。

瑪麗抱著換下來的衣服走出來,醞釀了一會兒,看著瑪格麗特:

“夫人說想去花園轉轉,讓你帶上今天的報紙,好念給她聽。”

“好。”

瑪麗今天的樣子倒不像是不愛搭理她了,瑪格麗特對這個變化感到無所謂,去拿了報紙。

老夫人也換好了一身更厚實的黑色裙裝,戴了頂結紗的遮陽帽。

她老人家要動彈,貝思就叫了幾個男仆,在花園的草坪上放好遮陽傘,設了輕便的桌椅和地墊。

這兒離池塘很近,距離樹蔭和宅子都很遠,那一汪碧綠的,稠呼呼的水塘裏,飄著雕零的樹葉。

它們被微風吹進了對岸面的松樹坳裏,園丁穿著深綠的馬甲,拿著長桿和漁網打撈。

上午陽光還算和煦,溫度不像下雨時那麽低,貝思和瑪麗守著老太太走了幾圈,就回了橙黃色陽傘下坐著了。

這會兒,卡洛琳小姐和夏洛蒂小姐聞訊也出來了,這兩個姑娘很受老夫人喜歡。

夫人對她們的態度也很好,讓男仆去牽了一匹雪白的矮腳馬給卡洛琳小姐騎著玩。

瑪格麗特坐在旁邊,輕聲的念報紙。

夏洛蒂小姐多瞧了她幾眼,也拿出一本小書,靜靜的翻看著。

雖然是深秋,但自有一番景色。

索倫站在書房的窗前,沐浴在從窗外照進來的珍貴陽光裏。

他扭頭,聽見門外有羅茜敲門說話的聲音,便請她進來。

瞧著羅茜的臉色有些發白,他問有什麽事。

“剛剛……我在樓下遇到了管家太太,她急匆匆的出去找老夫人,一問才知道,原來是羅薩德勳爵他……”

羅茜說話從來不啰啰嗦嗦。

索倫蹙眉:“他怎麽了?”

“他心臟病發作,就在今早,人已經……去世了。”

“什麽?”

……

“你說什麽?”

老夫人瞬間撐著手杖站了起來,直勾勾盯著女管家問。

夏洛蒂小姐感到不可置信,前兩天見過他時還好好的,為什麽會說沒就沒?

女管家無奈點頭:“您看,這是子爵的親筆信,他們發現勳爵的時候,他就已經不在了。”

這噩耗猶如一陣風,將柔弱的夏洛蒂小姐給吹倒了。

她跌坐在椅子上,手帕捂著嘴唇。

正是因為羅薩德這病人盡皆知,所以她最初才不願意嫁給他。

可後來她跟著家人搬來了這裏,與他接觸久了,覺得他是個好人,或許可以繼續交往,即便是結婚了也不是不能忍受。

可是,她卻沒想到,死亡會比他們的婚姻關系更先來到。

瑪格麗特的精神繃了起來,她在這樣的混亂面前感到手足無措。

直到老夫人沈思後決定親自過去一趟,這才回過神來。

貝思和瑪麗繼續扶著老夫人往莊園裏回,瑪格麗特收拾好報紙跟在後面。

女管家叫仆人將夏洛蒂小姐帶回房間休息,準備好嗅鹽。

不一會兒,整個莊園裏的主人都得知了這個天大的噩耗。

瑪格麗特無所事事的待在起居室裏侯著吩咐,她可以聽見一墻之外的走廊裏四處都是腳步聲。

未來的孫女婿死了,出了這樣的事情,莊園裏的每個人都得牽一發而動全身的忙起來。

不過半個小時,梅格小姐,特雷西亞夫人,都找了過來,聚集在老夫人的起居室裏。

家裏的幾個年輕人,已經率先騎馬過去了。

瑪格麗特幫著貝思給這兩位端茶倒水,在邊上聽她們的議論。

夫人們都已經換上了吊唁穿的黑裙,特雷西亞勳爵夫人詢問珍妮兩個孩子收拾好沒有。

問清楚了,她長嘆一口氣,瞧著夏洛蒂還沒過來,便朝妹妹梅格使了個眼色。

“羅薩德勳爵去世,布奇子爵最近的繼承人可就剩克林頓中校了……”

梅格回敬她一個眼神,“是啊,子爵的三個女兒都沒有繼承權,布奇子爵過些年去世了,她們的日子該怎麽過啊。”

特雷西亞夫人點頭:“不過,興許克林頓中校是個好人,願意分她們一部分財產呢?”

“他們家除了土地,可還有什麽財產嗎?”她淡淡的說著。

那些不能買賣的土地與爵位綁定,能買賣的土地被子爵給輸完了,被溫菲爾德家給買下來了,本打算加進夏洛蒂的嫁妝裏,以這種形式歸還回去。

但這下子繼承人死了,婚事還沒結成。

不能買賣的爵位屬地年收益也並不多,且非男嗣不能繼承。

唯有現金和珠寶可以分一分,但他家又有多少?

每個小姐兩萬鎊的嫁妝都湊不出來,未來恐怕最多嫁個鄉紳,再也無法跨入真正的名門上流社會了。

姐妹兩個低聲說了兩句又不說了。

紛紛感嘆這實在太難以讓人接受。

沒一會兒,老夫人收拾妥帖,夏洛蒂小姐也服了一身的喪,臉上沒有一點血色的來了。

又等了一會兒馬車準備,馬廄裏剩下的所有馬匹都被牽出來套上了車子。

瑪格麗特被貝思一個眼神叫出來,儲物間裏女管家和卡文娜也在,她們二人叮囑著她們。

“瑪格麗特你和貝思一起去,照顧好老夫人,那裏有什麽需要,立刻寫便條送回來讓我們知道。”

瑪格麗特臨走忽然想起什麽:“還有,是不是得給兩個老爺送信過去知會一聲?”

女管家醒了神,“對,我還得去寫信。”

與此同時,男仆上來說馬車準備好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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