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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枯簪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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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枯簪記]

玄夜是被劇烈的咳嗽驚醒的。

胸腔裏像是塞了團燒紅的鐵,每咳一下都帶著撕裂般的痛。他掙紮著想坐起來,卻被一只溫熱的手按住——墨羽不知何時醒了,正蹙著眉替他順氣,指尖帶著批閱奏折留下的薄繭,擦過他汗濕的脊背時,竟比藥湯還暖些。

“又咳醒了?”墨羽的聲音帶著未散的睡意,卻藏不住眼底的紅血絲。自入冬來,玄夜的咳疾就沒好過,太醫換了無數方子,藥渣堆得比藥箱還高,卻總不見起色。

玄夜搖搖頭,想說話,喉嚨裏卻湧上腥甜。他慌忙側過身,用帕子捂住嘴,帕子上很快洇開暗紅的血點,像落在雪地裏的紅梅,刺得人眼疼。

墨羽的手猛地一顫,順氣的動作停了,半晌才啞聲說:“夜兒,明天讓太醫再換個方子。”

“沒用的。”玄夜把染血的帕子藏進袖中,笑著扯了扯嘴角,“陛下忘了?臣本就是藥罐子,能陪陛下這些年,已經是賺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墨羽的心卻像被那帕子上的血浸透了,沈得發疼。他想起初見時,玄夜穿著月白長衫站在梨塢,發間的梨花簪瑩白剔透,那時的人雖清瘦,卻眼裏有光,不像現在,連笑都帶著掩不住的疲憊。

“不許說胡話。”墨羽把他往懷裏攏了攏,錦被裹得嚴嚴實實,“太醫說開春就好了,等天暖了,朕帶你去江南,你不是一直想去看春水嗎?”

玄夜靠在他胸口,聽著那沈穩的心跳,忽然覺得安心。他輕輕“嗯”了一聲,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墨羽腕上的玉鐲——那是他去年生辰送的,說玉能養人,卻不知這玉能不能留住人。

窗外的梆子敲了四下,已是四更天。寒風吹過窗欞,發出嗚嗚的響,像誰在低聲哭泣。玄夜閉上眼睛,聽著墨羽的呼吸漸漸平穩,卻再無睡意。他知道自己的身子,就像風中的殘燭,不知什麽時候就滅了,只是舍不得,舍不得這懷裏的暖,舍不得那個說要陪他看江南春水的人。

天亮時,玄夜的咳疾又重了些。太醫診脈時臉色凝重,支支吾吾了半天,才說“玄先生身子虧空太久,怕是……怕是熬不過這個冬天了”。

墨羽把太醫趕出去時,手都在抖。他回到內殿,看見玄夜正靠在床頭,對著銅鏡描眉。月白的寢衣襯得他臉色愈發蒼白,可那雙眼,卻依舊亮得像盛了星光。

“陛下回來了?”玄夜轉過頭,笑著舉了舉手裏的眉筆,“你看,還像從前嗎?”

墨羽走過去,奪過他手裏的筆,扔在桌上,聲音裏帶著壓抑的怒火:“誰讓你起來的?”

玄夜沒惱,只是伸手撫上他的臉頰,指尖冰涼:“墨羽,別生氣。我想漂漂亮亮的,陪你再看場梨花。”

墨羽的喉嚨像被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知道玄夜說的是實話,那不是玩笑,是最後的願望。

那天下午,玄夜忽然有了精神。他讓宮人把梨塢的梨花枝折了些來,插在殿裏的瓷瓶中,又讓禦廚做了茯苓糕,像尋常日子那樣,和墨羽、墨念圍坐在小幾旁。

七歲的墨念已經懂事了,看著玄夜蒼白的臉,小大人似的把自己的糕推過去:“玄爹爹,你多吃點,吃了就有力氣了。”

玄夜笑著揉了揉他的頭,把糕又推回去:“念兒吃,玄爹爹看著就好。”他轉頭看向墨羽,眼裏的笑意溫柔得像化了的春水,“墨羽,還記得我們第一次在梨塢見面嗎?你說我像梨花,其實你才像,看著冷,心裏卻暖得很。”

墨羽的眼眶紅了,他握住玄夜冰涼的手:“說這些幹什麽,等你好了,我們再去梨塢。”

玄夜搖搖頭,從枕下摸出個小布包,打開來,是三串石頭手鏈——正是多年前他們在梨塢串的那幾串,只是繩子已經換過新的。“這手鏈,我一直收著。”他把最大的那串給墨羽戴上,最小的給墨念,“念兒要好好聽爹爹的話,要像小梨花一樣,幹幹凈凈地長大。”

墨念似懂非懂地點頭,小手緊緊攥著手鏈,眼淚卻啪嗒啪嗒掉在糕上。

那天晚上,玄夜靠在墨羽懷裏,說了很多話。說他小時候在南國的趣事,說第一次見墨羽時的緊張,說看著念兒長大的歡喜。墨羽只是聽著,時不時應一聲,怕自己一開口,就忍不住哭出聲。

快天亮時,玄夜的聲音漸漸低了。他擡手,指尖輕輕撫過墨羽的眉眼,像在描摹一件稀世珍寶。“墨羽,”他用氣音說,“我有點冷。”

墨羽把他抱得更緊,用自己的體溫焐著他:“不冷了,夜兒,有我在。”

玄夜笑了,眼角滾下一滴淚,落在墨羽的手背上,涼得像雪。“我好像……看見梨花了……”他的聲音越來越輕,“墨羽,等到來年……”

後面的話,他沒能說出口。指尖從墨羽臉上滑落,再也沒動過。發間的梨花簪掉在枕上,瑩白的花瓣,沾了點暗紅的血,像一朵開到極致,驟然雕零的花。

窗外的寒風吹了一夜,把梨塢的枯枝吹得嗚嗚作響,像一首無人能懂的挽歌。

玄夜下葬那天,南國下了場雨。

墨羽穿著素服,站在陵前,看著棺木被緩緩放入地宮。雨水打濕了他的發冠,順著臉頰往下淌,分不清是雨還是淚。玄夜的屍身被打理得很好,穿著他最喜歡的月白長衫,發間依舊別著那支梨花簪,只是臉色蒼白得像紙,再也不會對著他笑了。

“陛下,該回去了。”太監的聲音帶著小心翼翼的怯懦,在雨幕裏飄得很遠。

墨羽沒動,只是望著那扇沈重的石門緩緩合上,把他的夜兒,永遠關在了裏面。他想起玄夜走前說的話,說“等到來年”,可來年的梨花再開,身邊卻再也沒有那個會笑著說“像你一樣暖”的人了。

回到皇宮時,偏殿空蕩蕩的。玄夜的醫書還攤在桌上,硯臺裏的墨還沒幹,仿佛主人只是出去散了步,隨時會回來。墨羽走過去,拿起那支玄夜常用的狼毫,筆尖的墨滴落在紙上,暈開一個深色的點,像顆沒落下的淚。

“爹爹。”墨念從外面跑進來,小臉上掛著雨珠,手裏捧著個布包,“玄爹爹說,這個要給你。”

布包裏是半塊幹硬的茯苓糕,用油紙仔細包著,上面還有個小小的牙印——是多年前,玄夜第一次給墨念做糕時,小太子咬的。墨羽把糕攥在手心,幹硬的糕點硌得掌心生疼,卻比不上心口萬分之一的痛。

“念兒,”他蹲下身,看著兒子通紅的眼睛,“以後,只有爹爹陪你了。”

墨念撲進他懷裏,放聲大哭:“我要玄爹爹!我要玄爹爹回來!”

墨羽抱著兒子,任由他的眼淚打濕自己的衣襟。他想說“爹爹也想”,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哽咽。原來最痛的不是失去,是失去後,還要強撐著,告訴孩子“我們要好好活下去”。

玄夜走後的第一個月,墨羽把自己關在書房裏,誰也不見。奏折堆成了山,大臣們急得團團轉,可他只是坐在玄夜常坐的那張椅子上,一遍遍摩挲著那支斷了的梨花簪——出殯那天,簪子不知被什麽東西撞斷了,像他們沒能走完的路。

第二個月,他開始處理朝政,只是話少了很多。大臣們說陛下變了,變得比從前更冷,眼裏的光都滅了。只有墨念知道,爹爹常常在深夜偷偷去偏殿,坐在玄爹爹的書桌前,一看就是一夜。

第三個月,梨花開了。

墨羽帶著墨念去了梨塢。滿樹雪白的梨花壓在枝頭,風一吹過,花瓣簌簌落下,像場溫柔的雪。可樹下空蕩蕩的,再也沒有那個穿著月白長衫的人,笑著說“你像梨花”。

“玄爹爹說,梨花像爹爹。”墨念拉了拉墨羽的衣角,小手緊緊攥著手鏈,“可我覺得,梨花沒有爹爹暖。”

墨羽蹲下身,把兒子抱進懷裏。梨花落在他的發間,帶著清潤的香,卻暖不了他冰涼的心。“念兒說得對,”他低聲說,“玄爹爹才是最暖的。”

那天下午,他在梨塢栽了棵新的梨樹。墨念在一旁幫忙,小手捧著泥土,小心翼翼地撒在樹根上。“玄爹爹會喜歡的。”小太子仰著小臉說,眼裏的淚已經幹了,只剩下淡淡的哀傷。

墨羽點點頭,指尖撫過新栽的樹苗:“會的,他會喜歡的。”

從那以後,墨羽常常獨自一人去陵前。他不坐龍輦,不穿朝服,只帶著半塊茯苓糕,坐在玄夜的碑前,一說就是一下午。

“夜兒,念兒今天背會了《論語》,太傅誇他聰明。”

“夜兒,江南的春水我讓畫師畫下來了,掛在偏殿,你看得見嗎?”

“夜兒,我把你的醫書都整理好了,念兒說要學,像你一樣救死扶傷。”

他說著說著,聲音就低了下去。墓碑冰冷,不會回應,可他還是要說,怕玄夜在那邊太孤單,怕他忘了,還有人在等他。

有一次,他在碑前坐了一夜。天亮時,露水打濕了他的衣袍,鬢角的白發又多了些。他摸著碑上“玄夜”二字,忽然笑了,笑得像個孩子。“夜兒,”他說,“我好像有點累了。”

風吹過陵前的松柏,發出嗚咽似的響。遠處的宮墻在晨光裏泛著冷光,像一座巨大的囚籠,困住了帝王的餘生,也困住了那句沒能說出口的“我想你了”。

墨羽是在玄夜走後的第十年,倒下的。

那年冬天特別冷,梨塢的梨樹都被凍壞了。墨羽處理完奏折,忽然覺得心口發悶,眼前一黑,就栽倒在禦案前。倒下時,他手裏還攥著那半塊茯苓糕,幹硬的糕點,被體溫焐得有了點溫度。

醒來時,他躺在龍榻上,墨念守在床邊,已經長成了半大的少年,眉眼間有了玄夜的影子。“爹爹,你醒了?”小太子的聲音帶著哭腔,“太醫說你太累了,要好好休息。”

墨羽笑了笑,想擡手摸摸兒子的頭,卻沒力氣。“念兒,”他啞聲說,“爹爹沒事。”

可他知道,自己快要不行了。這些年,他靠著一股執念撐著,守著這江山,守著念兒,可心裏的那點暖,早在玄夜走的那天,就被寒風吹滅了。

彌留之際,他讓墨念把他扶到梨塢。雪又下了起來,落在他的發間,和鬢角的白融在一起,像生了滿頭的霜。新栽的梨樹已經長得很高了,只是枝椏光禿禿的,在雪地裏伸著,像無數雙渴望擁抱的手。

“念兒,”墨羽靠在樹幹上,聲音輕得像羽毛,“等我走了,把我葬在你玄爹爹旁邊。”

墨念的眼淚掉了下來,重重地點頭:“嗯,爹爹。”

“把那支斷了的梨花簪,放在我手裏。”他看著兒子,眼裏的笑意溫柔得像多年前的玄夜,“告訴玄爹爹,我來陪他看梨花了。”

墨念咬著唇,沒說話,只是緊緊握住爹爹的手。雪落在兩人身上,暖融融的,像一場遲來的擁抱。

墨羽的眼睛漸漸閉上了。他仿佛又回到了那個梨塢的清晨,陽光穿過花枝,落在玄夜的發間,那支梨花簪瑩白剔透,少年笑著對他說:“墨羽,你看,梨花又開了。”

他伸出手,想要抓住那抹月白的身影,這一次,指尖終於觸到了溫暖的掌心。

“夜兒,”他笑著說,“我來了。”

風吹過梨塢,卷起漫天飛雪,像一場盛大的重逢。遠處的宮墻在暮色裏隱去了輪廓,只留下滿塢的梨花,在想象中開得潔白,像無數個他們曾一起度過的,溫暖的春天。

後來,墨念真的把父親葬在了玄夜身邊。兩座墓碑並排立著,上面刻著“墨羽”和“玄夜”,仿佛生前那樣,緊緊依偎著,再也不會分開。

陵前的梨樹,在那年春天開得格外好。雪白的花瓣落了滿地,像一場永不落幕的雪。有人說,在月圓的夜晚,能看見兩個身影在梨樹下散步,一個穿著龍袍,一個穿著月白長衫,手牽著手,說著悄悄話,像所有尋常的夫妻那樣,盼著歲歲年年。

墨念常常帶著自己的孩子去陵前,指著那滿樹的梨花說:“這裏睡著你的爺爺和玄爺爺,他們是很好很好的人,他們很相愛。”

孩子們會問:“那他們現在在一起了嗎?”

墨念就會看著飄落的梨花,笑著點頭:“嗯,他們一直在一起,在看遍所有的春天呢。”

風吹過,梨花簌簌落下,蓋住了冰冷的墓碑,也蓋住了那些沒能說出口的牽掛,只留下滿塢的清香,像一首溫柔的詩,訴說著一段跨越生死的愛戀,和那句遲到了十年的——

“我來陪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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