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8章 第88章 “我不回去了,我到家了。”……

關燈
第88章 第88章 “我不回去了,我到家了。”……

澎湃的燼滅之力在空中卷起風暴, 震蕩著古海傾瀉而下的水瀑,迸射的水花齊齊湧來,如同撲面而來的利劍。

景元一馬當先, 被金光燎燒的披風向後飛揚, 巡獵的偉力與之悍然對撞,激起連綿不絕的音爆。

在他身後,鏡流在掩護下矮身躍出,一人一劍, 鋒銳難當。她的赤瞳淬煉著犀利目光, 在強有力的沖鋒中凝成一道猩紅的細絲。

悍然斬擊從天而降,如同采擷一線冷銳刺骨的月光, 刺入千朵玄蓮鋪就的汪洋花海中。

丹楓腳踏雲水, 蒼青色的水龍在他身旁游動盤旋,只見龍尊手中重淵珠飛出, 水龍在空中騰躍,直沖絕滅大君巨大的肉身而去。

不朽龍祖的偉力在此刻徹底得到釋放,鱗淵境上方,聚集起的雷雲中電蛇湧動,暴雨傾註而下, 將古舊宮墟澆出了白茫茫的水霧。

很快,這些水霧在極致的冷凍之下,轉化成了閃閃發光的冰晶。

鏡流擷來一片冰花, 洗凈揮斬中沾上的玄蓮枯葉, 澄明的劍身透著森然之感。

空氣中泛著冰雨迷蒙的味道, 刺得人肺部隱隱發痛。

郁沐後退幾步,尋找一個既安全、又能清楚觀戰的位置,只見絕滅大君伸出細如尖錐的手指, 如臂使指般揮出一根根自在延伸的豐饒玄根。

她已經能很好地驅使自己從建木那裏盜奪的能力,靈魂徹底融入這棵根系幾乎與仙舟融為一體的巨樹,豐饒的長生之力無時無刻不在湧動,修覆一切損傷。

空中,鏡流調轉身姿,借力攀上襲來的粗壯樹枝,手中銀劍揮砍,掠出道道殘影。

她一路向上奔跑,水龍與她並行,與她正面相撞的之枝幹被千萬道劍光絞成齏粉,又憑借詭異又頑強的生命力重新拼湊在一起。

豐饒的孽力無窮無盡,玄蓮盛放之處湧現青黃色的霧氣,沒等擴散,便被一道迅疾的刀光斬了個粉碎。

景元手持陣刀,金瞳明亮,他的斬擊悍勇無雙,即便在很遠的位置,也能以巡獵之力壓制即將彌散的孽力。

鏡流非常迅速地突破包圍,躍入空中,她雙手握劍,劍身爆發出的寒氣竟令周圍的枝幹為之一頓,仿佛被短暫的畏懼所震懾。

天上逡巡的星槎看準時機,投下一刻高爆殲滅彈,撲面而來的、致死般的熱量瞬間將絕滅大君的手臂燎燒出一個巨大的孔洞。在豐饒開始修覆的剎那,鏡流斬了下去。

蒼龍的雲水在她劍尖席卷,猝然延伸的長劍銳利的仿佛能劈開一整顆星球。

刺目的炫光自海底渦心爆發,翻卷的海浪如雪崩般震耳欲聾,宮墟的地面在搖墜,發出即將崩塌般的轟鳴。

這一擊幾乎榨幹了鏡流的潛能,不同命途間的碰撞催生出令人膽寒的氣氛,景元握緊陣刀,向天空看去。

黑壓壓的雷雲在森然青火中顯出輪廓,沒過多久,一道悍利的枝蔓從冰霜落滿的灰燼中伸出,末梢通紅,浸滿了人類的血液。

景元的瞳孔一顫,呼吸幾乎要停滯了。

緊接著,鏡流從天空落下,手臂上有兩道深可見骨的傷痕。

“就這點本事?你們的進攻,對我來說不過蟲豸的抓撓。”

絕滅大君陰測測地開口,傲慢地擡起下巴。

她巨大的肉身不免受到了劍風的波及,那一擊同樣在她肩膀上留下了深壑般的豁口,然而,細絲般的豐饒孽力在傷口中生長,它們以一種詭異的速度在其中交錯、編織,幾乎一眨眼的功夫,傷痕就拼湊了回去。

這滋味,如此曼妙。

這具嵌有燼滅威能的軀殼,蘊藏著浩瀚如汪洋般的豐饒之力,兩相碰撞,此消彼長,在無盡的撕扯中,激發了更加令人畏懼的神軀。

鮮紅的血液從鏡流的手臂滴到指尖,融進滿地玄蓮垂死的葉片中,暈開一朵血花。

她目光灼灼,握劍的手掌緊繃,沒有半分動搖。

“師父。”景元脫口而出。

鏡流回他以一道布滿決絕殺意的目光。

“景元,該怎麽做,不用我教你吧?”

“……”

景元攥緊陣刀,用力點頭。

他已讀懂對方的決心,更清楚接下來應當如何去做。

“很好。”

鏡流提起劍,唇畔勾出一絲冷冰冰的弧度,從此刻起,她的目光中只有絕滅大君。

必須在對方身上留下連豐饒都來不及愈合的致命傷,哪怕只有一秒,憑著心意相通的默契,景元一定能抓住機會。

在他們之中,能摧毀令使的只有令使,這已經是星神層面的鬥爭了,凡人之軀難以鎖定勝局。

在第一輪對抗的結果揭曉後,另外三位雲上五驍也同時接收到了這個信號。

率先作出行動的是白珩,

頂尖型號的殲滅星槎是戰爭中保有的最高戰力,運用仙舟生物科技培育出的彈藥無比強悍,滿載狀態下能夠通過自爆短時間炸穿豐饒令使倏忽構築出的防禦線。

對此深有體會的白珩推下操縱桿,提高射擊精度,大量爆破彈傾瀉而出,高遠程火力炸開,一波推平了絕滅大君右側的上百朵玄蓮。

“煩人的蚊蟲,就從你先開始吧。”

絕滅大君怒吼一聲,手臂一伸,上千條枝條朝空中攔截。

白珩控制星槎的技術妙到毫巔,戲耍一般,深黑雨燕在擦肩而過的死亡密林中起舞,它的推進器爆出幽藍的火光,那是動力榨取到極致的象征。

與此同時,卷怒的雲水從天而降,丹楓高懸天際,腳踏水蓮,古海上空濃郁的水汽在回應感召,化為兇悍龍首,撞碎了絕滅大君身前的屏障。

鏡流看準機會,就地起跳,血滴飆出去後就凝成了通紅的冰珠,她落下威勢凜然的一劍,誰知,絕滅大君忽然露出了森森尖牙。

一道枝幹從她喉嚨處的骨骼中電射而出,襲上了鏡流的面門。

鏡流擡手一擋,一陣狂猛的、不可匹敵的豐饒偉力從中爆發,頃刻將曇華劍震了個粉碎。

鏡流瞳孔縮成針狀,電光石火間,身前突然出現了一道漆黑的身影。

刃提起支離,擋在了她身前,閃爍著金光的支離劍斜偏,避免了被正面擊碎的結局,然而,他躲不過枝幹的襲擊。

噗。

鏡流楞住了,溫熱的血從刃的後背灑出,噴了她一臉。

血是熱的,如她的眸子一般赤紅。

尖銳的枝幹沾滿血跡,金黃的葉片向上卷起,如同兩只詭異的眼睛,正空洞地、直勾勾地盯著她。

鏡流從短暫的空白中回神,瞬間渾身震顫,怒不可遏。

她徒手凝冰,曇華劍入手,沒等上砍,忽覺腦中一陣混沌。

像是一根尖細的銀針刺入腦膜,在回旋的浪花中瘋狂攪動,她頓時冷汗如瀑,視野扭曲,除了鮮血般的紅色,什麽都看不清了,唯一能夠辨認的,是一聲無奈的嘆息。

她努力睜開眼,只看見了一角璀璨的、柔軟的金色。

“真是的……”

對方嘆了一聲,如同一個突兀的符號,插.入混亂的戰局中,緊接著,一只手抓住了鏡流的領子。

整個世界天旋地轉,沒過幾秒,她躺在地上,四肢百骸像是灌註了熱流,極致的殺戮欲催促她起身,腦中無數紛亂的惡語卻在嗡嗡作響。

她掙紮著爬起來,手指一動,卻被踩住了。

“別動。”

對方冷冷呵斥,強硬地掰開她的下巴,很快,有水滴濡濕了她的嘴唇。

液體無比滾燙,如同巖漿,口味寡淡,幾乎就是普通的水,但一經流入胃袋,鏡流耳畔的雜音便盡數消失不見。

頭疼的癥狀消解後,她猛然坐起,下意識握住曇華劍,舉目四顧。

丹楓和景元正在與絕滅大君艱難交戰,青黃兩色的光芒將整片天空渲染成白晝,空氣裏彌漫著冷冽水汽,和鮮嫩草木被切碎的香味。

只是這味道過於妖異又濃烈,猛一吸入,簡直令人作嘔。

郁沐正在給刃縫合胸前的傷口,拿著一根纖細的銀針,動作有條不紊,絲毫不受遠處驚天動地大戰的影響。

絲線只是普通的銀白手術線,但當鏡流的目光落到上面的時候,竟感到幾分刺目。

雖說是縫合,但刃受賜豐饒,傷口已經開始自行愈合,長出新鮮的血肉,以填補空缺。

郁沐跪在地上,眉眼冷漠,表情謹慎,結束後,他拍了拍刃的屁股。

“好了,起來吧,別裝死了。”

刃睜開眼睛,呆毛在空中顫動,他一言不發地提起支離,道了聲謝後,重新加入戰局。

郁沐收好手術包,直到這時,鏡流才發現這家夥不知何時,竟然隨身攜帶了一套外科工具,雖然沒有配備任何藥品。

察覺到鏡流欲言又止的目光,他歪頭,表情疏離極了:“看我幹什麽,你也想來一針?”

鏡流別開視線,起身,就在這時,頭頂忽然傳來無與倫比的熱度,那感覺就像天上落了一座火山,或者墜了一顆隕石……

不,是真的墜了隕石!

鏡流牙關緊繃,剎那間,她想起來自己的故鄉,蒼城被活化行星吞沒的災難。

那是一顆碎裂的懸星,破損的星體在無形的引力中牽扯,以一個詭異又岌岌可危的姿態連綴在一起,它凹凸不平的表面正侵入仙舟的天穹,瞬間燒穿周圍濃郁的雲海。

它像一張黑漆漆的、流淌著猩紅熱液的大嘴,帶著無窮的惡意與進食欲,朝這艘巨艦逼近。

熱浪滾灼,古海蒸騰,玄蓮開在彌天水汽中盡情舒展枝脈。

“感謝你們,為我拖延到了足夠的時間來吞噬這棵不知好歹的軀殼……哈,來品嘗吧,各位,這是我賜予你們最高貴的毀滅之法!”

絕滅大君舉起雙臂,眼中流露出無與倫比的崇拜與狂熱,仿佛即將迎來某個神聖之物的登臨。

她已徹底吞噬了建木的軀殼,一切微弱的靈魂聯系都在燼滅的力量下被圍剿殆盡,仙舟將軍在拖延時間尋找對付她的辦法,她又何嘗不是陪蟲豸們繞圈圈,只為消化這冥頑不靈的巨樹。

此刻,循環生滅的星神之力在她體內達到了完美平衡,即便行星隕落,她都能毫發無傷地幸存。

遍地焦土的仙舟,納努克大人一定會喜歡。

她迷醉又癡狂地盡力暢想,沒能註意到遠處,一抹明亮到喪失人性的目光在緊緊盯視她。

「好香,好香,好香。」

「怎麽還不開飯,開飯,開飯,開飯。」

「餓。」

許久未出現過的念頭在腦中浮現,一個個字眼逐漸變得深刻,用力到像是被釘在了大腦皮層,引得郁沐渾身顫抖,指尖發燙。

他的目光逐漸變得粘稠且犀利,直勾勾地望著遠處那沈浸在自己世界中的絕滅大君,這塊渾身散發著異香的美餐正在盡情散發魅力,令他忍不住吞咽了一下。

胃中空虛的饑餓感變得無比強烈,隨著軀殼與對方的靈火融合,直達靈魂層面的香氣呈指數級飆高,遠超倏忽的血肉。

同為令使,絕滅大君的味道卻必定比倏忽更加香甜、緊實,藥師雖然沒有明令禁止,但吃同族畢竟不妥。

好在倏忽不是他殺死的,道德上的負擔小了很多。

建木生發需要積蓄大量能量,雖然不吃也可以,但吃飽了,總能長得更高一些。

而他是一棵勵志長得高高壯壯的樹。

郁沐舔了下嘴唇,忍耐住進食的欲望,收斂目光,讓自己變得人畜無害。

隕星逼近的速度很快,滾燙的高溫吸食著這片土地上的每一絲生命力。

景元舉目望天,輕輕吸氣,周身湧起磅礴的巡獵偉力。

璀璨金光流轉在他的發梢、鎧甲、披風,剎那間,通天徹地的神君自宮墟中站起,成為天空與海洋間的唯一支柱。

巡獵令使出手了。

“來吧,讓我看看你的能耐——!”

絕滅大君尖銳地獰笑著,向前伸手,鋪天蓋地的枝葉朝景元席卷而去。

這次,她的進攻卻被阻遏了。

景元列於平坦的高處,陣刀向著天空的隕星揮砍。在他身前,鏡流、刃分列兩側,截住了所有的攻擊,頭頂巨大的蒼龍噴吐龍息,狂猛的海水築成高墻,竟與渾厚的樹墻絞殺得密不可分。

高天之上,神君的陣刀與下落的隕星相觸,極致的爆音幾乎震碎了眾人的耳膜。無法抵禦的恐怖偉力在古海上蕩漾、傾軋、爆炸、鋪天蓋地的海潮卷來,拍擊著龍尊開出的、隔離海水的透明高墻。

霎時間,世界似乎都要毀滅了。

染著流光的陣刀切入隕星,強悍的對撞力中,刺目光芒照耀天地,維系碎星的力量再也支撐不住,消弭在空中,巡獵的餘波威猛而刁鉆,如咬牙切齒的覆仇,將隕星震成了齏粉。

猩紅的碎片融入雨水,從天際沖刷而落。

這一擊的損耗,令景元半跪在地,如遭重擊。

忽然,從碎裂的隕星背後,一只巨大的人手突然伸了出來,朝景元掠去。

“只不過一顆隨處可見的隕星,竟能將仙舟將軍逼至如此境地……哈,你這神君倒是漂亮,不知將你做成虛卒,叫「嵐」親眼瞧一瞧?”

灰燼中,絕滅大君的臉一如既往的邪佞、美艷,她的紅唇勾起,目光陰毒,陶醉在這個充滿美感的結局中。

她拍散趕來營救的三人,奪取那看似勉勵支撐的仙舟將軍,她的進攻勢不可擋。

白發的將軍在她手指之間,如同一個可憐的牽絲玩偶,毀滅的力量在積蓄,即將註入對方身體中。

突然,絕滅大君的視野黯淡了下來。

她先是詫異,疑惑,忽然,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從靈魂深處湧出,流經四肢百骸,無孔不入的絲線連綴她的大腦,令她清醒地意識到,有什麽入侵了她。

那是一種非常恐怖的、令人毛骨悚然、近乎發瘋的感覺,仿佛五臟六腑都被攥在他人之手,內裏的利刃在攪動,吞吃她糜爛的血肉。

與此同時,一雙纖細蒼白的、不似人類的手從黑暗中遮來,捂住了絕滅大君的眼睛,然而,她的面部沒有絲毫異物在遮擋。

那手來自她的大腦、她的意識、她的靈魂!

絕滅大君開始劇烈地篩糠,深藍色的眼珠流露驚恐,神經質地左右轉動,試圖找出那罪魁禍首。

“哈。”

一聲冷漠的、戲謔的輕笑在她腦中回蕩,充滿濃濃的非人感,令人寒毛倒豎。

絕滅大君一下就聽出了那道聲音的主人。

“建木——?!”她驚恐又憎怒地嘶吼:“你不是死了嗎?你這個該死的臭蟲!從我的身體裏滾出去!”

“你的?”

建木的語調變得生澀、機械,它並不憤怒,像在欣賞一樁有趣戲目般游刃有餘,話音裏的傲慢一覽無餘。

“納努克選擇令使的眼光,似乎不太好啊。”它擇著一個戲謔的語調,緩緩道。

“你說什麽?”絕滅大君色厲內荏地發飆,意圖分散建木的註意力,與此同時,她眼珠不停滾動,尋找可能逃離的契機。

沒關系,沒關系,她的本體只是一團靈火,沒什麽能困住一團靈火,沒什麽……

建木的語調冰冷沈重,帶著陰森的惡意:“我只是好奇,你是憑什麽自信到認為我只會向羅浮覆仇,而略過你這個罪魁禍首,任你逃之夭夭?”

絕滅大君瞬間出了一層冷汗,對方的殺意如針,從四面八方刺來,攪得她靈魂近乎碎裂。

“你在說什麽。”她汗顏地笑著,目光陰狠,聚集起靈火,正蠢蠢欲動。

建木:“那封晉升作弊的舉報信,是你讓百吉遞交的,不對嗎?”

絕滅大君的眼珠爬滿血絲,她勾起唇角,心跳過速,終於露出了猙獰的面孔:“原來如此,你還真是有耐心,忍了很久呵?”

“是啊。”建木吐出一聲長長的嘆息,“為了飽餐一頓,為了……我的確忍耐了太久。”

它話音剛落,絕滅大君的靈火分裂成了上萬條細絲,毀滅的偉力在此刻迸發,榨取靈魂之火所流淌出的力量幾乎能瞬間撕扯整艘仙舟,然而,萬千深棕色的枝葉齊齊探出,徹底封鎖了通向外界的閘門。

此刻,這具由藥師賜予的軀殼,經由建木神實的融化,成為了密不透風的牢籠。

第一次,絕滅大君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懼。

一條條貪婪的枝葉蜂擁而上,它們吞嚼著美味的靈火,如同根脈從土壤中汲取水分,不知饜足地反覆吸食、榨取、飽飲,沒有絲毫聲息,場面卻令任何一個能夠目睹的人感到驚恐。

那簡直是一場酣暢淋漓的圍剿,靈火無處可逃,在瀕死的尖叫與詛咒中走向毀滅。

外界,絕滅大君的軀殼詭異地產生了一剎停滯,即便體內依然翻江倒海,但對不同時間流速的環境來說天差地別。

景元猝然擡起目光,抓住對方遲疑的空當,神君從絕滅大君身後突兀地起身,陣刀揮下。

就是現在!

冰封的霜刃、鮮紅的刀光、蒼青的水龍、漆黑的殲星炮自不同方向轟去,這次,那具牢不可破的肉身,裂開了一道巨大的裂口。

豐饒的神力被壓制,失去了支撐,絕滅大君碩大的肉身轟然倒下。

她的軀體化作金光,帶著濃郁的豐饒氣息,飄散向亙古不變的夜空,如同飛散消弭的火螢。

一個絕滅大君隕落了,空中,連一片歲陽的靈火都沒留下。

景元從天空墜落,丹楓遞來一道雲水作為緩沖,鏡流和刃合力托住了他,三人均是踉蹌一步,彼此攙扶著才站穩。

空氣中彌留著大戰後的刺鼻氣味,各命途的偉力齊轟,將古海宮墟深處近乎夷為平地,海潮恢覆平靜,唯有眾人急促的呼吸留有命懸一線的餘韻。

星槎從天上降落,還沒停穩,白珩就眼含淚水地狂奔到三人身邊,緊緊抱了上去,不巧,摸到了一手的血。

作為一直沒有進入正面白刃戰的飛行士,她啊啊大叫,嚇得耳朵豎立,朝旁邊的醫生大喊:“郁沐,快來,景元流了好多血,他要死掉了!”

景元一臉虛弱,但掩不住熠熠光彩的雙眸,他喘了口氣,使自己能完整說出一句話:

“死倒不至於,而且這血的成分,還是鏡流比較多……”

丹楓從天上落下,用柔和的雲吟裹住眾人,清涼的水流撫平了焦躁和痛楚,令傷口的存在感沒那麽強烈了。

一番生死酣戰,眾人皆是筋疲力盡,這時候,只好彼此靠在一起,各自平覆呼吸。

景元和鏡流脫力得厲害,要丹楓和刃一起抵著,才不至於直接滑躺下去。

白珩身材瘦小,坐在地上給自己的尾巴梳毛,看向不遠處的郁沐,高喊:“郁沐,別傻站著了,快來。”

郁沐站在不遠處,似乎沒能聽見呼喚,他呆呆地盯著自己白皙的掌心,目光沈凝,金發明晃晃的亮,十指輪流收放,像是剛馴服四肢。

“他在幹嘛呀,是不是被嚇到了。”白珩笑起來,對丹楓小聲道。

丹楓瞥了郁沐一眼,眸子黑沈沈的,不知在想什麽。

沒過一會,郁沐走了過來,垂眸註視整齊排排坐的雲五,仿佛一群顏色各異的小雞崽,非要擠在一個小紙盒子裏,彼此依偎著取暖。

他們同時擡頭時,各色的眼睛顯出或疑惑、或欣喜的情緒,更像了。

“有人受傷沒?”郁沐問。

“報告,丹楓已經給我們治療完畢,這裏沒有需要郁沐大人的患者了,報告完畢。”白珩舉手。

“很好。”郁沐欣慰地點頭。

家裏的龍已經學會主動包攬家務了,美妙。

休息片刻,古海的地平線上出現了一絲金黃光暈,曙光繾綣的光澤從遙遠天邊染渡,因隕星降臨,燒灼了天際大半雲層,此刻天空如洗過的鏡面,光滑明亮。

溫暖的晨光並不刺眼,它漸漸撒遍古海,照耀在這段破碎的甬道上,和煦而神聖。

“已經是黎明了,好快。”

白珩打了個呵欠,長時間的高度精神集中令她感到困倦,她靠在鏡流的後背,蹭了蹭對方的脖頸,嘟噥:

“我們是不是好久沒有坐在一起曬太陽了?”

景元曲著腿,撥弄著破碎的披風,“似乎,有一段時間了。”

“可以曬一會再走。”刃撫摸著支離劍上的裂痕,此戰之後,他的劍更斑駁了。

“好哦。”白珩高喊,笑靨如花地陶醉一會,擡起眼,看向郁沐。

郁沐一手插著兜,側過身,面向朝陽,朦朧的晨光照亮他的臉龐,令他淺褐色的眼珠隱隱泛著漂亮的金色光澤。

他平靜地望向海面,註視著水上波光粼粼的金點,氣質沈凝又溫和,周身繚繞著難以言喻的曠寂。

白珩有種奇怪的感覺,就好像對方明明站在她面前,卻依舊身處渺遠陌生的地方。

曬了會太陽,在大家都能獨立行走後,眾人決定返程。

不知道羅浮各洞天的情況如何,身為將軍,景元對此責無旁貸,其他人也各有計劃,到了分道揚鑣的時刻。

白珩心中湧出一絲惆悵,出於不舍,她腳步放慢許多,落在了眾人最後,目光從四人的背影上掠過,而後,落寞地垂下眼。

雲上五驍,無論有多麽堅固的袍澤情誼,終究都有分別的一天。

很快,她用力甩頭,甩走這些悲觀的想法,努力重振精神,露出笑容,忽然發現一處不對。

怎麽少了個人?

她停住腳步,數了數,頓時發現郁沐不在。

她回頭,只見郁沐還站在破損的甬道盡頭,朝著空空蕩蕩的古海斷崖凝望。

“郁沐,你在幹什麽,回家啦!”白珩雙手合攏,放在唇邊,大喊。

她身後的丹楓和景元皆是一頓,二人隱蔽地交換了一個眼神,回過頭去,盯住遠處那道瘦削的身影。

很快,察覺到有人掉隊,所有人都停了下來,與郁沐之間隔著十米距離。

不知為何,風聲止息,海潮收斂,陽光燦爛,高飽和的光影令郁沐的金發看起來額外刺目。

佇立原地的郁沐在白珩的呼喊聲中回身,瘦長的身影如同肅立的石碑,紮根在甬道蒼白的石磚上。

他擡起清俊的面龐,清澈的瞳孔無比平靜,難以言喻的冷漠感躍然其中,連陽光都不能將其溫暖半分。

那一刻,白珩忽然有點發怵,就好像在那裏註視著她的不是自己熟悉的朋友,而是一個陌生的東西。

她忍住起雞皮疙瘩的沖動,正要再喊,忽然聽見風捎來了對方的回答。

“白珩。”

郁沐搖頭,聲音有些冷。

“我不回去了,我到家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