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誰家死神來了

關燈
誰家死神來了

一個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日子。

“楓雲暮?楓雲暮。”

他的頭靠在墻上,脖子被實木椅背膈應得酸痛。他明明才坐下來五分鐘,卻感覺像某個睡過頭的午後一樣昏昏沈沈。

“醒醒。”

司銘硯的手還沒碰到他,楓雲暮邊像被電了一樣彈起,大喊一聲猛然驚醒。

楓雲暮張大嘴如缺氧般大口喘息著,他感覺自己做了個異常真實的噩夢。夢裏,有人痛苦離世、有人艱難求生;有人活得人不人鬼不鬼,把自己逼瘋走投無路……

“司銘硯!”他伸手緊緊抓住司銘硯的胳膊。

“你怎麽了?”司銘硯關切地扶住險些摔下椅子的楓雲暮。

“你!是你!”楓雲暮慌張地上下觀察,最後喜出望外地抱緊司銘硯,“你沒事就好!”

“我?”司銘硯不解,他只是去換了個衣服,前後不到五分鐘,怎麽會有事呢?

楓雲暮搖搖頭。頭痛讓他只覺得半邊的意識沈重得想要墜下去、脫離身體。

太可怕了,太割裂了。

他花了許久去平覆心情,又喝了點司銘硯端來的水,這才終於打起些精神來。

他搭著司銘硯的肩膀:“沒事就好……”

“到底怎麽了?”“我夢到你為我擋雷劫差點死掉了,太可怕了。”

司銘硯一楞,隨即呵呵地傻笑起來,笑得楓雲暮一頭霧水恨不得給他一巴掌。

“你笑屁啊!”“你不是說你不怕嗎?怎麽都緊張到做噩夢了?”

楓雲暮懂了,自己再過三個月就要成年禮了,這家夥在笑話自己口是心非。

“我是認真的!”他惱了,“我真的夢到你死了!”

他正想重申這件事的嚴肅程度,門外晃過的人影卻已經推門進來。

“你倆悶在房間裏弄啥呢,準備好了我們就出發了。”

楓雲暮轉過臉來,在看見父親的瞬間恍惚了。

“小雞仔,你咋了?沒睡醒嗎?”楓江天摸了摸自己的臉,“我臉上有東西嗎?”

“不是的叔,”司銘硯走上來,“他剛剛瞇了一會兒,做噩夢了。”

“吼,都叫你們昨天早點休息了,不聽勸嘛你爸也沒辦法。”

楓江天走近過來,熟悉的面孔卻帶給楓雲暮巨大而難以言說的震撼。

“老爸……”他顫聲喊著。

老爸擡手,一個手刀切西瓜一樣劈在楓雲暮兩角間,給楓雲暮嘎巴一下劈成泥了。

“哎呀。”“臭小子,東西帶好,出來上車了。”

楓江天還指了指司銘硯:“他迷糊,你就靠譜點哈,別給我兒搞丟了。”

“好的叔。”

……

大概是被劈醒了,又或者是熱鬧的酒席氛圍,人來人往間,楓雲暮的那份不安逐漸被沖淡到腦後。

人群熙攘,四族和諧共處,沒有紛爭、沒有死鬥,他夢裏的不堪和現實格格不入。

記憶逐漸淡去,那或許只是個夢……

“在這。”司銘硯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拉起他的手帶著他往裏面走,“你可是東家小子,別給人笑話了。”

他又攬過楓雲暮,壓低聲音拍拍他的肩:“別生氣了,早上是我不好。”

哦對的對的,是這樣的。他們四族輪流負責一年一次的大聚會,今年輪到父親了。

“叔看你發呆,讓我都幫你整好了。其他不用管,進去吃席就行!”司銘硯豎起大拇指,眨眨眼。

“還是你靠譜。”楓雲暮挺感激的——怪不得老爸看他順眼,“我早上真睡迷糊了。”

“嘿嘿。”司銘硯樂呵呵的傻笑,像個薩摩耶。

他和現在的司銘硯還真是不一樣,話也多了人也開朗了……呸呸,我在瞎說什麽?

“司銘硯。”“嗯?”“你知道擋雷劫會死人吧?我成年禮那天你可千萬不要這樣;以後也不要。”

“又胡言亂語。”司銘硯點點頭,“好的好的,我都答應。一會敬酒還是老規矩……”

呵,就遛狗一樣帶你這個啞巴走一圈嘛……

他們從宴會廳側門溜了進來,楓雲暮一眼看見中間招呼著的父親母親。

“臭小子,來。”“爸、媽。”“看來是清醒了,那就趕緊來喊人。”

哇塞,寒家三個兄弟姐妹齊排排看過來,身邊拖家帶口又是五六個小孩。楓雲暮真想要吐槽一句:他們真的不怕人口老齡化。

他一個個叔叔阿姨地喊過去,沒看見寒戊源叔叔和夕顏阿姨。當然,也沒有寒淮之。

“你夕顏阿姨咳疾又犯了,你那癡心小戊叔當然就不來了了。”

嗯,好啊。這個時候的寒淮之也才丁點大呢,他們一家沒什麽威脅……

“想什麽呢。”有人突然伸手過來要搭著他的肩,“小老弟怎麽了。”

寒乙深!楓雲暮警覺地退後半步,瞪大眼睛看他。

他很快就意識到這樣做太失禮了。

“哦,老爸我去招呼其他人。”他趕緊打著哈哈晃過去,腳下開溜跑了。

他不至於因為這個就對我們應龍族下手吧,應該只是墻頭草……呸呸,我又在想什麽?

在他人之前,司銘硯的媽媽已經提前到了。楓雲暮走掉的這段時間裏,陳若芳似乎把司銘硯拉走說了什麽。楓雲暮看著母子倆像不熟一樣靠著邊緣站軍姿,突然就有點無語。

他向司銘硯招招手,把司銘硯從水深火熱裏解救出來。

“哦,天。”司銘硯像火機一樣重新打著了,又能說話了,“我待會還得和我媽坐一起。”

陳若芳的目光似有似無地瞥過來,搞得楓雲暮背後發涼。

“你爸呢?”他壓低聲音。

“不來了唄,”司銘硯聳聳肩,“隨他吧,少一個人也少點麻煩。”

“我是隨你們家長大的,我真想做你爸的義子。”“呵呵,那不就偽骨科了……”

說起來晁熠初呢?他是個成年人,沒理由推脫了吧?

“不知道,應該來了啊。”司銘硯瞇著眼掃視四周,“啊,我好像看見……”

人群裏的母親揮著手勢指示楓雲暮可以上座了,楓雲暮也就暫時管不了那麽多了——反正現在不會有弟弟扮哥哥的戲碼。

“沒看見他們兄弟倆,”探查完的司銘硯被他摁到位置上,敬業地回答完問題,“你說他會不會今天就出國了。”

趁著出國潮走了?有可能,時間也對的上……可又為什麽不等過完今天再走?還有,晁煜行為什麽也不在?

種種跡象之下,一些莫名的焦慮又出現了。一切仿佛都在證明,未來的災厄已經到來。

而這種不詳在楓雲暮看見晁耀世的那一刻徹底地出現,再也揮之不去。

“耀世啊,你倆兒子呢?”

“越活越年輕”的老婆幫著說:“老大今早改了計劃出國去了,老二在外地趕不回來。沒辦法啦,今天只能我倆來啦!”

晁耀世點點頭,證實了妻子的話。

“好你個耀世,下次回去好好教訓你那倆孩子哈。我的面子都不給了都……”“好好好,那你就大人不記小人過……”

咚,咚,咚……警鐘長鳴,隨著父親在主位上坐下,宴席也隨之開幕。

楓雲暮低下頭,死死拽住衣角。

“我想起來了……”

他想起來了,這就是一場鴻門宴。這就是所有人命運的轉折點,是悲劇的源頭,是他滿腔悲恨的根源!

他死死盯著晁耀世,他確定,這就是一切的罪魁禍首。

可等晁耀世淩厲的目光掃視而來,他又很快意識到,自己應該更加小心。

他必須先按耐下心中的恨。

他不能再犯和未來一樣的錯誤。

“各位長輩們,”於是他站起身,端起酒杯來,“龍之四族能有今日之安定繁盛,皆是因為您們這些英雄的努力。我作為晚輩,敬各位。”

……

氣氛被帶動,敬酒的環節被提前了不少時候。楓雲暮趁機抓著司銘硯走出了人多眼雜的宴會廳。

“嗯?”“陪我去上廁所。”

“不是吧?”司銘硯嘀咕一句,拉停楓雲暮。他抱住他的肩,小心地問:“還是因為早上的事情?”

“是的,我想起來了,我都想起來了!那些事情都是真的,不是夢!你真的死了,在未來!為了我!”

司銘硯疑惑地搖搖頭,不解而不可置信。

可楓雲暮只能將希望寄托於司銘硯——這是現在他唯一的夥伴了。他抓緊司銘硯的胳膊,盡量讓自己鎮定下來:“我知道預知這種事對你我來說實在是天方夜譚!你一定要信我!我不想要你死!我不想讓悲劇重演!我求你信我,就這一次,我可以用人格擔保……”

“行了楓雲暮,”司銘硯皺起眉,“你真的糊塗了。我們又不是寒家人,怎麽可能會通曉神諭呢?”

楓雲暮心碎地看著他。

“哎呦……”但司銘硯又立刻壓聲,瞥了眼走廊裏端茶送菜的其他人,“我是指換個地方……”

混蛋啊,嚇死我了!捶死你啊!

司銘硯將他拉到廚房後面那堆滿菜筐和雜物的院子裏去,搓了搓他的耳朵算作安慰。

楓雲暮把未來的故事大概描述了一遍,包括將要發生的楓家滅門之禍。他越說越激動,充血的眼睛裏是很不得將仇敵千刀萬剮地入骨之恨。

“我要去殺了晁耀世……我現在就要殺了他!”

“慢著!”司銘硯攔著他,“你就算現在去殺了他,或許也無法徹底杜絕其他人的陷害。”

“就像你說的,我母親和寒乙深也都參加其中。你就算真的殺了晁耀世,罪魁禍首說不定就會變成他們。”

“那我就將他們都殺死!”

司銘硯搖搖頭:“就我們倆,那麽多人,太難了。況且,叔叔還不知道。他只會覺得你瘋了。”

他說的無不在理。

楓雲暮絕望了:“那我怎麽辦?等死嗎?在看著我的父母,我的朋友都被害死嗎?你要我在看你死一次嗎?難道我………”

“好了楓雲暮,好了。”

司銘硯將他拉進懷裏,他有力的心臟為他魄動,永遠可以被無條件信任和依靠。

“我們去揭發他們。”

既可以阻止晁耀世的陷害,又可以讓楓江天看清兄弟的良心狗肺,我們也不用以身犯險,一箭三雕。

“怕什麽,我不會讓你有事的。”司銘硯這輩子只向他許下過承諾,“我幫你。”

無論何時,這家夥都是這樣。

楓雲暮快感動哭了。

“既然是下毒,那我就去後廚蹲守,反正除了你沒人會在意我去哪了。但你不一樣,你消失太久一定會被晁耀世註意到的。”

“那我回去,我去盯著晁耀世。”楓雲暮不放心地抓著他的手,“千萬小心,別讓他們傷到你。”

司銘硯點頭答應,轉身向後廚跑去。楓雲暮也會到了宴會廳,重新坐回了位置。

身邊的父親還在和晁耀世吹酒聊天,好像什麽都沒有察覺到。

“兒子你剛剛去哪了?這敬個酒怎麽還丟了一個?”“哈哈,他拉肚子了。”

晁耀世舉起酒杯也湊過來:“小子,你要不要和你耀世叔喝一杯?”

“少整點,他還沒成年呢。”“沒成年也都百來年歲了,稍微整點沒事。”

真能裝。楓雲暮扯著嘴角笑著不敢去看,生怕自己眼裏的殺意一下子藏不住。他將酒杯在手裏捏得咯咯作響,艱難地把酒咽下肚去。

“耀世叔。”“啊?”“你有沒有想過成為像我父親一樣的領袖?”

一句話,晁耀世的笑就凝滯住了。

“也是啊,這麽多年來,族人們讚頌的都是斬落天陰的我的父親,而不怎麽提起你在那場戰鬥中的英勇。你是否為此橫生嫉妒、心有不甘?”

楓雲暮的聲音並不大,但足以讓這一桌的人都聽到。那寒乙深、陳若芳、晁耀世,以及他的父親……

楓江天看著自己的孩子,眼中是覆雜的。他沒有阻攔,也不曾驚訝,這是楓雲暮沒有想到的。

但他得說,他站起來要把話說完:“可我、我和晁熠初、以及和您出生入死的戰友們都知道,您是英雄。若沒有您舍命為我的父親擋下那一擊,父親也就根本沒有將天陰斬落的機會。”

“何必在意那些攪亂人心的話?何必拋之往日情義於不顧?您難道忘了您向自然法規一戰到底時的初心嗎?”

晁耀世已經不笑了,他收回凝視著楓雲暮目光,低頭悶了口酒。

桌上沒有一個人說話,一個人都沒有——沒有異議,沒有讚許,什麽都沒有。

他們,都低下頭去。

“叔叔,我說的話都是真心的!我只肯求你……”

宴會場突然一陣騷動,很多人突然離開席位,一些人開始嘔吐,一些人甚至開始吐黑血。

“菜裏有毒!”有人大呼。

什麽?楓雲暮難以置信地看向晁耀世,看到的卻也是震驚的神情。他似乎,也並不知情。

“我不是……難道……”

“因為你是未來的楓雲暮,是果。”

過去的記憶在他身後顯現,青色的眼中是薄涼而淡漠的情緒。

楓雲暮管不著那麽多,他推開混亂的人群沖出去。無論如何,他至少要司銘硯平安。

“放棄吧……因果,無法倒置……”他的聲音慢慢淡去,消失不見。

楓雲暮沖進淩亂的後廚,看見因為追趕而被強力推開的窗。而就在他們剛剛悄語的後院裏,黑紅色的光斑正逐漸消失,司銘硯的身子晃動著就要摔下去。

“司銘硯!”他跳出去,從後面抱住他。

“楓雲暮,”司銘硯的衣領被腐敗焯穿,他不甘地舉起手指向空中,“我好像看見了……”

“楓雲暮!”

父親的聲音也隨之趕來,楓雲暮擡頭看向父親,看到的卻是一片可悲的陰影。

他無法改變既定的命運。

“司銘硯,你怎麽在這!你們……”其他家長們都追了過來,其中的寒乙深尤為激動,指著兩人就開始嚷嚷。

“菜裏有毒,司銘硯剛剛不在是不是去下毒了?!你剛剛在那裏瞎說八道,是不是在吸引我們的註意力?!”

“我沒有!”楓雲暮悲憤地辯解著。

“那你來這幹什麽?毀屍滅跡?”“我……”

所有人都看著他。

他知道,自己什麽都做不到。

……

他被指控成為了兇手,父親也將他關進了大院。

司銘硯被拖走了,他還沒來得及聽他說清最後的幾句話。

“你做不到的。”過去的楓雲暮如影隨形,一遍遍重覆著真理,折磨得他生不如死。

可到底是哪裏錯了?到底是哪裏?不是毒,那是什麽?不是晁耀世,那會是誰?

“不、不可以……我必須要改變這一切……我不能讓他們再死一次……我會瘋的……”

只要趕在晁耀世下手之前,只要讓老爸相信我,我就還有機會救他們,我就還有能力改變一切……

只要……只要……

恰好此刻,楓江天推門而入。

楓雲暮幾乎是撲上去,跪在父親腳下:

“爸!你一定要信我!這件事不是我做的,是有人要陷害我們!是晁耀世、寒乙深、還有陳若芳!他們都想要殺了你!”

楓江天哀哀地看著他,他那同樣青綠的眼睛裏早就已經寫滿了風霜。

“爸!爸!!”“起來,孩子。”

“我信你。我知你不是這樣的孩子。這毒,和你無關。”楓江天扶起他,拍拍他膝上的灰,“不要隨便跪下,男兒膝下有黃金。”

楓雲暮不懂父親的平靜是為何,更不懂這些天外面發生了什麽。他只知道,他可以改命了。

“所以我們逃吧父親!”他急迫地抓著父親,“我們一家,帶上司銘硯,我們逃跑吧!”

楓江天不說話。

“父親!您還是不信我嗎?您還是不信晁耀世要殺你嗎?”

他不懂父親為何嘆氣,又為何擺過臉去。

他不懂父親為何要掏出一封書信——一封陳舊褪色、還被人拆過的信。

他掏出那張跨越時代的信紙,在看清內容的瞬間不寒而栗。

“還記得你的寒甲潮叔叔吧,那個早逝的短命鬼。八十二年前,他在臨死前為我們蔔卦,算出了這場災厄。”

“所以您早就知道了?”楓雲暮仔仔細細看著那“手足相殘”的四個字,“那您為何……”

“這封信,本不該被提前打開的。我年少輕狂時打開了它,預見了不該被預見的未來,猜忌排外了不該被懷疑的人,做了不該做的錯事。”

您是想說……您是導致這一切的源頭嗎?

“是我讓晁耀世記恨上我的。”

可這都不重要。

“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會殺了你,殺了我們全家!父親,您是帶來和平的英雄,您何罪至此啊!”

楓江天向著窗外,低了頭。

“父親,我們逃吧。”“可我們逃了,同族那些無辜的同胞呢?他們就能逃走嗎?”

“楓雲暮。”楓江天長嘆一句,“你不知道。”

他是不知道。

“這不是毒,是戰後的遺癥,是天陰賜下的獨屬於我們四人的死亡。而晁耀世要的,也從不只是我這個位置。”

“他要的,是眾生的命!他要拿整個族群的命去換自己的命!他要的是自己的長命百歲!”

父親的情緒激動起來,他抓住楓雲暮,怒目之下是洩露出的龍身。

“你想過嗎?如果我們走了,那無首的應龍族會何去何從?”

“……我不知。”

“你知道晁耀世會先對誰下手嗎?你知道那些比我們更加無辜的百姓會被怎樣地折磨,榨幹生命嗎?”

“我不知……”

“你知道你父親是怎麽被大家夥養活下來的嗎?你知道楓家集民心所向嗎?你知道我為何寧願把命拼上,也要殺了天陰嗎?”

“我……不知。”

是啊,不知。

楓江天背過身去,重新看向天上的月。這樣好的圓月,真是難得一見……

“他們背叛了初心,我不能。”

“我是……萬龍之首。”

楓起承民。

“那……我呢?”楓雲暮顫抖著,“未來,又該由哪個楓家來承擔起這個責任?”

……

司銘硯偷偷溜進來的時候,楓雲暮正靠在窗紗後,神色晦默地發呆。

“楓雲暮!楓雲暮!”直到司銘硯敲了敲他的窗,“是我!”

“你……啊……”

楓雲暮打開窗,司銘硯便立刻要翻進來。

“別進來了……我沒多少時間了……”楓雲暮苦笑著將他推回去,“你怎麽溜出來了?上次傷得重嗎?”

“我爸還在外地,我媽代替我爸去敬聽神諭了。我實在擔心你……”

楓雲暮搖搖頭,又問:“那傷呢?”

“一點事沒有了,不信扒開給你看……”

楓雲暮摁住他蠢蠢欲動地收,苦澀地低下頭去。

“司銘硯……”“楓雲暮,你……”“你知道,我愛你吧。”

司銘硯銀白的瞳孔猛然收縮,他一把抓住楓雲暮的胳膊,幾乎要將對方從窗臺上扯下來。

“楓雲暮!你要去哪!!你要拋下我去哪!!!”

“我沒有拋下你……”楓雲暮著急地解釋著,“痛啊!”

司銘硯松了點力氣,但仍扣著他的手。他抓著楓雲暮的後頸貼著他的臉,瞪大眼睛看他。

“我不走,哪也不走,只是你也知道,現在的楓家很危險……”“我知道,這便是我擔心的原因。”

“司銘硯,”楓雲暮沈默片刻,擡起頭,“我和我爸說好了,我們要逃離這裏。”

“哪……我呢?”“等我們那裏安全了,我會立刻回來找你。”

司銘硯將信將疑:“你在騙我?”

“我說的都是真的,只是計劃還沒商量好,我也不能告訴你。要是有人偷聽呢是吧?我不想把你卷進來。”

“我不會讓你們操心的,我只是……”司銘硯連連搖頭。

“我懂你,我也很不安,我也很害怕,但……”

有人似乎在房間門口喊了一句少爺。司銘硯嚇得抓緊了楓雲暮,生怕他從手中溜走,再也不見。

“沒時間了……”楓雲暮低語著。

“什麽!”司銘硯慌了,“什麽沒時間了!你說什麽!”

他幾乎又要將楓雲暮從窗戶裏拖下來,他真想抱著楓雲暮逃走!

“司銘硯!你再這樣我就要生氣了!”楓雲暮急了,“你要是再不動手,我就……”

“……我就不回來找你了!”

見司銘硯被嚇到了,楓雲暮又立刻安慰起來:“我不是騙你,我什麽時候騙過你?等一切安頓好,我立刻去接你。”

“可是……”“就當是為了我,堅持住。”

楓雲暮的小拇指勾住他的手指:“我們拉鉤。”

他們約定下孩童般天真的約定,但他眼角的淚花證明了現實的殘酷。

“楓雲暮。”他捧著楓雲暮的額,靠著墻撐起身子,吻在了他的額前,“我等你回來。”

“好,等我回來。”

楓雲暮走了,又回來,叮囑著:這三天千千萬萬不要來打攪我,很危險,非常危險。司銘硯滿口答應,卻又很快後悔了。

“楓雲暮!”他喊了楓雲暮最後一句,但他,再沒有回頭。

你答應我的。

……

他想起來,那是正午。他在那看見了很多人,很多認識的,很多不認識。

他們都是被父親召集過來的。

可父親呢?他不在這,他引開了旁人的目光,去參加了那一場名為“栽贓”的神逾大禮。

楓雲暮看見了偷偷趕回來的司政聿。可惜,司銘硯錯過了和他父親的最後一次見面。

他看見神色凝重的寒戊源。這位堅強而年輕的父親孤身前來,以至於連寒淮之都並不知曉。

他看見母親抱著還未孵化出的妹妹。若是可以,他們當然也想讓這個未出世的孩子也活下來。可晁耀世不會為自己留下任何一個可能的禍害。

他看見了人群——不多,但都是他的族人,他的父親畢生都在守護的珍寶。他看見他們所有人眼中的哀傷,啜泣的聲音起伏著渲染悲痛。

他走上前,看見了那把銳利的長刀。

他端起長刀,看見了刀身上自己的眼睛。

“我們需要一個未來的領導人,無論是因為我們自己,還是為了人民。”他的母親說。

“可楓雲暮不死,紛擾也不會平息。”司政聿說。

“那就讓他死,再造一個新的楓雲暮。”寒戊源說。

“能行嗎?戊源。”楓江天說。

在龍師還未提出屍毒續命法、在解藥還未研發出來的情況下,他們只能放手一搏。

楓起承民……他握緊刀柄,將刀間對準自己的胸膛。

他的過去,在此刻結束。

“司銘硯……”他說,“我騙你了……”

他的靈魂被寒戊源抽出,被灌註入司政聿制成的如蛋殼般新的容器。所有人舉起手,在他的意識徹底消散前將自己龍丹中的部分力量運入其中。

“他”差點死了——因為力量不足。但不知誰奔走相告,致使越來越多的應龍族在聽聞後加入進來。

他們舉起手,托起一個嶄新的楓雲暮,一個楓家的未來,一個應龍族的未來。

楓起承民,承民而楓起。

今後的五十年,那一日的計劃,竟沒有一個應龍族族人選擇揭發出來。哪怕被晁耀世驅逐、哪怕顛沛流離,也無人背叛自己的良心。

……

“結束了?”

他聽見了掌聲。他扭過頭,看見了旁邊座位的十八歲的楓雲暮。

“我的未來還真是驚心動魄。”

二十三歲的楓承民聳聳肩,他並不介意楓雲暮看看自己的故事。況且他還在回味,回味那場身臨其境的悲壯故事。

“現在,我們的身體裏有著全組人民的力量,也有著我本來的龍丹。只要這些力量能被全部的利用起來……”

楓承民豎起大拇指:“就會是這個?”

“包的。”楓雲暮搓搓手,“我好激動。”

還真是幼稚……

但他還是扶上了自己的胸口。

“所以,覆仇是我生來的職責……”

“是的,你完全可以這樣說。”楓雲暮往嘴裏塞了一大把爆米花,嘟囔著,“所以等你發現自己無法再為家人、族人覆仇時,你的人生意義被徹底否定時,你會崩潰到那種程度。”

楓承民若有所思。

“所以,你需要我。”楓雲暮向他伸出手,“你需要更多的人生。”

生命不止是只有覆仇的。

“和我融合,再造一個現在的楓雲暮吧。”

楓承民看著那只手,猶豫著,伸了過去。

“你啥表情?你還早自我懷疑?”“沒有,我在嗑水仙。”“你為啥要在這麽陽光嚴肅的場合說這樣的笑話?而且……司銘硯會吃醋的。”

雙倍快樂,他開心還來不及呢。【雙倍二百五吧?】【前面那句話是晁熠初寫的,不是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