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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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際上,這一切回憶都只是一瞬。

等躲在角落的晁熠初哼哧哼哧得要上來拉開兩人時,楓雲暮已經清醒了。

反而,是寒淮之倒進了他父親懷裏。

那股陌生的感覺迫使晁熠初止住腳步。他遲疑地停在原地,看著那個倦態的楓雲暮逐漸消失,整個人變得漠然而冷酷。

楓雲暮並不看他——或者說不必在意。他的腳邊卷起輕微的風塵,那雙青色的雙瞳也在夜色裏閃爍著如獵手一般的寒光。

那把雙刀被他托在手裏,楓雲暮低頭看著它們稍作思索,雙手握緊刀柄反向用力一拼。

刀+刀→雙頭刀。他伸臂將長刀揮向身側,滿意地點點頭。

“額……楓雲暮?”晁熠初警惕地喊了一聲,“你沒事吧……”

“我看起來像有事嗎?”楓雲暮輕笑,終於擡眼看他。

他抓著長刀的手腕一翻,莫名的威壓便掀起風來惹得枝葉紛搖。晁熠初更是直接掏出武器,擺出了防禦姿勢。

“呵呵,很嚇人嗎?”“你現在像個反派,你不像楓雲暮。”

不像嗎?他低頭擡眼,冷笑起來:“你跟了我一路,還不清楚?”

“我還以為以為,我可以有個人證了呢。”

他看見晁熠初警惕地咽了咽口水。

“晁熠初,回答我,那場鴻門宴的事發經過你是否知情?你沒有參加宴會,又是為何?”

晁熠初皺眉了:“你想起來了?”

“我要你回答我。”“……晁耀世強改了我的出國申請,我怕錯過這次機會就還要等十幾年,就提前走了。”

“走之前我還打了你座機,但沒人接。”

這倒是沒錯。

“事發,我不在自然不知道。我這一走就是兩年,期間所有的事情都是從我父親那裏道聽途說來的。”

晁熠初看起來有點緊張。但那時出國一趟確實不容易,他能有心安葬我還祭拜我,已經很不容易了。

“楓雲暮,你都想起來了?”晁熠初又退開幾步,“那不介意我問你幾個問題吧?”

“你問,只要不問你是不是真的追雞滑鏟進雞屎裏,或者儒道經典考出13加14的好成績這些丟臉的事情就行。”“草擬大壩,你就不能說點好的嗎……”

氣氛稍微緩和下來。

“晁熠初,”楓雲暮放下武器,“我可沒把武器對著你。”

言外之意:你大可不必對我敵意那麽重。

“嗯……”晁熠初猶豫再三,還是收了武器,“好吧。”

“但你得說清剛剛發生了什麽。你為什麽突然就……這樣——如果你只是回憶起來的話?”

楓雲暮狡猾地勾唇:“你這麽想看我真實的樣子?”

晁熠初遲疑不決,好久才下定決心。

“我相信你的,我要看……”“不給你看,我要留給司銘硯看。”

晁熠初怒氣值+50。

“不搞了不搞了,好兄弟你打著車趕來保護我真讓我感激涕零。我都想起來了,回去覆盤一下我都告訴你。別置氣嗷,好哥哥~”

晁熠初怒氣值-20,獲得惡心效果。

“為了追你,那個出租車司機飆車差點沒給我整死。”“好好好,司機壞、熠初好……”“我受不了了,你把嘴閉上。”

楓雲暮拍拍他的肩,略過他要向山下走去。

晁熠初走了幾步,又回頭。他看著被寒戊源托在懷裏的寒淮之,表情一陣扭曲。

他張張嘴想喊,卻沒發出聲音。

他無力地低下頭,悲傷地轉身要走。

“哎呦,哎呦,你看起來要哭了。可我沒殺寒淮之啊,你難過啥?”“楓雲暮我c……”

………【(一陣溫和的課間休息鈴)寒淮之溫馨提示:小朋友最好還是不要說臟話哦( ̄^ ̄)ゞ(因為我不喜歡。)】………

他不太記得醒來時看見了什麽、聽見了什麽。

太過意識流的描述他學不來,畢竟那個讓他躲在廢墟裏哭哭啼啼的七十幾分就來自那可怕的國語。

他只看見了柔光、晃動的床簾、白色的茶盞、熱乎的藥湯、一雙手、一對龍角,以及楓雲暮欣喜的眼睛。

“晁熠初是運氣好打對了劑量,你則是純命硬。幾乎多打了半支,你這都醒得過來。”楓雲暮拍著胸脯,“真厲害。”

畢竟“死亡時長”這個小變量還是挺難讓人想起來的,如果不是天陰隨便地使用了死了兩天的小白鼠屍體,這個困擾了寒淮之好久的問題怕是很難被徹底解決。

司銘硯抓著楓雲暮的手,只想看看那張臉。真想不到,他居然還有機會看得這樣清晰。

夢中模糊的身影和楓雲暮的這張臉慢慢重疊,徹底重合。他知道,自己那個被困在狹窄空間裏的長長的夢已經結束了。

他嘆出一口氣濁氣,想不起來自己看到的鬼門關到底長什麽樣了。

“好了好了,已經結束了。”楓雲暮抓起他的手貼上自己的面頰,“我的英雄,你保護好我了。”

真的嗎?

司銘硯的手滑下去,又被楓雲暮拾起,他便順勢將手塞進楓雲暮的領口摸了摸那分明的鎖骨。他被自己有點過分的動作而感到滿足。

楓雲暮突然就把頭低下去了。司銘硯的掌心被抓緊,楓雲暮的指甲不重地刮過他的皮膚。

“我騙你了,你不怨我,你還救我。你真是傻。”

楓雲暮的語氣聽不出是埋怨還是無奈,又或者都不是:“你知道嗎,你都碎了。你在我面前碎了,你知道我會瘋掉的嗎?”

那真是抱歉。

楓雲暮又想說什麽,類似“我說了那麽多次,別把自己的命不當命”“我叫你不要來,為什麽不聽話”這種話。但,他看看司銘硯的模樣,終究不忍心。

“司銘硯……”

楓雲暮微側著臉這麽和他對視。司銘硯看見他眼中的青色突然被水霧浸得發藍,接著背過身去撫了下臉。

他搭了楓雲暮的肩。

楓雲暮便向後一挪,掀開他的被褥和他一起倚在了床頭。

他輕輕靠上他的肩,依偎在了值得一輩子珍惜的臂膀裏。

“和我說說,是什麽讓你從陳若芳手下逃出去,來救我的。”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司銘硯瞇著眼睛盯著窗外肆意的陽光,慢慢地回想。

“哦……因為我想起來了。”

我想起來了,楓雲暮已經死了。那場火災裏,我摸到了楓雲暮的手,他冷冰冰的。

可他不該是冷冰冰的,因為龍炎舔舐著他的身體,他明明還看向我,向我輕輕地笑。

“一定是我錯了。你怎麽會錯呢?”

楓雲暮將手拍在我的手背上,無可奈何地笑。

“那確實是……”他咳嗽幾句,斟酌著說辭,“額,這就是我騙你的第一次。”

楓雲暮開始解釋,解釋一些更久遠的事情,和楓雲暮的謊言有關的事情。司銘硯沒想到,他的父親居然也參與其中。

“你在火災裏看到的我,確實已經死了。我過去的記憶也停留在那一刻,直到前些天才隨著丹心和我徹底融合。”

“所以,我的感覺沒有錯。”司銘硯放心地舒氣一聲,居然笑起來,“我相信你是楓雲暮,從來不是因為那張臉。我早就記不得你的模樣了。”

楓雲暮苦笑著看他,良久才說:“你比我還要更早地認出了我自己。”

“你比任何人都要愛我。”

他說完,轉過臉埋進司銘硯肩上。

“可我愧對於你,可我卻愧對於你啊……你要我今後怎樣面對你洶湧的愛意……”

“你何曾愧於他?”

司銘硯轉過臉,終於註意到靠窗遠遠立著的寒淮之。寒淮之就這樣悄無聲息,不知是什麽時候就出現了。

“你說什麽?”楓雲暮問他,“你明知道的……”

“我知道的,那本本子我給你的。”寒淮之抱胸站著,低著頭,語氣淡淡地只像個旁白,“可我知道,我和你說的也很清楚:只有點燃了那紙張,迷魂香才能真正發揮作用。”

“楓雲暮,你有點燃過它嗎?”

楓雲暮沒有。

“可我看到了,那報告上寫得很清楚,它根本就不需要燃燒。”楓雲暮凝聲,又拍拍司銘硯的手,“但我相信,趨勢你來救我的,從來不只是因為……”

“就只是因為他愛你。”寒淮之斬釘截鐵地打斷他,“因為那張報告根本就是假的。”

“那本本子,再普通不過。”

可報告怎麽會是假的呢?楓雲暮想問,他也想問。可寒淮之只是擺擺手,冷清地笑。

付之一炬?這個詞從他思維的夾縫裏跳出來,讓他恍然大悟。

晁熠初不愧是在舞臺上修煉過的。

“論跡不論心——你教我的。”“這就是你坦白的原因?”

寒淮之笑笑,存在感又消減下去。他如幽魂一般,又不見了。

司銘硯不打算告訴楓雲暮他的答案和猜想,但他拍拍楓雲暮,將怔楞的他拉進懷裏。

“好……吧。”楓雲暮垂眼,“換個話題。”

“關於你的父親司政聿,他的死或許真的和他人無關。他在為我設好防線後便重新回到崗位上,制造不在場證明,這就是本來的計劃。”

父親力竭而亡,或許確與覆活計劃消耗過度有關。

“時間線應該是:鴻門宴→神諭大會/覆活儀式→楓家滅門/龍師遇害→司政聿死亡。每個節點前後最多不超過三天。”

天陰為什麽會在這?不知道,或許,這都不是一天發生的事情。

但楓雲暮確實靠在司銘硯的身上,陪了他一天又一天。

“我在下面動用了點私權和人脈,嘿嘿。”天陰狡猾得狠,“我查到了,你父親的死因確實沒問題。”

“沒想到啊,你也腐敗。”楓雲暮冷嘲他。

“我腐敗?你真好意思說啊。這是因為晁耀世那邊去請了其他當官的撐腰,這事已經從內鬥變成宮鬥了!況且,我只是在做我的本職工作——核驗!”

沒想到,天陰這個戰力居然在地下只是個文職嗎?算了,總比當坐騎好。

司銘硯問楓雲暮,自己是不是錯過了很多。

“額,嗯。這周發生的事情確實很多。現是寒淮之帶著晁熠初死裏逃生,接著是我恢覆記憶,接著又是屍毒藥劑的徹底研制成功,接著是晁耀世那邊曝出消息說已經聯系總務部介入……”

反正好多“接著”……

“我們都不確定晁耀世會把自己包裝成怎麽樣的一個受害者,更不可估量如今的事態走向。”

“但你一定做好準備了。”司銘硯知道他眼中的沈穩來自哪裏。

“所以,我聽我上司的話就是最明智的選擇。如果晁耀世在我們做好完全準備之前就把事情鬧得這麽大的話,我們可就不僅僅是被扣上謀亂罪這麽簡單了。”

由於是政事,此處不易過多闡述。畢竟,“斷章取義”取自“不要斷章取義”。(湯姆貓捂住湯姆貓表情包)

“第一次見寒淮之時,他向我問過他的父親。我這次回去順帶也查了一下。”

寒淮之終於有些動作了——他開始移動,擡起頭並看向天陰。

“我看你父親那個樣子,恐怕是……”

楓雲暮轉過來和他說話,聲音一下子蓋過來:“你變成望夫石的時候,是寒戊源跳出來幫忙的。”

司銘硯聽他講了九龍鼎裏的事情,再去看那倆人時,他們都已經不見了。

楓雲暮去碗裏掏了三顆浸透在涼水裏的冬棗,甩甩水塞到司銘硯手中去。棗肉有些冰牙,吃著很爽。

“晁熠初被寒淮之救了?”“他自己可不這麽認為。”

晁熠初也在吃棗。他扔掉棗核,豎起一根手指擺了擺。

“我現在是能理解,但不接受道歉。”

他倆拜拜了?司銘硯對此持懷疑態度。

“我總覺得是你自作多情。”楓雲暮壞笑著說著紮心話,“他可和我坦白過,他不愛你,你對他一點也不重要。”

晁熠初去盆子裏沾沾水,在眼睛下面畫出哭泣的淚。他真不該去當歌星,他應該進軍娛樂圈。

不過,他這個樣子也沒法唱歌了。

“他還和我說,他是要覆仇,但不只是要覆仇。”楓雲暮貼心地為司銘硯補番,“寒淮之的養父寒戊源也參與了我的覆活,他能算是真正的大功臣。”

他們又談到了過去的事情。

“那份預知信是寒甲潮叔叔留下來的,裏面預知了兄弟相殘的事情。我父親打不該打開的時候打開了它,從此對晁耀世產生了猜忌。”楓雲暮說。

晁熠初接著說:“我父親臉皮又薄,最見不得自己的功勞被踐踏、被歧視。兩者一結合,啪!”

“那其實是挺寒心的……”“哈哈,你也知道啊。”

隊裏有兩個C就是難以調控:打同一個目標被說是搶人頭;不一起進攻又被說不懂配合就知道貪。難搞。

司銘硯對自己的家庭並沒有什麽認同感,自然也沒有太多的精力去譴責父親或母親。他只是在想,自己不用再回去了。

“不用再回去了,司銘硯。”楓雲暮搓著他的指尖,“我來接你了。”

司銘硯就在等這句話,他等了太久了。

他想把棗核扔掉,楓雲暮便直接伸過掌心讓他吐在自己手裏。

“我靠,膩歪什麽,傷天害理。”晁熠初氣惱地要走。

“我看你和寒淮之關系現在也不差啊?”天陰直接戳穿他。

寒淮之又出現了……他不是死了嗎?

“他早就為你備下了退路,這就是他最大的仁慈了。”“你是指那個生日禮物。”

寒淮之說話了,聲音還是淡淡地,沒有感情:“嗯,裏面就是屍毒。”

晁熠初盯著寒淮之看了好久。

“中了毒的人,所看到的幻想都是他最恐懼最共鳴的存在。我從父親那裏接手研究後的一段時間裏,在不同物種體內都嘗試過獲取屍毒抗原。”

所以,在很久之前死掉的那些惡霸,都是因為毒素產生幻覺而出了車禍?

“不都是……”寒淮之思考著,“記不清了,但反正沒什麽用。”

“你的能力到底是什麽?”“嗯……心理暗示。”

寒淮之像個犯人,現在大家都在,大家都開始審訊他。

“寒乙深是不是早就被你控制了。”“嗯,十五年了。”

十五年了嗎?可這十五年,寒淮之的生活得並不順利。這都是裝的嗎?

“我確實本可以不受這樣的罪過。但,為了潛伏……”

“那骨鞭,是龍骨吧?你殺了多少人才爬到這個位置上的?”

“這裏面確實存在龍骨,”寒淮之托起他的骨鞭,“但更多的,或者他的本源,是我的尾巴。”

“你把自己尾巴砍了?”晁熠初幾乎跳起來。

“我是蛇妖,要想幻化成人形模樣,我就要忍受斷尾之痛。”寒淮之平淡道,“這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你說你沒有控制他人的能力,那你又是如何控制寒乙深的?你那一日又為何會憑空受傷?”

“真正發揮作用的是我父親留下的蠱蟲。”寒淮之的眼神暗了暗,“一共四只,加一只母蟲。母蟲在我腹中,我手中還剩下一只。”

“陳若芳一直對我是否被寒乙深掌控這一問題感到置疑,那一次,就是她在實驗。若寒乙深被傷害,他一定會把威脅轉移到我身上。我為了掩飾,只能主動受傷。”

“狠人。”晁熠初咬牙切齒地罵了一句,“沒想到你對你自己都這麽狠。”

寒淮之擡眸看他,又低下頭去。

而楓雲暮再問他有關寒戊源的事情之後,寒淮之也都再不願做聲。

司銘硯有點乏了,他想休息會了。

“那就散了吧。”

眾人各奔東西……又或說,他們從來就不是一路人。

只有楓雲暮留在這,只要楓雲暮留在這裏……

“司銘硯,不必多想。”楓雲暮趴在他的胸口,撐起頭去撩他額前的發絲,“聽我的就行。”

“我這次,會做好一位持有人的。”

乖乖狗,睡覺。

……

扣、扣。

午夜時分,夜黑風高,叩門兩道。

“你有你想知道……”

那夙願為了的冤魂慘白地瞇著眼,輕輕地笑著。

“那,就和故事的開頭一樣,和我做個交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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