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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體貼關心，可怎麽卻轉變的這麽快，做出了這樣的事。她現在真是把他大卸八塊的心都有了。可他偏偏又這麽低聲下氣的跟她說話。讓她的怒氣都找不到發洩口。
“筱筱，對不起，我喝多了，我昨天真的喝多了。”
莫筱夏依然沒有回應。
“你跟我說話好嗎？”
“你起來罵我，打我，都可以。就是別不跟我說話。”
“你看你昨天撓的我臉都花了。”
“筱筱，你看我今天都不好意思出門了。
……
莫筱夏幹脆拽過被子蒙上了臉。
江楓脫掉鞋挨著她躺了下去，一只手輕輕環住她的腰，莫筱夏別扭的想躲開他，他卻抓住她要推他的手，“筱筱，要不，我們結婚吧。”
……
莫筱夏把江楓趕了出去，在他對她說他們結婚的時候，她突然就不知道該怎麽面對他，結婚是他對她表明責任的一種做法，可她竟然有些猶豫，她從來沒有想過要嫁給他，她甚至不知道她是不是愛他，雖然他很好，可是要跟他結婚，即使在他們有了實質的關系之後，她還是下不定決心。她從來沒想過她跟江楓會發生這樣的事，盡管他是醉酒之後的沖動，盡管他說了要盡力彌補，可這樣的事情已成事實，他要如何彌補，她需要給自己一段時間來冷靜，好讓自己不會再有把他撕碎了的想法，可是她心裏真是恨透了他，她只要看見他就會想起那天晚上的事，想到那種撕心裂肺的疼。
莫筱夏拼命的讓自己忙起來，好忘記那天晚上的事。
小鹿八卦兮兮的問她，那天為什麽是江楓接電話。
一向和善的老板娘給了她一個狠狠的白眼。
小鹿嘻嘻哈哈的去給靠窗的顧客送咖啡。
顧客正對著筆記本看股市，“我靠，正海快跌停了。”
莫筱夏的身體陡然僵了一瞬，她回過身朝顧客的方向走去。顧客是熟客，看見老板娘過來，以為同是股市中人，同她抱怨，“正海這利潤造假的事一出，天天在跌，每天都在割肉啊。”
“造假？”莫筱夏看著客人屏幕上的花花綠綠曲線一頭霧水，也看不出個所以然來，只能聽顧客發牢騷，“聽說正海的董事長要引咎辭職。內部正在整頓。”
“什麽？”莫筱夏驚訝的幾乎說不出話來，正海的董事長正是她的冒牌公公江正東啊。出了這麽大的事？
“還有八卦新聞呢，說什麽董事長家風不正，兒子在婚姻期間與外室生下一子導致離婚，還有小道消息說這董事長年輕的時候也跟公司女員工有過風流韻事呢……”
莫筱夏的臉有些抽搐，這八卦消息都是誰放出來的，跟股市又能有什麽關聯，但熟客顯然不知道她就是新聞裏的一個重要角色，有人聽他八卦，興致越來越高，“本來實業這兩年就不好做，正海前幾年勉強盈利已經不錯了，誰知道這董事長為了把報表做好看，竟然做出這樣的事來，上市公司最忌諱造假，本來不是什麽大事，這下弄的證監會都要調查了，這江董看來要晚節不保啊……”
莫筱夏對這些東西一竅不通，只是迷迷糊糊的聽客人八卦。
直到晚上，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莫筱夏看也不會有什麽人來了，便讓小鹿先回去了，把樓下的窗戶全關好，正好去鎖門，就看見江楓落湯雞似的站在門口，手裏還拎著個不大不小的包。
那天的事如鯁在喉，莫筱夏見到他就有說不出的不自在。不想讓他進來，可看他可憐兮兮的模樣，只是站在那兒並不說話，心頭一軟，便轉身回了樓上。
江楓自來熟的進浴室洗漱，出來時已換好幹凈的衣服，莫筱夏才註意到他除了從包裏拿出電腦，竟然還有日用的東西，和幾件家常衣服。
“你要住這兒？”莫筱夏警惕的看著他。
江楓自顧自的在樓上找到電源啟動筆記本，“是啊，我沒地方去了，家裏現在正在打仗。你就發發善心收留我吧。”
“打仗？”莫筱夏莫名其妙的看著他。
江楓呵呵一笑，“算了，別管他們了，我住沙發，行吧？”
莫筱夏看了他一眼，“只住一天。”
江楓忙不疊的點頭，“好，一天。”
莫筱夏轉身抱了床被子，“我去沙發上睡。”樓下的沙發旁邊就是大大的落地窗，外面是馬路，只要不拉窗簾想來他再膽大也不敢怎麽樣。
江楓擡頭瞥了她一眼沒有說話，繼續低頭對著電腦忙。
下雨天雨聲滴答滴答的吵的她睡不著。
莫筱夏也不知道自己在沙發上翻來覆去多久，終於迷糊的睡著，卻感覺到有人的手觸碰到自己的臉，接著有吻落下來。莫筱夏突然驚醒，借著窗戶透進來的光線看見是他。氣的想推開他，男人與女人的力量懸殊實在過大，何況是正值壯年的江楓。她覺得絕望，幾乎要哭出來。
江楓語氣溫柔，“我就是抱抱你，不會做其他的。”
莫筱夏當然不敢再信他，依然拼命的掙紮。無力的拳頭打在他的胸前。
“筱筱，你是不信我了嗎？我那天真的喝多了，做什麽我都控制不了自己。你不知道的，男人一旦有了沖動，除非把他打暈，你那天怎麽不打暈我。”
莫筱夏的反抗松懈一些，“我……，我沒找到砸你的東西。”
江楓嗤的笑了，“你還真舍得啊。”
莫筱夏想，有什麽不舍得的，她就曾經拿臺燈砸過江城。
“我一直怎麽對你的，你都知道的。”
是，他一直對她很好，從不對她發脾氣，從不勉強她，可是他還是做出了那樣的事。
江楓聽她又開始抽泣，知道對於未經人事的女孩，經歷這樣的事確實很難過心理那一關，他繼續柔聲勸慰，“你原諒我吧，你要什麽我都答應你，好不好？”
莫筱夏的抽泣稍有緩解。
“筱筱，我愛你，我們結婚吧，好不好？”
莫筱夏終於開口，“我沒有想好。”她真的從沒想過和江楓結婚。
“沒事，我等你，等你想好。”江楓松了口氣，在她臉上烙下個重重的吻。
莫筱夏覺得被他親過的地方熱辣辣的發燙，用手背蹭了蹭，“你這麽大的人怎麽說話跟玩似的，說結婚就結婚？”
“我們都是成年人了，有什麽做不了主的。當初你跟我哥不也是閃婚嗎？”
“我可是你前嫂子，你家人知道你跟你前嫂子結婚，會殺了我的。”
江楓哈哈大笑，“原來你是擔心這個啊？”
莫筱夏搖搖頭，“不是，我從沒想過跟你結婚。”
“你現在就開始想啊。”
莫筱夏就覺得跟他說話似乎在繞口令一樣，怎麽也說不清，幹脆扭過頭不理他。
“難道你心裏還在想我哥”
莫筱夏的臉頓時火辣辣的燙，幸好是在黑暗中並看不清楚，“你胡說什麽啊？”
江楓厚著臉皮又湊過來，“怎麽，把我睡了就不要我了。”
“你這人怎麽顛倒黑白，應該是我說。”
“那我要，我要，我們什麽結婚？”
莫筱夏就覺得心裏煩悶，往外推了推他，“我困了，你也睡覺吧。我們不說這事了。”
江楓終於從沙發上起身，“那我上去睡覺了，沙發不舒服，你也上去吧。”
莫筱夏沒有回答。
“筱筱，我今天沒有喝酒，而且我們早晚都是要結婚的，你怕什麽？難道結婚後你也跟我分床睡。”
莫筱夏嘆了口氣，“你能不能不逼我。”
“筱筱，如果你不上去，我就抱你上去。”
“我……”莫筱夏咬了咬牙，“等你睡著了，我再上去。”
江楓笑了，“我等你，半個小時之後你還不上去，我就下來了。”
“嗯。”
☆、53
莫筱夏從沙發上坐起來，看著眼前的暗夜，腦子裏亂七八糟的，她想，她不會就真的這樣跟江楓糾纏不清的過下輩子了，江楓很好，真的很好，可是為什麽她從來沒有想過如果跟他結婚會是什麽樣，他那樣好的人，一定會對她很好，百依百順，從來不會像江城那樣，不是嫌棄她，就是沖她發火。
莫筱夏抽了抽鼻子，突然發覺她真的很想江城，哪怕他站在面前像以前那樣對她發火，她都懷念。她起來去倒水喝，可剛站起來她就楞住了，為了防備江楓，落地窗的窗簾並沒有拉嚴，她清楚的看見門外胡同裏停著一輛黑色的汽車，心頭一驚，打開門鎖走了出去，隔著雨幕看著離自己不過幾米遠的汽車，看不見車裏的動靜，但莫筱夏認識這輛車，她曾經開著這輛車無數次往返。往事就那樣一幕幕的浮現。莫筱夏覺得鼻子發酸，她想她一定不是在做夢，剛才她還在想他，現在他就在眼前，她一動不敢動，只是靜靜的看著那輛車。她怕她只要稍微眨眼那輛車就消失了。
車門終於打開，江城站在車門前看著她，雨水從他發上流下模糊了他的視線，雖然剛才眼前的房間並沒有開燈，他還是隱約能看見有另外一個男人跟她在沙發上親密的舉動，聽不見說話聲音，但以一個過來人的經驗，他能感覺到他們那是戀人之間才會有的互動。他就覺得心中刺痛，原來看見她和別的男人這樣親熱，他是那樣的嫉妒與不甘。
可他什麽也說不出來，只是看著眼前的女孩，她亦同樣驚訝的望著自己。已經是深秋，盡管身上淋了雨，他卻覺得喉嚨中火燒樣的難受。
莫筱夏看著江城，雨水淋濕了他的衣服，襯衫與身體貼合在一起，想問他怎麽會現在過來。
身後的門卻被推開了，江楓舉著傘走了出來，“筱筱，我等你這麽久了，你怎麽還不上來睡，在門口淋雨會感冒的。”江楓擡眼一看，又發出驚訝的聲音，“咦，哥，大晚上的你在這做什麽？”他很自然的把莫筱夏攬進自己的懷裏，笑盈盈的看著江城。
江城覺得心裏有一口氣就這樣堵著上不去下不來，
“我馬上就走。”
“哦，這樣啊。”
江楓用力攬了攬懷中的人。莫筱夏覺得冷，她忍不住往江楓炙熱的懷裏靠了靠。細微的動作被江城盡收眼底。他只覺得有血腥的味道在口腔裏蔓延，幾乎是咬著牙說，“好。”
莫筱夏身體輕微抖動了一下，卻沒有說話。江楓十分驚訝的看著江城，“不過，哥，到底什麽事啊。怎麽我一出來你就走啊。”
江城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轉身進了汽車迅速發動汽車離開，終於開出那條胡同，他猛踩剎車，吐出了口中的血沫，忍不住冷笑，他真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笑的人。來的路上他還在想，他如果告訴她自己定好結婚的日子了，她會有什麽反應，如果她軟聲軟語的求自己不要結婚，而他會不會心軟，現在才發覺，自己還真是幼稚的可笑，自己除了曾是支付她工資的老板，還能是她的什麽人。
在正海股價一路下跌的時候，有一投資公司對正海全體股東發出要約收購，在持有股份已經達到5%的時候依然在繼續增持，同時公司陸續多了兩個持股超5%的股東，他們也在申請增持。江正東召開了臨時董事會議，想反擊這種惡意收購，但財務造假引出的風波還未平息，會議上吵的很熱鬧，連與江正東一同創立正海的向董也投了反對票，最後江正東被董事會決議暫時停職，由向董暫時接替他的職務。他險些心臟病發。
第二次董事會召開的前夕，有四個已達到實際控制權的股東提交了股份轉讓書，受讓人是江楓。
董事會召開當天，向董以身體不佳，難以繼以董事長一職為由，提議由江楓接替自己，經過形式化的投票表決，江楓在向董的大力支持下坐上了正海董事長的位置，江正東被擡出了正海會議室。一夕之間改朝換代，江正東醒來以後，幾乎一夜白頭，江城看著床上毫無生氣的一個老頭，簡直不敢相信那是自己那20多歲就敢獨自闖南方，打下一方天地創辦了正海實業的父親。江正東看看左邊的兒子，又看看右邊的妻子，無力的揮了揮手，“算了，算了。”又覺得氣難平，恨恨的罵了句，“兔崽子。”
那個一貫以不成器，敗家子的形象在江家混了10多年的江楓，原來也不過是演了一場誰都猜不透的戲而已。只有這樣，他們才會對他毫無防備，他們才以為他不過是幾個錢就能打發的二世子，殊不知原來他要的遠遠不止這些。
江城到的時候，江楓正坐在董事長的老板椅上，春風滿面。看見他來，露出一臉天真的驚訝，“哥，怎麽來也不通知我一聲？”
江城不以為意的擺擺手，“順路，喝口水就走。”頓了下又道，“順道恭喜你一聲。”
江楓哈哈大笑，“哥，這是你的真心話嗎？聽說爸剛出院，我這一就職就搬出了家，忙的連喝口水的時間都沒有，也沒顧上去看他。”
江城哼了一聲，不看正好，如果真去，或許葉如畫會控制不住自己拿把刀砍了他，也不一定。
秘書端了茶過來，順便在一邊低聲提醒，“江董，科技園的視察是上午10點半，現在9點，我們需提前出門。”
江楓擡了下手，打斷了她。
眼前的江城面無表情的看著晶瑩剔透的玻璃杯裏的綠色茶葉上下翻滾，看不出喜怒。
“哥，這茶葉可還合你心意。”江楓一臉討好的笑容，仿佛在等老師表揚的學生一樣真切。
江城眼皮都沒擡，淺酌一口，“多謝。”
看秘書出去順帶關上了房門，江楓臉上的笑頓時消失，“哥，你是生氣了嗎？”
江城哼了一聲，把杯子重重的放回桌子，“江楓，我不知道你都做了什麽達到今天的目的，但我知道一定不容易，是我小看你了，既然這樣，當初新加坡那出差點畢不了業的戲也是做給我看的吧？可你知道嗎？你根本沒有必要這麽做，父親當初給我股份是為了防備你，可這個公司我從來就沒打算跟你爭，你為什麽非要鬧到這樣的地步，讓父親以這麽下不來臺的局面來收場。”
江楓放在桌子下面的手越攥越緊，幾乎恨不得狠狠一拳砸到桌面上才能洩憤，“哥，你今天來是想說什麽，除了恭喜我，是不是還想告訴我，我這個做不過是自娛自樂，而你根本就不在乎。”江楓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咬著牙說出來。
“我確實不在乎。”江城冷冷的回答他，”不過是一個公司。當初我把自己的股份抵押出去，其實現在在趙建東手裏……”
江楓打斷了他，“哥，你想說什麽，你想說，其實江海是你讓給我的，你想說，如果你把股份拿回來，江正東依然是第一大股東。你是不是覺得我做這麽多不過是自娛自樂。哥，你這一輩子到底在乎什麽？”
江楓臉上的笑終於消失，語氣裏也帶了淩厲的狠勁，“哥，你到底在乎什麽，你告訴我？”
江城直視著他的目光，黑眸裏卻辯不出喜怒，“江楓，你也知道我是你哥，那你知不知道江正東他是你爸，是，當初他們說了不會給你任何遺產，可爸私下跟我聊過，如果他百年之後，你能夠有一番作為，我會讓你進公司，江海會有你的一席之位，只不過我們都小看你了。”
“我不信。”江楓怒不可遏，“我不信江正東會這樣跟你說，你這麽騙我是為什麽，讓我去跟他道歉。我不去。”
“你不信爸，難道也不信我，從小到大，我什麽時候騙過你，你畢竟姓江。即使你不想承認……”
江楓冷笑，“可你也知道我根本不是你親弟弟，你甚至知道我進你們家的那一天起，你媽就恨不得我死。你怎麽能不跟她站在同一條戰線，你到底是不是她的親生兒子。”
江城搖了搖頭，“江楓，你覺得我有必要用謊話來哄你嗎？不耽誤你的時間了。”江城看看手表站了起來，轉身朝外走去的步伐異常堅定，“你問我在乎什麽，我只希望你的所作真的對得起你的良心，如果你高興，我也無話可說。”
“是嗎，那如果我要跟莫筱夏結婚呢，你也會為我高興嗎？”
江城的腳步微頓了一下，卻沒有回答他，頭也不回的朝門外走去，如果她願意，你也愛她，跟我有什麽關系呢。
☆、54
江楓看著江城的身影從眼前消失，突然就擡手將桌子上的東西掃落在地上，依然不解恨，狠狠的踹了幾腳，玻璃杯在地上滾了一圈又一圈，撞到了桌角才停了下來。
他被江正東送到新加坡的那段日子，所有的人都以為他在花天酒地，恣情享受，可是只有他知道他把每一分錢都省下來用作跟同學們做開發游戲的啟動資金。他們沒日沒夜的在電腦前忙了半年，幾個人都累的脫了形，他們耍了個詐，註冊了百萬的僵屍號，把游戲以天價賣給了美國一家公司，那是他淘的第一桶金，雖然沒有職業道德，但他達到了目的。
回國後，他在幕後註冊大大小小的公司，涉及各個行業，去融資平臺融得啟動資金，他們都以為他花天酒地無所作為的時候，他一直在對江海低買高賣，暗地操作。
你到底在乎什麽？為什麽你從來不會生我的氣？江楓煩躁的拿出香煙，點上吸了一口把自己嗆的不住咳嗽，於是又狠狠摁滅煙頭，走到落地窗前，他看見江城正好下樓，他微不可聞的朝上投來目光，然後沒有猶豫的離開。他想起了年少時候的很多事。
江正東決定接他回家，實屬無奈之舉。他母親去世後，他不能讓自己的親生兒子流落在外。只是沒有人喜歡他，江楓進到那個家就知道，他是不受歡迎的，甚至連一個做飯的阿姨看他時都帶著鄙夷的目光。
他想起那一天他跑著下樓，無意撞倒了江正東新購置的瓷器，半人多高的白色花瓶在他眼前變成一地碎片，他嚇的面無人色，但再一想索性破罐子破摔躲在樓上不下來。阿姨添油加醋的在江正東面前告狀，葉如畫不無鄙夷的插話，“基因這種東西……。”
他是被江城連拽帶拉拖到樓下去吃飯的。江城一臉正色的當著父母的面對阿姨說，“他再不濟也是姓江，輪不到你們來輕視。”
即使過去很多年，少年老成的江城說出那句話的樣子卻讓他印象深刻。
他想起有一段時間江城很喜歡高達，總是悶頭在小書房裏苦作，一玻璃櫃的手辦讓他眼花繚亂，而他不知出於什麽心理在江城外出的時候，偷偷打開他的櫃子，卸下其中幾個他不喜歡的手辦的胳膊或手，讓它們變得殘缺不全。江城知道是他做的，卻沒有在任何人面前提過一句。
他想起有一年江正東的朋友送了江城一輛山地車，進口的紅色賽車，還有配套的頭盔，威風十足。卻沒有人問他，其實他也很喜歡那輛車。晚上的時候他找出釘子漏了兩個車胎的氣，早起江城推車出來看著他的目光覆雜，卻只是嘆了口氣，甚至一句責備的話都沒有說。
他想起他第一次喊江城哥的時候，他眼裏流露出的不確信，卻又有難以言明的喜悅。在那個家裏那麽多年，他終於學會了審時度勢，選擇有利自己的方向，他也學會了適當的偽裝。
他叫他哥，他叫他弟弟，其樂融融的一家人，至少在別人眼裏是這樣的。
可他知道他不是他親弟弟，他對他們一家都有著化不開的仇恨，從他母親死的那一天起，他就註定無法再做個正常人。他唯一能做的只有無所不用其極來達到自己的目的。
江正東出院的時候是坐在輪椅上被推出去的，卸了重任，每天看看孫子，種種花，釣釣魚，不用再為公司裏的大小決議費心，偶爾去參加個股東大會，反正坐在最高位的那個人只要一有提議，下面盡是一片附和之聲，而他做個旁觀者就可以。其他的不用操心，卻突然覺得從未有過的輕松，正海的新聞他一個沒放過，今天是正海放棄汙染環境，低廉勞動力的制造業，明天是正海投入大把資金進入高新科技業。再然後是正海董事長視察某網媒集團，意欲尋求新的合作，照片上的江楓笑的春風得意，底下評論有史以來最年輕英俊的董事長成為眾多網民的新一任國民老公，下面評論區很多網友起哄的叫老公。江正東嗤之以鼻，突然在想，或許江楓的處事風格才是最像他的那一個吧。
莫筱夏並不知道江楓身上的事情，因為她依然在沒頭沒尾的忙，江楓有很長時間不過來，她反倒覺得很輕松，這樣便可以像個鴕鳥一樣不去想他們之間的事了吧，或許時間長了就能忘記了，她嘆了口氣，可是，怎麽能忘記呢。
立冬的那天，莫筱夏沒想到店裏來了個不速之客。戴著黑色昵帽的中年男人，瘦骨嶙峋，臉色是一種不正常的蠟黃色。他饒有興趣的對著小店左右打量。小鹿笑著跑過去問客人需要什麽。男人揮了揮手。
莫筱夏卻突然意識到了什麽，心跳也莫名的加速，她一瞬不瞬的看著男人，直到男人對她露出個笑容，“我是宋昔。”
對於這個20多年沒見過面的男人，莫筱夏很難在與他第一次相見就產生深厚的父女感情，把男人引到靠裏的座位，端了茶水過來，便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來打破沈默。
莫筱夏知道，他一直沒有過來找自己不過是在等鑒定結果，既然他來了，說明結果如他所料，他，真的是她的父親。從未謀面的父親。想到這兒，她竟也無法控制自己內心的波動，
這個……
這個人真的是她的父親。至少她並不是個棄嬰，她也是有父母的，盡管因為某些不為人知的原因，他們沒有辦法生活在一起。
男人仿佛十分疲倦似的將整個身體的重量放在沙發背上，笑了笑才開口，“沒想到，真是沒想到。”
莫筱夏不知道他是什麽意思，只是靜靜坐那看著他，等他說下去。
“你跟你母親長的很像。真沒想到還能見到你，我以為當初她……”宋昔捂住嘴悶聲的咳嗽起來。好容易止住了咳嗽，從隨身的包裏拿出藥來，“我最近有些感冒，不應該來的，我……”
莫筱夏起身去倒了半杯溫水過來，看著他到出藥片的時候，掃了瓶子一眼，那是一種止疼片，奶奶住院的時候她見同房病友吃過。
宋昔重重的出了口氣。“我這半輩子，做過的錯事太多，當初是我對不起她，沒想到她還給我留了個女兒。你這麽多年的遭遇，江城簡單對我講了一些，我知道你不容易，但你不能怪我，我根本不知道她生了個女兒，她個性執拗，當初我做了對不起她的事，分手後，她再沒見過我。”似乎沈浸到了回憶中，宋昔的臉上有難以形容的光彩，讓他那灰敗的面色有了絲生氣。
宋昔看對面的女兒始終一臉平靜，甚至連一絲高興的表情也不願意偽裝，搖頭笑了，“孩子，你是不是在怪我？如果我知道還有個你存在，我怎麽可能不管你？”
莫筱夏想，如果不是他的兒子與妻子去年喪生在美國，他還會這麽的著急要見自己嗎？畢竟這個世上的許多事總不是由著自己隨心所欲，而不考慮後果。如果他的妻子還在世，那麽她的存在將是他的一個大麻煩。
她低聲道，“我並沒有怪你，只是這麽多年習慣了自己沒有親人的事實，對於突然冒出來的父親，心理總是難以轉過彎來。甚至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該高興。”
宋昔笑了，“當然是應該高興的，我也不是非要你今天就能喊我一聲爸，只是這麽多年了，知道你過的不容易，來看看你也是應該的。你有什麽需要幫助的，只要我能做到的，盡管告訴我。”
莫筱夏擡頭看看身後的店鋪，笑道，”你也看到了，我現在生活的很好。“
宋昔由衷的感嘆，”你這麽多年一定很不容易把。小小的年紀，身邊也沒有人可以幫你。”突然又想到了什麽，笑道，“江城很照顧你吧？”
莫筱夏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只是含含糊糊的恩了一聲。
他簡略問了她一些問題，兩個人一問一答，仿佛面試的主考官與應聘者一樣中規中矩。然後就是長久的沈默。
莫筱夏看店裏客人陸續多了，小鹿又要忙著煮咖啡，又要忙著洗碗碟，有些轉不過身，於是站了起來，“您先坐會兒吧。”
宋昔扶著沙發緩緩站了起來，“我也沒時間坐了，醫院讓我今天去辦理住院。”住院，他又苦笑，這次或許就出不來了。
他忍不住又問，“你會去醫院看我嗎？”看莫筱夏沒有說話，自己卻是笑了，“看我說的，你去醫院看我做什麽？看你過的挺好的，我也沒什麽不放心的，“
宋昔沖她笑笑，轉身朝外走去。莫筱夏看著他羸弱的身影越逐漸走遠，突然意識到原來這個人就是自己的親人，不可否認的血親。她從來都沒想到有一天自己還能見到他。覺得就這樣讓他離開有些不對，可又不知道自己追上能說些什麽。於是走到門口的腳步又停了下來。
☆、第 55 章
晚上夜深人靜，莫筱夏卻一時難以入睡。總會想起宋昔那張沒有生氣的面孔，那是他的父親，親生父親。她在這個世界上還有親人，她坐臥難安，第二天還是去了醫院。
宋昔住進了這個城市最好的腫瘤醫院，即使這樣，也無力回天，肝癌二次覆發，並且因為耽誤的太久，發現時，已經擴散到了全身，如果能重新選擇，宋昔想，他一定改變生活作息，早睡早起，每天繞著花園跑兩萬步。他一定不會有局必去，陪人喝酒喝到吐，第二天醒來幾乎想不起昨天發生的事。
他更不會在妻子和兒子去世之後心灰意冷，自暴自棄，幾次三番不想活下去。可是一切都晚了，現在即使他想活下去，上天也不再給他這個機會。連治療都已經失去了意義，不過是在數日子過而已，唯一慶幸的是，突然有一天一個自稱江城的人來找他，告訴他這個女兒的存在。他想這是上天對他最後的憐憫了吧，沒有什麽比自己即將不久人世，突然知道自己還有血脈相存更為讓人倍覺撫慰。
莫筱夏到的時候他剛做完化療，因為藥物的刺激他正趴在病床上不住的嘔吐，護工面無表情的站在旁邊，等他起身，把毛巾給他遞了過去。
莫筱夏想到了才離世不久的奶奶，莫名的惻隱之心，即使她對這個父親沒有任何感情。可在他最後的日子多來看看他也是應該的。
宋昔看到她出現在病房的時候有些難以形容的驚喜，“你真的來看我了？”
莫筱夏看他小心翼翼想討好自己的樣子，心裏有些發酸，低聲道，“我長這麽大還不習慣叫爸爸，但我想我應該過來看看你的。”
宋昔倍感欣慰，靠在床頭看著自己這多年未見的女兒，與自己年輕時最愛的女人幾乎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如果當時不是他做了荒唐事，是不是也不會有這今後的變故。
莫筱夏低聲說，“你想吃什麽，我明天可以給你帶過來。但我只有上午有時間。”
宋昔笑了。
莫筱夏在第二天又煲了湯去醫院，很清淡的竹筍湯。
宋昔喝了很多，但轉眼就全吐了出來。
莫筱夏手足無措的看著病床上的他，卻發覺自己什麽也做不了。
宋昔的精神不是很好，清醒的時候會跟她說幾句，不過是問她店裏生意怎麽樣，她跟江城如何認識的，然後吃了藥就是躺在床上昏昏沈沈，想必也是時日不多。莫筱夏想到他那天獨自去店裏找自己，想來也是費了不少力氣，於是又覺得自己那天不應該就那樣讓他走掉的，他走的時候心裏又有多失望。
於是她下午有時候也抽空過來，推著他去醫院後面的花園裏曬曬太陽。偶爾會有人來病房看他，莫筱夏不想讓人知道自己與宋昔的關系，於是有人來便離開。宋昔卻執意挽留，並熱心的向來人介紹，“這是我的女兒。”
對方一臉詫異。
莫筱夏更是不敢相信，她就這樣被宋昔公之於眾。
於是她只能乖巧的陪在宋昔身邊，以一個合格的女兒的面貌示人。
來人離開，宋昔看著莫筱夏笑道，”如果能再早一點知道你的存在該有多好。“
他的語氣很真誠，於是便讓莫筱夏暗暗覺得自己以前的那些隱秘的心思頗有些上不了臺面。
而現在，江城感覺自己仿佛一只陀螺，林夏抽一鞭子，他就跟著轉幾圈，林夏不在的時候，他就連腦子都懶得動。
林夏說，我們坐這個航班怎麽樣？
他說，好。
林夏說，我們在教堂請牧師主持怎麽樣？
他說，好。
林夏說，我訂了一件婚紗，你陪我去看看。
他說，好。
林夏說，什麽時候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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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筱筱，對不起，我喝多了，我昨天真的喝多了。”
莫筱夏依然沒有回應。
“你跟我說話好嗎？”
“你起來罵我，打我，都可以。就是別不跟我說話。”
“你看你昨天撓的我臉都花了。”
“筱筱，你看我今天都不好意思出門了。
……
莫筱夏幹脆拽過被子蒙上了臉。
江楓脫掉鞋挨著她躺了下去，一只手輕輕環住她的腰，莫筱夏別扭的想躲開他，他卻抓住她要推他的手，“筱筱，要不，我們結婚吧。”
……
莫筱夏把江楓趕了出去，在他對她說他們結婚的時候，她突然就不知道該怎麽面對他，結婚是他對她表明責任的一種做法，可她竟然有些猶豫，她從來沒有想過要嫁給他，她甚至不知道她是不是愛他，雖然他很好，可是要跟他結婚，即使在他們有了實質的關系之後，她還是下不定決心。她從來沒想過她跟江楓會發生這樣的事，盡管他是醉酒之後的沖動，盡管他說了要盡力彌補，可這樣的事情已成事實，他要如何彌補，她需要給自己一段時間來冷靜，好讓自己不會再有把他撕碎了的想法，可是她心裏真是恨透了他，她只要看見他就會想起那天晚上的事，想到那種撕心裂肺的疼。
莫筱夏拼命的讓自己忙起來，好忘記那天晚上的事。
小鹿八卦兮兮的問她，那天為什麽是江楓接電話。
一向和善的老板娘給了她一個狠狠的白眼。
小鹿嘻嘻哈哈的去給靠窗的顧客送咖啡。
顧客正對著筆記本看股市，“我靠，正海快跌停了。”
莫筱夏的身體陡然僵了一瞬，她回過身朝顧客的方向走去。顧客是熟客，看見老板娘過來，以為同是股市中人，同她抱怨，“正海這利潤造假的事一出，天天在跌，每天都在割肉啊。”
“造假？”莫筱夏看著客人屏幕上的花花綠綠曲線一頭霧水，也看不出個所以然來，只能聽顧客發牢騷，“聽說正海的董事長要引咎辭職。內部正在整頓。”
“什麽？”莫筱夏驚訝的幾乎說不出話來，正海的董事長正是她的冒牌公公江正東啊。出了這麽大的事？
“還有八卦新聞呢，說什麽董事長家風不正，兒子在婚姻期間與外室生下一子導致離婚，還有小道消息說這董事長年輕的時候也跟公司女員工有過風流韻事呢……”
莫筱夏的臉有些抽搐，這八卦消息都是誰放出來的，跟股市又能有什麽關聯，但熟客顯然不知道她就是新聞裏的一個重要角色，有人聽他八卦，興致越來越高，“本來實業這兩年就不好做，正海前幾年勉強盈利已經不錯了，誰知道這董事長為了把報表做好看，竟然做出這樣的事來，上市公司最忌諱造假，本來不是什麽大事，這下弄的證監會都要調查了，這江董看來要晚節不保啊……”
莫筱夏對這些東西一竅不通，只是迷迷糊糊的聽客人八卦。
直到晚上，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莫筱夏看也不會有什麽人來了，便讓小鹿先回去了，把樓下的窗戶全關好，正好去鎖門，就看見江楓落湯雞似的站在門口，手裏還拎著個不大不小的包。
那天的事如鯁在喉，莫筱夏見到他就有說不出的不自在。不想讓他進來，可看他可憐兮兮的模樣，只是站在那兒並不說話，心頭一軟，便轉身回了樓上。
江楓自來熟的進浴室洗漱，出來時已換好幹凈的衣服，莫筱夏才註意到他除了從包裏拿出電腦，竟然還有日用的東西，和幾件家常衣服。
“你要住這兒？”莫筱夏警惕的看著他。
江楓自顧自的在樓上找到電源啟動筆記本，“是啊，我沒地方去了，家裏現在正在打仗。你就發發善心收留我吧。”
“打仗？”莫筱夏莫名其妙的看著他。
江楓呵呵一笑，“算了，別管他們了，我住沙發，行吧？”
莫筱夏看了他一眼，“只住一天。”
江楓忙不疊的點頭，“好，一天。”
莫筱夏轉身抱了床被子，“我去沙發上睡。”樓下的沙發旁邊就是大大的落地窗，外面是馬路，只要不拉窗簾想來他再膽大也不敢怎麽樣。
江楓擡頭瞥了她一眼沒有說話，繼續低頭對著電腦忙。
下雨天雨聲滴答滴答的吵的她睡不著。
莫筱夏也不知道自己在沙發上翻來覆去多久，終於迷糊的睡著，卻感覺到有人的手觸碰到自己的臉，接著有吻落下來。莫筱夏突然驚醒，借著窗戶透進來的光線看見是他。氣的想推開他，男人與女人的力量懸殊實在過大，何況是正值壯年的江楓。她覺得絕望，幾乎要哭出來。
江楓語氣溫柔，“我就是抱抱你，不會做其他的。”
莫筱夏當然不敢再信他，依然拼命的掙紮。無力的拳頭打在他的胸前。
“筱筱，你是不信我了嗎？我那天真的喝多了，做什麽我都控制不了自己。你不知道的，男人一旦有了沖動，除非把他打暈，你那天怎麽不打暈我。”
莫筱夏的反抗松懈一些，“我……，我沒找到砸你的東西。”
江楓嗤的笑了，“你還真舍得啊。”
莫筱夏想，有什麽不舍得的，她就曾經拿臺燈砸過江城。
“我一直怎麽對你的，你都知道的。”
是，他一直對她很好，從不對她發脾氣，從不勉強她，可是他還是做出了那樣的事。
江楓聽她又開始抽泣，知道對於未經人事的女孩，經歷這樣的事確實很難過心理那一關，他繼續柔聲勸慰，“你原諒我吧，你要什麽我都答應你，好不好？”
莫筱夏的抽泣稍有緩解。
“筱筱，我愛你，我們結婚吧，好不好？”
莫筱夏終於開口，“我沒有想好。”她真的從沒想過和江楓結婚。
“沒事，我等你，等你想好。”江楓松了口氣，在她臉上烙下個重重的吻。
莫筱夏覺得被他親過的地方熱辣辣的發燙，用手背蹭了蹭，“你這麽大的人怎麽說話跟玩似的，說結婚就結婚？”
“我們都是成年人了，有什麽做不了主的。當初你跟我哥不也是閃婚嗎？”
“我可是你前嫂子，你家人知道你跟你前嫂子結婚，會殺了我的。”
江楓哈哈大笑，“原來你是擔心這個啊？”
莫筱夏搖搖頭，“不是，我從沒想過跟你結婚。”
“你現在就開始想啊。”
莫筱夏就覺得跟他說話似乎在繞口令一樣，怎麽也說不清，幹脆扭過頭不理他。
“難道你心裏還在想我哥”
莫筱夏的臉頓時火辣辣的燙，幸好是在黑暗中並看不清楚，“你胡說什麽啊？”
江楓厚著臉皮又湊過來，“怎麽，把我睡了就不要我了。”
“你這人怎麽顛倒黑白，應該是我說。”
“那我要，我要，我們什麽結婚？”
莫筱夏就覺得心裏煩悶，往外推了推他，“我困了，你也睡覺吧。我們不說這事了。”
江楓終於從沙發上起身，“那我上去睡覺了，沙發不舒服，你也上去吧。”
莫筱夏沒有回答。
“筱筱，我今天沒有喝酒，而且我們早晚都是要結婚的，你怕什麽？難道結婚後你也跟我分床睡。”
莫筱夏嘆了口氣，“你能不能不逼我。”
“筱筱，如果你不上去，我就抱你上去。”
“我……”莫筱夏咬了咬牙，“等你睡著了，我再上去。”
江楓笑了，“我等你，半個小時之後你還不上去，我就下來了。”
“嗯。”
☆、53
莫筱夏從沙發上坐起來，看著眼前的暗夜，腦子裏亂七八糟的，她想，她不會就真的這樣跟江楓糾纏不清的過下輩子了，江楓很好，真的很好，可是為什麽她從來沒有想過如果跟他結婚會是什麽樣，他那樣好的人，一定會對她很好，百依百順，從來不會像江城那樣，不是嫌棄她，就是沖她發火。
莫筱夏抽了抽鼻子，突然發覺她真的很想江城，哪怕他站在面前像以前那樣對她發火，她都懷念。她起來去倒水喝，可剛站起來她就楞住了，為了防備江楓，落地窗的窗簾並沒有拉嚴，她清楚的看見門外胡同裏停著一輛黑色的汽車，心頭一驚，打開門鎖走了出去，隔著雨幕看著離自己不過幾米遠的汽車，看不見車裏的動靜，但莫筱夏認識這輛車，她曾經開著這輛車無數次往返。往事就那樣一幕幕的浮現。莫筱夏覺得鼻子發酸，她想她一定不是在做夢，剛才她還在想他，現在他就在眼前，她一動不敢動，只是靜靜的看著那輛車。她怕她只要稍微眨眼那輛車就消失了。
車門終於打開，江城站在車門前看著她，雨水從他發上流下模糊了他的視線，雖然剛才眼前的房間並沒有開燈，他還是隱約能看見有另外一個男人跟她在沙發上親密的舉動，聽不見說話聲音，但以一個過來人的經驗，他能感覺到他們那是戀人之間才會有的互動。他就覺得心中刺痛，原來看見她和別的男人這樣親熱，他是那樣的嫉妒與不甘。
可他什麽也說不出來，只是看著眼前的女孩，她亦同樣驚訝的望著自己。已經是深秋，盡管身上淋了雨，他卻覺得喉嚨中火燒樣的難受。
莫筱夏看著江城，雨水淋濕了他的衣服，襯衫與身體貼合在一起，想問他怎麽會現在過來。
身後的門卻被推開了，江楓舉著傘走了出來，“筱筱，我等你這麽久了，你怎麽還不上來睡，在門口淋雨會感冒的。”江楓擡眼一看，又發出驚訝的聲音，“咦，哥，大晚上的你在這做什麽？”他很自然的把莫筱夏攬進自己的懷裏，笑盈盈的看著江城。
江城覺得心裏有一口氣就這樣堵著上不去下不來，
“我馬上就走。”
“哦，這樣啊。”
江楓用力攬了攬懷中的人。莫筱夏覺得冷，她忍不住往江楓炙熱的懷裏靠了靠。細微的動作被江城盡收眼底。他只覺得有血腥的味道在口腔裏蔓延，幾乎是咬著牙說，“好。”
莫筱夏身體輕微抖動了一下，卻沒有說話。江楓十分驚訝的看著江城，“不過，哥，到底什麽事啊。怎麽我一出來你就走啊。”
江城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轉身進了汽車迅速發動汽車離開，終於開出那條胡同，他猛踩剎車，吐出了口中的血沫，忍不住冷笑，他真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笑的人。來的路上他還在想，他如果告訴她自己定好結婚的日子了，她會有什麽反應，如果她軟聲軟語的求自己不要結婚，而他會不會心軟，現在才發覺，自己還真是幼稚的可笑，自己除了曾是支付她工資的老板，還能是她的什麽人。
在正海股價一路下跌的時候，有一投資公司對正海全體股東發出要約收購，在持有股份已經達到5%的時候依然在繼續增持，同時公司陸續多了兩個持股超5%的股東，他們也在申請增持。江正東召開了臨時董事會議，想反擊這種惡意收購，但財務造假引出的風波還未平息，會議上吵的很熱鬧，連與江正東一同創立正海的向董也投了反對票，最後江正東被董事會決議暫時停職，由向董暫時接替他的職務。他險些心臟病發。
第二次董事會召開的前夕，有四個已達到實際控制權的股東提交了股份轉讓書，受讓人是江楓。
董事會召開當天，向董以身體不佳，難以繼以董事長一職為由，提議由江楓接替自己，經過形式化的投票表決，江楓在向董的大力支持下坐上了正海董事長的位置，江正東被擡出了正海會議室。一夕之間改朝換代，江正東醒來以後，幾乎一夜白頭，江城看著床上毫無生氣的一個老頭，簡直不敢相信那是自己那20多歲就敢獨自闖南方，打下一方天地創辦了正海實業的父親。江正東看看左邊的兒子，又看看右邊的妻子，無力的揮了揮手，“算了，算了。”又覺得氣難平，恨恨的罵了句，“兔崽子。”
那個一貫以不成器，敗家子的形象在江家混了10多年的江楓，原來也不過是演了一場誰都猜不透的戲而已。只有這樣，他們才會對他毫無防備，他們才以為他不過是幾個錢就能打發的二世子，殊不知原來他要的遠遠不止這些。
江城到的時候，江楓正坐在董事長的老板椅上，春風滿面。看見他來，露出一臉天真的驚訝，“哥，怎麽來也不通知我一聲？”
江城不以為意的擺擺手，“順路，喝口水就走。”頓了下又道，“順道恭喜你一聲。”
江楓哈哈大笑，“哥，這是你的真心話嗎？聽說爸剛出院，我這一就職就搬出了家，忙的連喝口水的時間都沒有，也沒顧上去看他。”
江城哼了一聲，不看正好，如果真去，或許葉如畫會控制不住自己拿把刀砍了他，也不一定。
秘書端了茶過來，順便在一邊低聲提醒，“江董，科技園的視察是上午10點半，現在9點，我們需提前出門。”
江楓擡了下手，打斷了她。
眼前的江城面無表情的看著晶瑩剔透的玻璃杯裏的綠色茶葉上下翻滾，看不出喜怒。
“哥，這茶葉可還合你心意。”江楓一臉討好的笑容，仿佛在等老師表揚的學生一樣真切。
江城眼皮都沒擡，淺酌一口，“多謝。”
看秘書出去順帶關上了房門，江楓臉上的笑頓時消失，“哥，你是生氣了嗎？”
江城哼了一聲，把杯子重重的放回桌子，“江楓，我不知道你都做了什麽達到今天的目的，但我知道一定不容易，是我小看你了，既然這樣，當初新加坡那出差點畢不了業的戲也是做給我看的吧？可你知道嗎？你根本沒有必要這麽做，父親當初給我股份是為了防備你，可這個公司我從來就沒打算跟你爭，你為什麽非要鬧到這樣的地步，讓父親以這麽下不來臺的局面來收場。”
江楓放在桌子下面的手越攥越緊，幾乎恨不得狠狠一拳砸到桌面上才能洩憤，“哥，你今天來是想說什麽，除了恭喜我，是不是還想告訴我，我這個做不過是自娛自樂，而你根本就不在乎。”江楓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咬著牙說出來。
“我確實不在乎。”江城冷冷的回答他，”不過是一個公司。當初我把自己的股份抵押出去，其實現在在趙建東手裏……”
江楓打斷了他，“哥，你想說什麽，你想說，其實江海是你讓給我的，你想說，如果你把股份拿回來，江正東依然是第一大股東。你是不是覺得我做這麽多不過是自娛自樂。哥，你這一輩子到底在乎什麽？”
江楓臉上的笑終於消失，語氣裏也帶了淩厲的狠勁，“哥，你到底在乎什麽，你告訴我？”
江城直視著他的目光，黑眸裏卻辯不出喜怒，“江楓，你也知道我是你哥，那你知不知道江正東他是你爸，是，當初他們說了不會給你任何遺產，可爸私下跟我聊過，如果他百年之後，你能夠有一番作為，我會讓你進公司，江海會有你的一席之位，只不過我們都小看你了。”
“我不信。”江楓怒不可遏，“我不信江正東會這樣跟你說，你這麽騙我是為什麽，讓我去跟他道歉。我不去。”
“你不信爸，難道也不信我，從小到大，我什麽時候騙過你，你畢竟姓江。即使你不想承認……”
江楓冷笑，“可你也知道我根本不是你親弟弟，你甚至知道我進你們家的那一天起，你媽就恨不得我死。你怎麽能不跟她站在同一條戰線，你到底是不是她的親生兒子。”
江城搖了搖頭，“江楓，你覺得我有必要用謊話來哄你嗎？不耽誤你的時間了。”江城看看手表站了起來，轉身朝外走去的步伐異常堅定，“你問我在乎什麽，我只希望你的所作真的對得起你的良心，如果你高興，我也無話可說。”
“是嗎，那如果我要跟莫筱夏結婚呢，你也會為我高興嗎？”
江城的腳步微頓了一下，卻沒有回答他，頭也不回的朝門外走去，如果她願意，你也愛她，跟我有什麽關系呢。
☆、54
江楓看著江城的身影從眼前消失，突然就擡手將桌子上的東西掃落在地上，依然不解恨，狠狠的踹了幾腳，玻璃杯在地上滾了一圈又一圈，撞到了桌角才停了下來。
他被江正東送到新加坡的那段日子，所有的人都以為他在花天酒地，恣情享受，可是只有他知道他把每一分錢都省下來用作跟同學們做開發游戲的啟動資金。他們沒日沒夜的在電腦前忙了半年，幾個人都累的脫了形，他們耍了個詐，註冊了百萬的僵屍號，把游戲以天價賣給了美國一家公司，那是他淘的第一桶金，雖然沒有職業道德，但他達到了目的。
回國後，他在幕後註冊大大小小的公司，涉及各個行業，去融資平臺融得啟動資金，他們都以為他花天酒地無所作為的時候，他一直在對江海低買高賣，暗地操作。
你到底在乎什麽？為什麽你從來不會生我的氣？江楓煩躁的拿出香煙，點上吸了一口把自己嗆的不住咳嗽，於是又狠狠摁滅煙頭，走到落地窗前，他看見江城正好下樓，他微不可聞的朝上投來目光，然後沒有猶豫的離開。他想起了年少時候的很多事。
江正東決定接他回家，實屬無奈之舉。他母親去世後，他不能讓自己的親生兒子流落在外。只是沒有人喜歡他，江楓進到那個家就知道，他是不受歡迎的，甚至連一個做飯的阿姨看他時都帶著鄙夷的目光。
他想起那一天他跑著下樓，無意撞倒了江正東新購置的瓷器，半人多高的白色花瓶在他眼前變成一地碎片，他嚇的面無人色，但再一想索性破罐子破摔躲在樓上不下來。阿姨添油加醋的在江正東面前告狀，葉如畫不無鄙夷的插話，“基因這種東西……。”
他是被江城連拽帶拉拖到樓下去吃飯的。江城一臉正色的當著父母的面對阿姨說，“他再不濟也是姓江，輪不到你們來輕視。”
即使過去很多年，少年老成的江城說出那句話的樣子卻讓他印象深刻。
他想起有一段時間江城很喜歡高達，總是悶頭在小書房裏苦作，一玻璃櫃的手辦讓他眼花繚亂，而他不知出於什麽心理在江城外出的時候，偷偷打開他的櫃子，卸下其中幾個他不喜歡的手辦的胳膊或手，讓它們變得殘缺不全。江城知道是他做的，卻沒有在任何人面前提過一句。
他想起有一年江正東的朋友送了江城一輛山地車，進口的紅色賽車，還有配套的頭盔，威風十足。卻沒有人問他，其實他也很喜歡那輛車。晚上的時候他找出釘子漏了兩個車胎的氣，早起江城推車出來看著他的目光覆雜，卻只是嘆了口氣，甚至一句責備的話都沒有說。
他想起他第一次喊江城哥的時候，他眼裏流露出的不確信，卻又有難以言明的喜悅。在那個家裏那麽多年，他終於學會了審時度勢，選擇有利自己的方向，他也學會了適當的偽裝。
他叫他哥，他叫他弟弟，其樂融融的一家人，至少在別人眼裏是這樣的。
可他知道他不是他親弟弟，他對他們一家都有著化不開的仇恨，從他母親死的那一天起，他就註定無法再做個正常人。他唯一能做的只有無所不用其極來達到自己的目的。
江正東出院的時候是坐在輪椅上被推出去的，卸了重任，每天看看孫子，種種花，釣釣魚，不用再為公司裏的大小決議費心，偶爾去參加個股東大會，反正坐在最高位的那個人只要一有提議，下面盡是一片附和之聲，而他做個旁觀者就可以。其他的不用操心，卻突然覺得從未有過的輕松，正海的新聞他一個沒放過，今天是正海放棄汙染環境，低廉勞動力的制造業，明天是正海投入大把資金進入高新科技業。再然後是正海董事長視察某網媒集團，意欲尋求新的合作，照片上的江楓笑的春風得意，底下評論有史以來最年輕英俊的董事長成為眾多網民的新一任國民老公，下面評論區很多網友起哄的叫老公。江正東嗤之以鼻，突然在想，或許江楓的處事風格才是最像他的那一個吧。
莫筱夏並不知道江楓身上的事情，因為她依然在沒頭沒尾的忙，江楓有很長時間不過來，她反倒覺得很輕松，這樣便可以像個鴕鳥一樣不去想他們之間的事了吧，或許時間長了就能忘記了，她嘆了口氣，可是，怎麽能忘記呢。
立冬的那天，莫筱夏沒想到店裏來了個不速之客。戴著黑色昵帽的中年男人，瘦骨嶙峋，臉色是一種不正常的蠟黃色。他饒有興趣的對著小店左右打量。小鹿笑著跑過去問客人需要什麽。男人揮了揮手。
莫筱夏卻突然意識到了什麽，心跳也莫名的加速，她一瞬不瞬的看著男人，直到男人對她露出個笑容，“我是宋昔。”
對於這個20多年沒見過面的男人，莫筱夏很難在與他第一次相見就產生深厚的父女感情，把男人引到靠裏的座位，端了茶水過來，便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來打破沈默。
莫筱夏知道，他一直沒有過來找自己不過是在等鑒定結果，既然他來了，說明結果如他所料，他，真的是她的父親。從未謀面的父親。想到這兒，她竟也無法控制自己內心的波動，
這個……
這個人真的是她的父親。至少她並不是個棄嬰，她也是有父母的，盡管因為某些不為人知的原因，他們沒有辦法生活在一起。
男人仿佛十分疲倦似的將整個身體的重量放在沙發背上，笑了笑才開口，“沒想到，真是沒想到。”
莫筱夏不知道他是什麽意思，只是靜靜坐那看著他，等他說下去。
“你跟你母親長的很像。真沒想到還能見到你，我以為當初她……”宋昔捂住嘴悶聲的咳嗽起來。好容易止住了咳嗽，從隨身的包裏拿出藥來，“我最近有些感冒，不應該來的，我……”
莫筱夏起身去倒了半杯溫水過來，看著他到出藥片的時候，掃了瓶子一眼，那是一種止疼片，奶奶住院的時候她見同房病友吃過。
宋昔重重的出了口氣。“我這半輩子，做過的錯事太多，當初是我對不起她，沒想到她還給我留了個女兒。你這麽多年的遭遇，江城簡單對我講了一些，我知道你不容易，但你不能怪我，我根本不知道她生了個女兒，她個性執拗，當初我做了對不起她的事，分手後，她再沒見過我。”似乎沈浸到了回憶中，宋昔的臉上有難以形容的光彩，讓他那灰敗的面色有了絲生氣。
宋昔看對面的女兒始終一臉平靜，甚至連一絲高興的表情也不願意偽裝，搖頭笑了，“孩子，你是不是在怪我？如果我知道還有個你存在，我怎麽可能不管你？”
莫筱夏想，如果不是他的兒子與妻子去年喪生在美國，他還會這麽的著急要見自己嗎？畢竟這個世上的許多事總不是由著自己隨心所欲，而不考慮後果。如果他的妻子還在世，那麽她的存在將是他的一個大麻煩。
她低聲道，“我並沒有怪你，只是這麽多年習慣了自己沒有親人的事實，對於突然冒出來的父親，心理總是難以轉過彎來。甚至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該高興。”
宋昔笑了，“當然是應該高興的，我也不是非要你今天就能喊我一聲爸，只是這麽多年了，知道你過的不容易，來看看你也是應該的。你有什麽需要幫助的，只要我能做到的，盡管告訴我。”
莫筱夏擡頭看看身後的店鋪，笑道，”你也看到了，我現在生活的很好。“
宋昔由衷的感嘆，”你這麽多年一定很不容易把。小小的年紀，身邊也沒有人可以幫你。”突然又想到了什麽，笑道，“江城很照顧你吧？”
莫筱夏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只是含含糊糊的恩了一聲。
他簡略問了她一些問題，兩個人一問一答，仿佛面試的主考官與應聘者一樣中規中矩。然後就是長久的沈默。
莫筱夏看店裏客人陸續多了，小鹿又要忙著煮咖啡，又要忙著洗碗碟，有些轉不過身，於是站了起來，“您先坐會兒吧。”
宋昔扶著沙發緩緩站了起來，“我也沒時間坐了，醫院讓我今天去辦理住院。”住院，他又苦笑，這次或許就出不來了。
他忍不住又問，“你會去醫院看我嗎？”看莫筱夏沒有說話，自己卻是笑了，“看我說的，你去醫院看我做什麽？看你過的挺好的，我也沒什麽不放心的，“
宋昔沖她笑笑，轉身朝外走去。莫筱夏看著他羸弱的身影越逐漸走遠，突然意識到原來這個人就是自己的親人，不可否認的血親。她從來都沒想到有一天自己還能見到他。覺得就這樣讓他離開有些不對，可又不知道自己追上能說些什麽。於是走到門口的腳步又停了下來。
☆、第 55 章
晚上夜深人靜，莫筱夏卻一時難以入睡。總會想起宋昔那張沒有生氣的面孔，那是他的父親，親生父親。她在這個世界上還有親人，她坐臥難安，第二天還是去了醫院。
宋昔住進了這個城市最好的腫瘤醫院，即使這樣，也無力回天，肝癌二次覆發，並且因為耽誤的太久，發現時，已經擴散到了全身，如果能重新選擇，宋昔想，他一定改變生活作息，早睡早起，每天繞著花園跑兩萬步。他一定不會有局必去，陪人喝酒喝到吐，第二天醒來幾乎想不起昨天發生的事。
他更不會在妻子和兒子去世之後心灰意冷，自暴自棄，幾次三番不想活下去。可是一切都晚了，現在即使他想活下去，上天也不再給他這個機會。連治療都已經失去了意義，不過是在數日子過而已，唯一慶幸的是，突然有一天一個自稱江城的人來找他，告訴他這個女兒的存在。他想這是上天對他最後的憐憫了吧，沒有什麽比自己即將不久人世，突然知道自己還有血脈相存更為讓人倍覺撫慰。
莫筱夏到的時候他剛做完化療，因為藥物的刺激他正趴在病床上不住的嘔吐，護工面無表情的站在旁邊，等他起身，把毛巾給他遞了過去。
莫筱夏想到了才離世不久的奶奶，莫名的惻隱之心，即使她對這個父親沒有任何感情。可在他最後的日子多來看看他也是應該的。
宋昔看到她出現在病房的時候有些難以形容的驚喜，“你真的來看我了？”
莫筱夏看他小心翼翼想討好自己的樣子，心裏有些發酸，低聲道，“我長這麽大還不習慣叫爸爸，但我想我應該過來看看你的。”
宋昔倍感欣慰，靠在床頭看著自己這多年未見的女兒，與自己年輕時最愛的女人幾乎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如果當時不是他做了荒唐事，是不是也不會有這今後的變故。
莫筱夏低聲說，“你想吃什麽，我明天可以給你帶過來。但我只有上午有時間。”
宋昔笑了。
莫筱夏在第二天又煲了湯去醫院，很清淡的竹筍湯。
宋昔喝了很多，但轉眼就全吐了出來。
莫筱夏手足無措的看著病床上的他，卻發覺自己什麽也做不了。
宋昔的精神不是很好，清醒的時候會跟她說幾句，不過是問她店裏生意怎麽樣，她跟江城如何認識的，然後吃了藥就是躺在床上昏昏沈沈，想必也是時日不多。莫筱夏想到他那天獨自去店裏找自己，想來也是費了不少力氣，於是又覺得自己那天不應該就那樣讓他走掉的，他走的時候心裏又有多失望。
於是她下午有時候也抽空過來，推著他去醫院後面的花園裏曬曬太陽。偶爾會有人來病房看他，莫筱夏不想讓人知道自己與宋昔的關系，於是有人來便離開。宋昔卻執意挽留，並熱心的向來人介紹，“這是我的女兒。”
對方一臉詫異。
莫筱夏更是不敢相信，她就這樣被宋昔公之於眾。
於是她只能乖巧的陪在宋昔身邊，以一個合格的女兒的面貌示人。
來人離開，宋昔看著莫筱夏笑道，”如果能再早一點知道你的存在該有多好。“
他的語氣很真誠，於是便讓莫筱夏暗暗覺得自己以前的那些隱秘的心思頗有些上不了臺面。
而現在，江城感覺自己仿佛一只陀螺，林夏抽一鞭子，他就跟著轉幾圈，林夏不在的時候，他就連腦子都懶得動。
林夏說，我們坐這個航班怎麽樣？
他說，好。
林夏說，我們在教堂請牧師主持怎麽樣？
他說，好。
林夏說，我訂了一件婚紗，你陪我去看看。
他說，好。
林夏說，什麽時候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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