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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第89章 “占領仙舟,以及那條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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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第89章 “占領仙舟,以及那條龍。”……

白珩聽見這話, 先是一楞,而後詫異地環視四周,反問:

“你到家了?”

“嗯。”

這回答太荒誕了, 白珩幾乎以為是自己的聽力出了問題, 她指向四周,不解地反駁:

“你看你周圍,光禿禿一片,不是廢舊宮墟就是海水天幕, 你怎麽會住在這裏呢?”

空寂的宮墟屹立此處, 荒涼的景色正如白珩描述的那樣,頹塌的高墻外, 碧色水瀑湍急墜落, 一眼望過去,唯有蕭瑟。

郁沐不為所動, 由於海風,他身上的龍尊外袍被吹得獵獵作響,垂首時,清秀的面容蒙翳著壓抑的陰影。

“可這裏……的確是我的家。”他喃喃道。

他於此眺望仙舟洞天萬載千年,未曾蓬轉。

聽到他的回答, 明明海上的陽光和煦溫暖,白珩卻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她勉強地扯起嘴角,試圖使自己看起來很正常, 可瞳孔的顫抖騙不了人, 嗓音亦然。

“你……你在說什麽啊, 郁沐,你是不是糊塗了?”

鱗淵境不是早就因封印建木而被龍尊雨別棄置了嗎,怎麽會……有人居住呢?

她瞪大眼睛, 慌張的情緒驟然湧現,重重砸在她心窩。

手腳冰涼,呼吸急促,她幾乎克制不住自己,焦急道:

“你是不是害怕再被關進幽囚獄?我們會幫你向景元求情的,打敗絕滅大君毫無疑問有你的功勞,他一定能免除你的刑罰,對吧,景元?”

她急切地回頭,用目光懇求景元,示意對方不要說出反對的話。

景元側著身,鄭重地開口:“郁沐,白珩說的沒錯,事情沒你想的那麽嚴重。”

郁沐朝他瞥去,視線從對方鎮定自若的臉上移開,下落,發現景元的右手正背在身後,一點陣刀的寒芒掩映在寬大的披風中。

“呵。”

郁沐發出一絲氣音,不知喜怒,他平靜地頷首,一副被說動了、正在權衡的模樣。

白珩的心臟在錘擊肋骨,一下一下,有什麽快要從裏面蹦出來。

她向前兩步,伸出手,死死盯著郁沐:

“跟我們回去吧,這裏太冷了,我們總不能留你一個人嘛,六個人來,五個人回算怎麽回事……”

她放輕嗓音,努力調整聲線,使它聽上去溫柔又甜美,能夠給人安全感。

“好嗎?郁沐。”

呼。

回答她的只有越發厲嘯的海風。

郁沐回過頭,望向身後空無一物的斷崖,崖下便是萬丈海淵,他能聽見海獸逡巡的破浪聲,那樣嘈切、低沈,如同古鐘。

他收攏衣襟,金發在狂風中變得淩亂,淺褐色的目光卻堅定無比、不可動搖,他深深吸氣,讓濕鹹的空氣充盈肺部。

時間仿佛被看不見的力量裹住,不再向前推移。

白珩的心在這長久的沈默中一點點下沈,到最後,變得和古海的水一樣冰冷。

她已然維持不住臉上柔軟的笑容,嘴唇抿起,拳頭緊緊攥著,輕微地顫抖。

半晌,郁沐回過頭,犀利的問句直逼景元:

“將軍,在你眼裏,什麽是配生活在仙舟上的好市民?”

景元眸色漸深,握刀的手緊繃到青筋鼓起,面上依舊是平靜而從容的。

“仙舟的子民受帝弓護佑,凡受聯盟認可的種族,均可在此處安居樂業,無分成就,無關貢獻……”

“我不覺得。”

郁沐微微頷首,目光冷而銳利,他的聲音罕見地低沈,帶著前所未有的冷酷之感,訴說答案如敬告律法。

“安居樂業?

要求他人遵守世俗的規定,恪守道德的準則,規避侵害他人的行徑,將自由收束於窄小的空地,以此融入族群,獲得當權的庇護。能夠達成這些嚴苛的條件,履行了約定俗成的行事法則,還不配擁有最基本的、能夠被平等對待的資格嗎?”

“還是說,此地五濁充盈,從不該稱作仙舟?”

郁沐的措辭尖銳又充滿攻擊性,他歪著頭,在陽光的照耀下,淺褐色的眸子逐漸亮起燦爛的金色。

景元牙關緊叩,僵硬的下頜肌肉繃出一道分明的線,與對方充滿壓迫感的眼睛對視。

“你說的沒錯,任何願意將自己置於規則下的個體都該得到自由的保障,這點毋庸置疑,但郁沐,你忽略了一件事……”

景元深吸一口氣,嗓音沈重有力:“仙舟聯盟,受帝弓司命庇佑。”

郁沐:“……”

“是嗎……”

他喃喃自語,臉上的情緒忽然不再嚴肅、可怖,像是卸下了某種沈重的負擔,驟然甩脫無形之物,輕盈的笑容出現在他唇畔。

令人驚悚的是,這笑意是冷酷而殘忍的。

他歪著頭,突然撫掌,一下下為對方慶賀,眼睛彎成兩道月牙,突如其來的愉悅令他清俊的五官都活了,不再像先前那般寡淡。

可那雙眼睛裏,流溢出的不是喜悅,而是明晃晃的傲慢與憤怒。

“不愧是神策將軍,你說的對,一個豐饒造物,怎麽可能隱姓埋名、自欺欺人,安然地生活在一群仙舟人中呢?”

他由衷地讚嘆,仿佛真切地感激對方解答了他的困惑。

是的。

好比一頭惡狼,無論如何偽裝,都無法在瑟瑟發抖的羔羊群中自處。

是他不谙世事,過分天真。

他這話宛如一個驚天巨雷,當空劈下,將所有人轟了個遍,皆踟躕又震驚地定在原地。

白珩的頭腦發脹,耳膜鼓噪,像是有只手殘忍地在其中攪動,精密的大腦難以處理接受到的信息,她顫抖著手,突然捂上了自己的胳膊。

那曾幾乎完全斷裂、又頃刻覆原的手臂,光滑的皮膚下,似乎有什麽東西在細細密密地爬行,令她心生恐懼。

豐饒造物?

她幾乎無法呼吸了。

郁沐在說什麽?一個豐饒造物?

誰?

郁沐嗎?

她心跳過速,咬緊牙關,忽然抽出自己的弓,架在身前,張弓搭箭,三支飄散著青紫色靈光的尖銳箭頭對準甬道盡頭的那道身影。

她歇斯底裏地大吼:“你不是郁沐,對吧?!”

她的狐貍毛炸了起來,耳尖豎立,水藍色的眼睛一片狠決的水霧:“你根本就不是郁沐!是絕滅大君吧?侵奪別人的身體很愉快嗎!你這個該死的……”

忽然,一只手從側面伸來,強硬地壓住了她的長弓。

白珩猝然頓住,側目看去,是景元。

她已經很久沒見過景元如此凝重、如臨大敵了,他向來都是游刃有餘、閑庭信步的,即便是絕滅大君,也未能給到他這般泰山壓頂般的壓力。

他的眉宇深深皺起,犁出幾道深刻的溝壑,琥珀色的雙眼直直向前,石火夢身的威光落在地面,銳利得能劃開磚石。

他甚至做好了赴死的準備。

白珩眼眶中蓄滿的淚再也堅持不住了,割裂了飽滿的臉頰,滴到地面。

“你早就知道,是嗎……”她沙啞著嗓音問。

景元沒有回答她,他只是用力的、堅定地壓住了對方的弓。

貿然向建木發起攻擊,是死路一條。

郁沐的目光一一在眾人身上掃過。

戒備的景元。

心有預感但難以接受的白珩。

神情覆雜卻已然執劍的鏡流。

蹙眉著的刃。

以及隊伍末尾,無法辨別情緒、如玄冰般孤寒冷冽的龍尊。

即便有過密切的情誼,面對孽物,身負職責的雲騎們依舊不會心慈手軟。

這是橫亙在星神戰爭中的宿命,烙印在漫長的、充滿對立傾軋的歷史中,無法拔除的基因。

仙舟人與豐饒民的戰爭無止無休,不會因某粒米粟的撞擊而撼動半分,強烈的、先於判斷的仇恨加註而上,令一切事實都那麽蒼白無力。

與其忍氣吞聲,委曲求全,不如施以暴力,方能攫取所求一切。

郁沐擺弄著龍尊外套上垂墜的紅纓裝飾,隨意瞥去一眼,顯露直白的敵意,口吻冰冷而倨傲。

“放棄吧,景元,憑你們現在的體力,不是我的對手。”

“放棄?”

景元壓低眉宇,金瞳璀璨,充滿戰意:“然後任你覆滅仙舟,看著此處人間生靈塗炭?”

“覆滅仙舟……”

郁沐一笑,“放心,我不會那麽做。”

景元眸色一深,他見郁沐向前幾步,步伐緩慢但穩健,宛如與友閑談,天馬行空地暢想著:

“我的神體紮根於這艘艦船,飄搖星海、尋找新的居所並非我願,我更希望用和平的方式解決問題,達成訴求,只可惜,你,你們,不願意接受我的示好。”

“示好?”景元嘴角一扯:“你是指化為人身,行走於仙舟?”

“嗯哼。”

“你的行徑,與絕滅大君有何區別?”

“嗯?”

郁沐歪過頭,爆發出森然威壓,洞見的眸光如同刀刃,兇狠地切割在眾人脆弱的軀體上。

他嗓音變得冷酷,聽上去有種吊詭的非人感。

“你把我,和那只點心相比較?”

景元心一顫。

點心?

郁沐,不,建木居然把絕滅大君說成點心?

他驟然瞪大了雙眼,想起了絕滅大君死前那詭異的、短暫到近乎無法察覺的僵直,以及輕易便衰敗了的建木神軀。

難道?

他脫口而出,語氣斬釘截鐵:“是你。”

“你吞噬了倏忽血肉,和絕滅大君。”

“你說這個?”

郁沐擡起手,天真又殘忍地召出一團包裹嚴密的樹枝囚籠,它們彼此纏繞、連綴,葉片層層剝落,舒展,露出了裏面一簇奄奄一息、被吸收得只剩殘渣的青火。

那是歲陽的靈魂之火。

枝葉四散,其中封存的咒罵和慘叫溢了出來,那汙臟的穢語和撕心裂肺的尖叫令在場所有人都頭皮發麻。

郁沐一收手,枝幹迅速收攏,掐滅了最後那道聲音。

“不愧是堅韌的毀滅令使的靈魂,非常,可口。”郁沐用冷淡的嗓音點評,“相比之下,倏忽就有些苦澀了,大概因為是樹吧。”

他這話讓在場所有人都有種脊背發寒的刺骨感。

以一位騰驍將軍的生命和近乎大半雲騎、無數平民為代價才贏得的慘烈戰爭,那致使羅浮生靈塗炭、雲上五驍分崩離析的罪魁禍首,在郁沐口中竟只是一塊苦澀乏味的點心?

景元心中一緊,他從未小看過建木的威能,在一切未明朗前,已盡了最大的努力去為將來鋪路,但從始至終,沒人真正有與建木交手的經歷。

它太過沈默、馴順、安分,直到被巡獵斫斷,被古海淹沒,埋進深不見底的海壑,都沒有表露出一絲一毫的異動,人們一度以為它是不會說話的,景元也一樣。

可,事實似乎並非如此。

見景元沈默不語,郁沐繼續道:

“不要把我和它們混為一談,我說過,比起戰爭,我更喜歡用溫和的手段達成目的。”

“我想,我已經盡可能地表達了我的誠意,身為郁沐,我十分愛崗敬業,我並沒有自誇,丹鼎司有據可查。

雲上五驍,我救了,仙舟人,我治了,絕滅大君,哦,我還送過你她的頭顱,希望引起我信賴的、神策將軍的重視,在你們審問過我的那天晚上。”

郁沐的語氣忽然變冷,“對了,你們還將某個將軍那該死的術法打進了我的身體,這筆帳我還沒來得及算。”

他深吸一口氣,盡可能保持情緒平靜,雖然聽者不覺得。

他的每一句話都帶著無與倫比的威脅,令人頭皮發麻。

“可惜,你們並不理解我的好意,你們只是一味的監視、猜忌、試探,最後剝奪了我的職位。”

郁沐瞇起眼,平靜道:“可憐的我無家可歸,只好……來找你們算算賬了。”

無窮無盡的敵意從那具頎長的身軀中噴湧而出,霎時,空氣中的水汽都凝結了。

景元將陣刀架在身前,盡力抵擋對方無意識釋放的威壓,厲聲道:“你想怎樣。”

“我?”

郁沐一笑:“我想把這一整艘羅浮,變成我的家。”

景元眼皮一跳,過分緊張的心臟在腎上腺素飆升的過程中釋放壓力,流竄到四肢百骸,他的頭腦比此前任何一刻都要清醒,他知道自己面對的是什麽。

“你想占領仙舟?”他聽見自己吐出僵硬又咬牙切齒的問句。

郁沐的金發微微飄揚,露出一個漠然的、非人感十足的、卻又人畜無害的微笑,這表情出現在他臉上十足的割裂。

“不僅如此。”他擡起手腕,纖細的手指越過人群,指向最後的、臉色冰冷的龍尊。

“我還要那條龍。”

建木的訴求古怪又貪婪,令所有人為之沈默。

景元:“……”

眾人:“……”

丹楓:“……”

在眾人皆陷於巨大的混亂、猶疑和震驚中時,兩聲巨響從上方傳來。

白日驚雷。

郁沐擡頭,只見空中,一左一右二人分立兩端。

左側是身伴巨大狐獸、扛著長刀的月禦,由於全速趕來,她身上流竄著令人牙酸的電光。

右側是戴著鬥笠、面容嚴肅的懷炎,他手中托著一個小小的四方獸首冶煉爐,騰躍的黃光在其中閃爍,仿佛囚鎖著某種龐大的不詳之物。

他適時地向下望,與刃猛然視線相對。

懷炎一怔,露出了一個慈祥的會心笑容。

“我說,景元,和這家夥說那麽多幹什麽。”

月禦露出一個比孽物更像孽物的笑容,一排小白牙個個尖銳整齊,她掄起長刀,遙遙指向郁沐的頭顱。

“直接殺了不就行了?”

景元沒回話,因為,他發現郁沐的臉色沒有分毫改變,依舊淡漠、從容、傲慢得不可一世,甚至還在玩弄龍尊外袍上的金屬飾品。

“兩個……半令使。”

郁沐呢喃,確認人數後,右手向外一伸,一根細長的、由深棕色枝幹編織而成的長槍落入手中,尖端如針,看上去毫無威懾力可言。

他輕輕一揮,刺耳的爆破聲隨之發出。

景元臉色一變。

他突然發現,他可能過分低估了建木的戰鬥力。

那可是連帝弓都無法徹底殺死的建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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