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喲,未來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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喲,未來哥

“你無菌了嗎?你控制變量了嗎?你設置平行對照了嗎?”

天陰尷尬地像是面對畢業導師:“我之前有一次忘了洗缸,但數據沒啥問題……”

“不合格,誰知道你那空氣裏有多少毫克的毒素。本來就零點幾零點幾的致死量,你還這麽糊弄!”寒淮之把他的狗屁論文拍在天陰身上,“重做去。”

文科生灰溜溜走了。

寒淮之在床沿邊坐下,俯身扒開司銘硯的眼皮,又摁著司銘硯的太陽穴揉了揉,接著就起了身。

“怎麽樣?”楓雲暮心急地問

寒淮之沒回答,又撩開司銘硯的袖子給他紮了一針。

“咳咳。到底怎麽樣?”晁熠初則更為警惕。

“我給他打了小劑量的致幻藥物,希望刺激他的大腦讓他醒過來吧。”寒淮之平靜地承認了自己的無能為力,“其他的,我不會。”

“你不會?”晁熠初挑挑眉,“那你怎麽救的我?”

“用屍毒。”“咳,你現在怎麽不用?”“司銘硯的生命體征平穩,不需要。”

楓雲暮欲言又止,他不太有力氣參與這場爭辯。他只能撫著司銘硯,祈禱這一切不是事倍功半。

“屍毒救人之法最先是由老師臨危之際提出的,大概流程就是騙過晁耀世後在較短期限內註入屍毒死而覆生。但天陰初次實驗使用毒素過量,老師就變成了無清晰意識的夢傀。”

寒淮之解釋得很認真了:“我在得知了老師的事情之後,在老師身上實驗並進一步完善了這起死回生之術,即:在使用屍毒的一段時間後的穩定態,用解藥消解夢傀體內的毒素,由此既可以維持病人的生命體征又可以讓對方回覆意識。”

“但,你們也看到了,老師並不能始終保持意識清醒,在情緒激動時仍有傷人風險。或許是因為毒素入侵太久太深,或許是劑量問題……總之,這個技術還不成熟,解藥配方仍需改進。”

“所以……”盡管不願承認,但楓雲暮還是不得不問出這個現實的問題,“司銘硯還是有可能醒不過來的……”

“……嗯。”寒淮之沈聲,“晁熠初,你現在活過來全靠僥幸。”

“寒淮之,你居然把我們當小白鼠?咳咳……”晁熠初惱了。

“隨你怎麽想。”寒淮之繼續和楓雲暮交代情況,“我剛剛也只能算是補救。我們錯過了司銘硯的最佳救治時間,現在只能看他自身的意志力了。”

“不過,我覺得……”他沒再發表主觀意見了。

“滿口謊言!你讓我如何得以分清真相和你的私欲?”大概是被寒淮之臨陣脫逃的事情刺激得不行,大概是死得太痛了,大概是咽喉裏扭曲的聲音,晁熠初現在對寒淮之始終帶有懷疑,“誰知道你是不是在拖延時間,找個機會再把我們一網打盡。”

寒淮之似乎不想和晁熠初吵架,他只是看向楓雲暮。

“……晁熠初,你和我單獨聊聊,讓寒淮之出去。”

晁熠初雙手抱臂不爽地坐下,拉到傷口卻還要裝作冷漠的樣子,等寒淮之一關上門就用力嘖了一聲。

“晁熠初。”“他從一開始就在算計我,連生日禮物都是騙人的工具,咳咳,咳咳咳咳……”

楓雲暮把水遞給他:“別吵。”

“……我以為我可以信他的。他一言一行說著我是他的知己,可以做他的例外;他死了,我那麽難過,難過得想要為他搭上命去報仇。可他呢……”

“所以你……早就知道他在騙你了。只是你覺得……”

晁熠初沒有正面回答,他摁著撕裂的小腹彎著腰用力咳嗽起來,吐出口血痰。

“他走也行啊,他都不和我說一句。現在看來他喊我回來,也是為了找個機會弄死我……”

他和寒淮之嘰裏咕嚕說了這麽多話,楓雲暮終於在這一句上有了些反應:“他,喊你回來的?”

“咳咳。啊,我沒說過嗎?”“沒說過。”

“嗯……而且,我和司銘硯之所以能被天陰救走,也是他做的。”楓雲暮遲鈍地將線索拼湊在了一起,“應該,就是在丟下你逃走之後,他聯系了天陰去找我,隨後又去殺晁煜行,救你。”

“你說這話……是要勸我原諒他?”

楓雲暮搖搖頭:“實話實說而已。”

“那真是好一個實話實說,咳咳,咳咳……楓雲暮,到現在,我的嗓子裏還卡著一塊血塊,我現在的聲音就像一個人在用腳撥馬桶做的吉他!”

晁熠初捂著自己的脖子:“他哪怕多說一句:我走了,我都不至於這樣。咳咳……”

“我死過一次了楓雲暮,你的朋友差點就被害死了。”

又扯到了,晁熠初彎腰下去,痛得抽了口氣。

“少說點話。”楓雲暮擔憂地看他,“但沒有辦法,我們需要寒淮之。”

“就因為那不知真假的解藥配方?”“你的死而覆生就足以證明,他確有遏制我們的資本。”

晁熠初無力地癱倒在了椅榻上,他乏了,他終於想起來自己幾小時前也還是個死人。

“等司銘硯醒了,你我傷好了,等我們報仇,我一定要好好修理修理寒淮之……”

“我們不會報仇了。”

楓雲暮的表情毫無波瀾,這讓晁熠初一度懷疑自己聽錯了。

“你說什……”“我們不會再回去了,我們沒有必要了。”

我們逃吧。

楓雲暮的表情不似玩笑。晁熠初急得跳起來,提起楓雲暮的領子瘋狂搖晃他。

“你說什麽!你瘋了嗎?那我們這些犧牲、受得委屈和痛苦不都白費了嗎?你怎麽能……”

他還想說什麽,說服楓雲暮,說醒楓雲暮。他難以想象,怎麽幾乎一夜之間楓雲暮就變成這樣了。

“我不能同意楓雲暮,我不能同意!我們又不是沒有機會了,我們為什麽要……”

楓雲暮抓住司銘硯的胳膊,滑了下去。

“求你了……”他就要跪下去,毫不猶豫地跪下去,“晁熠初,求你了……走吧。”

“楓雲暮!你真的……”晁熠初驚慌地拉著他不讓他滑下去,他的腰傷像是宣紙一樣被撕開,他痛得站不住,卻還要扶著楓雲暮。

“求你了……晁熠初,我求你……”“我不要,你起來!你為什麽要這麽落魄,你的骨氣呢!”

骨氣?尊嚴?那東西能救人嗎?那東西能讓死人覆生嗎?

那東西,只會害人。

楓雲暮的膝蓋軟軟地向下墜:“我求你……我們走吧……”

晁熠初又痛又惱真的受不了了,他一屁股坐到地上,抱著楓雲暮松了口:“我同意了!我同意了!男兒膝下有黃金,我受不住!你起來我同意了!”

楓雲暮站起來。但晁熠初已經疼得站不起來了。

“對不起……”“別扯了,你讓我緩緩……”

晁熠初自己爬回榻上,摁著小腹一頭冷汗。

“我、我去喊寒淮之。”“別去了,我看到他就難過……讓我靠靠就行。”

晁熠初看起來快要暈過去了,但嘴裏還在說:“我們明天談,明天再談……等司銘硯醒了再談……”

“好,好……”“你出去,我靜靜。”

他只能推門,暫時離開。

……

“寒淮之,你等的,就是這一刻吧。”

你處心積慮部下這麽大個局面,等的就是我們所有人都無濟於事、正義和邪惡都兩敗俱傷的現在吧?

“你錯了。”寒淮之只是搖晃著試管,護目鏡後的眼睛變得更讓人難以揣摩。

“0.45,四十五分鐘。”

天陰真是個打黑工——他只是掐住老鼠脖子一摁一提,流水線般制造新鮮的小白鼠屍體。

“所謂贖罪也是假的……你就是天陰的上司?”

天陰趕緊擺手:“這你就錯了,我是自願幫忙的,畢竟這也算是在努力實現你們龍師的遺願。至於其他的……”

“我沒有這麽大的能耐,”寒淮之提著老鼠尾巴,“只是志同道合。”

“但,我也確實樂得見你和我談條件。”

寒淮之慢條斯理地放好實驗器具,脫下實驗服和護目鏡。楓雲暮看著他走過來,走近到自己眼前。

楓雲暮咽了咽口水,啞聲道:“只要你救他……”

“嗯,然後?”“……都可以。”

“都可以,你想要什麽我都可以給你。我只要你願意救司銘硯,讓他醒過來。”楓雲暮無助地低著頭,“我真的沒招了。”

天陰有點緊張兮兮地提著老鼠也仔細聽著。

寒淮之瞇起眼睛,冷笑兩聲。

“都可以?”

楓雲暮攥著拳頭微微發抖,嘴唇抿得發白。

“那我就不客氣了。”寒淮之呵呵兩聲。

我要你帶我去讓你覆活的地方。

實驗室的空氣安靜了兩秒,通風的木窗被風吹得吧嗒一下裝在墻上,天陰手裏沒死的老鼠掙紮著翻身一口咬在了天陰的手指上。

“……就是,這個?”楓雲暮猜他一定還有什麽隱形要求,“你都說出來吧。”

“……我可能,還要帶上我父親。”寒淮之又試著提了個要求。

“……然後?”“……額,我是要進去,如果它是一種空間的話。”

空氣又詭異地安靜了幾秒,他們互相瞪著對方,又去看天陰,似乎都有些不敢相信。

“不是……你到底要什麽?”“我要去你覆活的地方,帶上我父親。我想知道發了什麽,什麽讓你活了下來。”

楓雲暮只能像苦瓜一樣地笑了。

“你得同意。”寒淮之誤以為他不願意,表情一下兇狠起來,“你知道只有我才能救好……”

“我同意,我都同意。”楓雲暮苦笑著舉手投降,“但只有這些嗎?你也太禮貌了。”

“什麽?”寒淮之不懂,“你什麽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大費周章,甚至不惜以身入局,就是為了逼問出我是怎麽覆活的嗎?”“還有過去的事情,我想知道過去的事情。”

楓雲暮哭笑不得,往門上一靠無可奈何地掩住面。

“你、你……”“沒事,哈哈,沒事……”“那現在,今晚,可以嘛?”“好,好,好。”

在寒淮之眼裏,楓雲暮像是瘋了一樣搖搖晃晃地走掉了。他不懂,這和他想象地不太一樣。

“他怎麽了?”他去問換了個手套並一臉無語的天陰。

“我不知道,我只是很失望。我相信有很多人看到這裏都和我一樣失望,然後感嘆命運真是戲劇十足。”“我不懂。”

天陰攤手:“他的意思是:就算一開始,在你沒有設計好這一切之前,你找到他,提出這個要求,他也會答應的。”

你把人家道心都幹碎了,結果就只為了一塊蛋糕,人能不瘋嗎?

………

明明只想著靠一會,喘口氣,怎麽捂著肚子就疼睡著了。

算了,睡一會也行吧。晁熠初翻了個身,看著外面仍是夜露沈沈。他睡得不穩,進而也沒睡多久。

他乏力地又閉目養神,腦子裏想著勸慰的說辭,思考者緩兵之計。

門外是悉悉索索的怪聲。

“……出發吧。”“嗯。”

這是……楓雲暮和寒淮之?

他們要去哪?

他看眼司銘硯,這家夥還沒醒。

“咳,操蛋了……我的肚子……”

裂開的傷口隨著他的咳嗽一下一下地劇烈顫抖,晁熠初捂著嘴壓低聲音艱難起身追到門邊。

透過門縫,他看見了寒淮之和他的父親跟著楓雲暮正走出院子去,一前一後地模樣頗有點威逼的樣子。

“寒淮之……”晁熠初咬牙切齒,“你霍霍我就行了,別碰我兄弟啊。”

……

寒家父子一路上都沒再說話。他們下了車,楓雲暮帶著他們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山上爬。

楓雲暮側目,他總覺得寒戊源很奇怪。

“大概就是這了。”

風呼日曬,幾年的光陰都過去了,連日光都都已經不再熟悉,更何況一兩塊看似普通的石頭?

寒淮之蹲下身,懷疑地扒開落葉和泥土。

“寒淮之,或許你不太可能從那裏來找到楓雲暮過去的記憶。”楓雲暮提前預告,坦誠相待,“因為我不是楓雲暮。”

“你不是楓雲暮?”“我不知道我是誰,但……我確實無法勝任這個名字。”

寒淮之並不是很感興趣的樣子:“我不想知道你發生了什麽。”

“那你想要什麽?”

他的思維不明所以,但他的身體卻清清楚楚地記得。楓雲暮的目光總是想要看向寒戊源,他煩悶地蹲下身,隨手翻出一塊碎石頭。

“給我。”寒淮之突然說。

寒淮之幾乎是奪過碎石,對著月光舉起它。他猛地站起身,眼睛裏閃過奇異的光芒。

“這好像不是石頭。”“那是什麽?”

寒淮之只是又去翻找,同時向楓雲暮發問:“你還記得發什麽了嗎?”

“我不記得。”“是在你醒來的前後,那段時間。你記得你醒來的時候的環境嗎?發生什麽了嗎?或者你感受到了什麽?”

地面上又被翻找出幾塊相似的黑色碎片,寒淮之將它們全部塞進寒戊源的手上。

“父親,這到底是什麽?”他捧著父親的手,有些期待,“這一定和你的事情有關。”

他的事情?楓雲暮註視著父子倆,皺起眉。

可寒戊源只是搖搖頭。

“還是不願講嗎……可事情已經結束了,楓雲暮已經重生了,您不用再保守秘密了。”

保守秘密?

是啊,秘密。

楓雲暮突然明白寒淮之為什麽要大費周折地調查這一切了。這裏的一切,比他想象得要更加重要。

這就是一個理應被保守的秘密。

“叔叔現在是什麽狀態?”他有些魯莽地問。

寒淮之猶豫了一下:“他腹中有蠱蟲,但並不能完全由我控制。”

“額……他有意識嗎?”“這……我不知道。”

寒淮之說得倒是真誠,他確實也是江郎才盡——沒招了。

“叔叔,他說的沒錯。”於是楓雲暮也走來開始作證,“我已經活下來了,您可以解脫了。”

您可以解脫了。

“你……”寒戊源無神地盯著楓雲暮,終於開了口,“……是楓雲暮。”

“是我,叔叔。”“……已經結束了嗎?”“是的,您的任務已經完成了。把事情的起因經過告訴我們吧,這很重要。”

寒淮之直接將楓雲暮推到身前。

“結束了嗎……”“是的,結束了。”

寒戊源向著楓雲暮伸出手,搭在了楓雲暮的肩上。他們都要以為寒戊源就要說了。

“我不能說,無論是誰……”寒戊源垂下頭,“抱歉了……”

“為什麽!”楓雲暮不理解,“可已經結束了!”

“我發過誓,我不能說……”

寒戊源的目光飄忽著,又收回原處。任憑楓雲暮再怎麽努力,也不再搭理。

“操!”楓雲暮背後的寒淮之突然就憤怒地摔了手上的石塊,說出了楓雲暮聽過的第一句臟話。

他情緒崩潰地背過身去蹲在地上,抱著腦袋渾身發抖。

“你……”“到底有什麽重要的!到底有什麽可堅持的!!這個秘密比命重要嗎?比母親的命還要重要嗎?!為什麽不能說?為什麽不能說!”

他徹底地失態了,因而幾乎絕望地撕喊著。可等黑暗再次歸於寂靜,他又幾乎被訓練好的一樣,習慣地而迅速冷靜下去。

“再試一次。”他站起身,言語裏平靜鎮定地像一個死人,“一定要問出來。”

真嚇人。

楓雲暮用上了悲哀的目光:“你要不要……也歇一會?”

“不用。”寒淮之盯著他,眼裏的光凝滯著不在流動,“你還沒有回答我,我的問題。”

你記得什麽?

我只記得那天在下雨。

你記得什麽?

我只記得那天在下雨,雨水從頭頂滴落下來。

你記得什麽?

我只記得!那天在下雨,雨水從頭頂的巖石縫隙滴下來……

你記得什麽?

我只記得……哢嚓、哢嚓。

那是什麽東西裂開的聲音。那是什麽東西裂開的聲音?

“楓雲暮,”寒淮之逼上來,強迫他看向自己,“告訴我。”

“我只看到了這些,聽見了這些,我不記得了!”楓雲暮的頭又開始隱隱作痛,他知道,是那個“楓雲暮”在呻吟。

他的記憶也隨之共鳴,像是峭壁之上的柱狀石巖,一層層崩塌碎裂。

“我不是楓雲暮!我說了,我不是!!”

“你是!”寒淮之幾乎是掰開他的眼睛,“看我!你是!你都記得!告訴我!”

我不是楓雲暮!我不是楓雲暮!

他知道寒淮之是想要攝入他的心魄,讓他墜入幻境。他拼命掙紮,卻像被蛇絞殺那般窒息。

“淮之,不要這樣。”他聽見一切溫和的父親在訓斥自己的孩子。

但已經晚了。

一片空白劃開,他的眼前一片虛無。

地面轟鳴著,狂風共鳴著,朝露明知自己身薄力微,卻依舊騰向空中。

那些無名的碎片飄起,嚴絲合縫地相互拼湊。他蜷縮起身體,如繈褓之中的嬰兒,讓堅不可摧、力量充盈、無人能知的壁壘包裹自己。

他想起來。

在他破開蛋殼的那一刻,他就早已明白自己是什麽,該做什麽。

他舉起鋒利的雙劍,在胸腔中有力地合並,並做那一把雙刃一體的長刀。

我是楓家的遺子。

我是應龍族的骸骨。

我是楓雲暮的未來,是覆仇的具像化。

楓承民。

那是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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