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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夫君,我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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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夫君,我走啦。”

滄瀾館裏。

雲露正坐在庭院石階上, 雙手托腮。

地上鋪了一幅極寬大的細布,四角拿石頭壓著,都是攤開在曬的書冊。書冊曬了一日, 她等滾燙的氣息涼下去, 就準備都收起來。

驀地,一只湘妃色繡花鞋踩在了細布上。

雲露連忙跳起來, “啊娘子!別踩啊。”

程月圓才回魂一般, 意識到自己險些一腳踩壞了聞時鳴的書,她忙往後退, 又撞上捧著茶盤行過的綺月。滄瀾館裏此起彼伏的小動靜,都是她心事重重的明證。

“娘子到底怎麽了?”

綺月拉過她入了寢屋,拿帕子給她擦幹凈臉和手。

程月圓眼皮耷拉下來, “夫君說每年夏日都去避暑山莊,真是如此嗎?眼見最熱的那幾日過去, 往後轉入夏末秋初, 山裏都該清涼了。”

“是有這個慣例。避暑山莊裏風景好,還養了很多毛茸茸的小兔子, 娘子會喜歡的。我給娘子備好了行囊, 這是單子,娘子看看可還有什麽想額外帶去的。”

單子折了好幾折, 拉開來半臂長。

程月圓看著看著,心頭安定一些,先前在東西市署那種氛圍, 聞時鳴看向她的帶了隱憂的眼神, 還有近來出行總是伴隨左右的護衛, 都叫她覺得不同尋常。就好像聞時鳴故意讓她去避暑莊子,因為覺得那裏更安全。

二更天過, 聞時鳴沒回來。

綺月從安康那裏得了消息,“郎君說衙門今夜很忙,先不回來了,讓少夫人歇下,不必等他。”

程月圓躺在綠玉席上,困意剛起,“喔”了一眼,覺得自己好像才閉上眼去,就被綺月輕輕拍醒了,“娘子,避暑莊子遠,大夫人說要早些出發,起來梳妝了。”

“可是昨夜我問婆婆,她明明說留在府裏用完午膳再走的呀。”她揉了下眼睛,屋內昏昏,天都還沒亮。她本還打算去一趟仁心堂,跟阿耶和小清江說清楚。綺月將她扶到梳妝臺前,“奴婢也覺突然,但大夫人那邊催得緊,我便也不好多問了。”

滄瀾館仆役裝著大箱小箱往外擡。

程月圓去到大門時,冼時和嫂嫂已經在馬車裏了。

大公子聞時瑄騎在一匹紅色的大宛馬上,穿了一身利索的窄袖短打,腰上還挎著刀,身後跟了一隊護衛,穿的是平陽侯府護院的衣裳,面容卻都是程月圓沒有見過的。他見她來了,稍一頷首示意。

天幕依然是昏昏沈沈的墨藍色,幾點星星閃爍。

程月圓困意未消,鉆入馬車,馬車行駛起來,將還陷入沈眠的長街遠遠地拋在了身後。

*

過去的這一夜不甚安寧。

京兆府衙門的監獄裏塞滿了剛抓進去的犯人,有錢莊的,有賭場放債的,但絕大多數還是同榮國公府所有的米糧鋪子扯上了關系的掌櫃夥計、供貨糧商。

聞時鳴一夜未睡,抱臂靠在門角,聽京兆府後衙的明堂裏,幾個官員相互扯皮。

東西市署的上一級衙門是太府寺,太府寺卿夫人同榮國公府夫人都出自鄭氏,寺卿大人未親自到場,只派少卿來交涉,“沒憑沒據,那這麽多家米糧鋪子都扣押,影響城中供應,陛下問責下來要如何解釋?”

京兆府的林厲繁是站在聞時鳴這一邊的。

“就是這些米糧鋪子,打著幫官府回收舊幣的旗號,讓百姓拿成色半舊的假鑄幣來換取陳糧舊糧。是不是冤枉了,把人扣在監牢裏審個十天半月就一清二楚了。”

“林大人何不想想,收假鑄幣賣真糧食,這麽簡單的賬,無人願意做虧本買賣。我看米糧鋪子才是假鑄幣的受害者,卻被京畿衙門突然扣押。”

少府監特地來的主簿面色嚴肅地反駁。

“少府監從未提過要錢莊回收舊幣,米糧鋪子回收這些舊幣後到底流通到了哪裏,還有待查證。”

他還有更直白的揣測沒有說出口,這些假銅錢鑄造精良,從米鋪調查情況來看,流通甚廣,焉知不是米糧鋪為假銅錢背書,故意混淆視線,否則少府監早該發現了。

聞時鳴聽著兩邊唇槍舌劍,心中發笑。

原只是覺得那些賬目有異常,兼之又碰上假銅錢,想到賬面上數額誇張的銅幣入賬,叫幾個小乞丐去打探消息,結果真的發現米糧鋪子在大量回收假鑄幣。

他後續又派了人去喬裝打探,再聯合京兆府和少府監的人去抓拿。太府寺卿掌財貨,此刻多番維護鄭家的米糧鋪子,正正說明了裏頭有鬼。

日光被濃雲遮蔽了一瞬。

門扉格子上的光線忽地一暗。

聞時鳴看了一旁的銅壺刻漏,已經快午時了,算著馬車速度,家中女眷應該早已離開皇都城,在往避暑莊子去的官道上。他默了默,眼前冒出程月圓眼眶泛紅,眼皮子有點浮腫的可憐模樣。小娘子向來心性豁達,成婚這些日子,他還是第一次見她這樣。

明堂裏的辯論聲一歇,太府寺少卿落敗下來。

他面有慍怒,拂袖而去,顯然是壓不過林厲繁,要去搬救兵了。“京兆府要查,那便好好地查,本官倒要看看能查出個什麽子醜寅卯來!”

待人一走,聞時鳴就和林厲繁去了監牢。

審了一個下午,剛得出點頭緒,京兆府獄卒來訊問室附耳:“小聞大人,平陽侯在咱衙門外,指名道姓要您出去一趟。”聞時鳴毫不意外,毛筆在證詞記錄上圈了幾處,示意林厲繁別放過,出了京兆府的監牢大門。

他父親聞淵站在樹影下,還穿著今日上朝的官服,面上拂過葉縫錯雜的光斑,墨丸似的眼珠子朝他看來,凝著幾分帶兵之人慣有的威壓。

聞時鳴站到他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

“父親找我何事?”

“你這案子,非查不可嗎?”

聞淵向來直白,今日對他也無例外。

他兩道濃眉皺起來,語聲沈沈,“我在朝中聽說了。假鑄幣影響市場物價,歸根究底,不是市署直接管轄的責任,你查到這裏為止,接下來就交給林大人。你母親她們都出發了,今日散衙了就告假,別操勞這些事了。”

還是這樣,還是不問他的意見,就一錘定音。

聞時鳴攏著衣袖,斂眉之間,心頭那股每到此時都有的郁氣卻並不如想象中濃重,因為他想到了程月圓。只略想了想,如果她還在,會怎麽說——

“假鑄幣騙的是百姓的真血汗錢呀,當然要查!”

“壞蛋就應該被抓起來!”

“夫君想查就去查呀。”

大抵會這樣,說的時候,圓圓眼眸裏或許還會帶了些同仇敵愾,愛憎分明的氣憤,把拳頭捏緊了。

他心中莞爾,再看向聞淵時,變得心平氣和起來。

小娘子的解決之道總是簡單直白,帶著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橫沖直撞。他耳濡目染,也習得了一些。

“父親上一次說,榮國公那一家睚眥必報,定會諸多為難,不讓我順順當當做這份差事。”

他熬了一宿的面上有疲態,卻很平靜沈穩,“父親是擔心我受傷,怕我被報覆,才不讓我查下去。”

聞淵一楞,似乎還不習慣他這樣親近的說法。

聞時鳴還未停:“既如此,父親何不讓我借力呢?”

“兒子同榮國公府的是非,自謝禦史流放那一次便結下了。兩國邊境戍衛,從來只有敵不犯我,我不犯敵。哪裏會有我安生躲著,敵人便對我敬而遠之的道理。”

“父親說大哥有能力自保,我沒有。”

“可我,是當真生來沒有嗎?”

聞淵眉心驀地一跳,“你這話是何意?”

聞時鳴將手伸出樹影外,躲得蒼白的皮膚在陽光下才能鍍上暖色,“當年意外落湖後,每一位來看診的禦醫都告訴父母親,我要靜養,忌勞苦,忌風寒濕冷,不可再習武耗費本就不多的氣血,是以我衣食住行樣樣矜貴,有時甚至錯覺,自己像平陽侯府的一位女郎。”

聞時鳴收回了目光,落到聞淵臉上。

“父親的心底,難道從來沒有過疑慮,沒有請外頭的大夫來看過嗎?”

“宣平郡王府家的二郎君,威遠將軍的獨子,鎮西大將軍的小兒子,但凡掌了重兵的宗室勳貴家,都有嫡子留在京中,或打理族中庶務,或領個閑職,或就當個富貴閑人。哪怕就是榮國公府,藺弘方底下都還有嫡親的幼弟,在崇文館當皇子們的伴讀。”

當年他兄長十二歲便跟父親去軍中歷練了。

如果當年落湖後,病根能夠去除,身體迅速恢覆康健,聞時鳴再過兩年,會踏上同一條道路,一條景宣帝並不樂見的道路。

聞時鳴這些年有過猜想,卻是林秋白在薛家私邸替他診脈時的那一席話,撥開了他心頭的最後一層迷霧。

聞時鳴看著聞淵越來越難看的神色,語氣並無責怪之意,甚至帶了寬容的理解,“我不想以惡意猜測陛下或父親的決定,卻也不想以富貴閑人的方式過這一生。”

聞淵說不出話來。

自小兒子體弱養病起,他帶時瑄練武從軍的光陰更多,每每進入滄瀾館,聞到那種像是倒扣了藥碗般的悶苦味,心頭就會泛起愧疚,久而久之,卻同他疏遠了。

小兒子看著不動聲色,心頭竟已想了這些許多。

當年之事,他確實有過疑慮,也請過信任的軍醫來看診。靜養是一條道,鍛煉是另一條道,聞時鳴當年是那般虛弱,要重新習武乃至於恢覆到原來的康健靈活,需要吃的苦頭流的汗,不知要幾多。

他一點不忍,加上權衡利弊,替他做了選擇。

聞淵面色覆雜,將小兒子在他眼裏顯得有些羸弱的身軀,從頭到腳看了一遍,聞時鳴實則肩寬腿長,骨架周正,脊梁挺得筆直,是他聞家男兒該有的模樣。

他腳步一轉,“你跟我走。”

聞時鳴留在原地,並未跟上。

聞淵回頭瞪他:“不是要借力嗎?不要了?”

這夜,聞時鳴回到滄瀾館,已是亥時一刻。

明月別枝,庭院寂寂,靜得聽見藏在一叢叢花草裏的靜靜蟲鳴。滄瀾館許久沒有這樣安靜過,他推開寢屋的門,沒聽見脆生生的“夫君夫君”,綠玉席上空落落,還留著她今日起身時亂卷的薄被,看得出走得匆忙,綺月或雲露都沒來得及整理。

聞時鳴在綠玉席坐了一會兒,到底覺得涼。

他拎起程月圓用的枕頭,丟到了自己的紫檀床上,卻見他的藥枕上放了張皺巴巴的小紙,打開來,小娘子歪歪扭扭蚯蚓爬一樣的字跡:

“夫君,我走啦。”

“做假鑄幣的壞蛋,要早點抓到啊。”

他失笑,將紙張撫平,鄭重地壓到了藥枕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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