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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荷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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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荷燼

畫室裏的空氣像凝固的顏料,稠得化不開。林硯站在門口,手裏那管靛藍色顏料被攥得幾乎變形,顏料管的棱角硌進掌心,留下幾道青痕,像未愈的舊傷。

沈野看著他眼底的寒意,心臟像是被那管顏料狠狠戳了一下,鈍痛順著血管蔓延開來。他往前走了兩步,想解釋,喉嚨卻像被薄荷的澀味堵住,發不出任何聲音。

“說話啊。”林硯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冰碴子,“她手裏的草稿,是怎麽回事?我在精神病院畫的東西,除了周爺爺,只有你知道在哪。”

沈野的瞳孔驟然收縮。他想起三年前托周老去精神病院整理林硯的東西,當時許曼正好在周老家幫忙,說要“替沈野哥分擔”,是不是那時候……

“不是我給她的。”沈野的聲音發顫,帶著連自己都覺得蒼白的急切,“小硯,你信我,我從沒想過要傷害你。”

“信你?”林硯突然笑了,笑聲裏裹著碎冰,“我信你說會永遠陪著我,信你說許曼只是發小,信你說我們的冬天過去了……結果呢?”他舉起那管靛藍色顏料,顏料管在陽光下泛著冷光,“沈野,你看看這個,顧言用命換來的顏色,現在被她當成誣陷我的武器,而你,是幫兇。”

“我不是!”沈野猛地抓住他的手腕,指腹的溫度燙得驚人,卻燙不化林硯眼底的冰,“我會查清楚,我會讓她公開道歉,我會……”

“不必了。”林硯用力甩開他的手,顏料管“啪”地掉在地上,滾出老遠,靛藍色的顏料從裂開的管口滲出來,在地板上暈開一小片汙漬,像滴凝固的血。“沈野,你知道最讓我惡心的是什麽嗎?”他逼近一步,鼻尖幾乎要碰到沈野的胸口,“是我每次想起你,都像在嚼發黴的薄荷糖,甜裏帶著腐味。”

沈野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他踉蹌著後退一步,後腰撞在畫架上,發出沈悶的響聲。那幅未完成的《薄荷田》晃了晃,畫布上的橘貓和白貓在顫抖,像在為這場決裂哭泣。

“我在精神病院最想你的時候,咬著床單哭到天亮,手裏攥著你送的薄荷糖,糖紙都被眼淚泡爛了。”林硯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故事,“我以為你是我的光,結果你帶來的陰影,比李硯白的還重。”

“不是的……”沈野的聲音哽咽了,他想去抱林硯,卻被對方狠狠推開。林硯的力氣不大,可那一下,卻像推在他心上,把所有支撐都推垮了。

“你走吧。”林硯轉過身,背對著他,肩膀微微顫抖,“畫室我會盡快搬空,以後……別再見了。”

“林硯!”沈野嘶吼出聲,聲音裏帶著從未有過的恐慌,像個即將失去珍寶的孩子,“你不能這麽對我!我們十幾年的感情,不是說斷就能斷的!”

“十幾年?”林硯猛地回頭,眼裏的淚終於掉了下來,砸在地板上,和那片靛藍色混在一起,“你在國外的那幾年,算什麽?我在精神病院獨自熬著的那幾年,又算什麽?沈野,你所謂的十幾年,早就被你自己撕得粉碎了!”

他的話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精準地捅進沈野最脆弱的地方。沈野看著他通紅的眼睛,突然發現自己無話可說。那些年的缺席,那些無法彌補的空白,那些被他忽略的傷害,此刻都變成了林硯手裏的刀,一下下割在他心上。

“我錯了……”沈野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濃重的鼻音,像個做錯事的孩子,“小硯,我知道錯了,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就一次,我一定……”

“機會?”林硯打斷他,眼淚流得更兇,卻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清醒,“我給過你無數次機會。在你去醫院照顧許曼的時候,在你接她電話的時候,在你讓她覺得有機會的時候……沈野,是我自己傻,總以為你會回頭,總以為我們還能回到‘貓窩’裏分薄荷糖的日子。”

他蹲下身,撿起那管裂開的顏料管,指尖沾了點靛藍色的顏料,冰涼刺骨。“顧言說,好的顏料要用心護著,不然會變質。”他擡起頭,眼底是死灰般的平靜,“感情也一樣,被晾得太久,就爛了。”

沈野看著他把顏料管扔進垃圾桶,動作緩慢卻決絕,像在親手埋葬他們的過去。他突然慌了,膝蓋一軟,“咚”地跪在了林硯面前。

“小硯,求你了……”七尺多的男人,此刻像個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的木偶,額頭抵著林硯的膝蓋,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我不能沒有你,真的不能……你要是走了,我怎麽辦?”

林硯的身體僵了僵,膝蓋上傳來的溫度燙得他想躲開,可看著沈野顫抖的肩膀,心臟還是像被什麽東西攥緊了。他想起小時候沈野替他背黑鍋,被沈父揍得跪在地上,也是這樣倔強地不肯哭,只有肩膀在輕輕發抖。

那時候他會撲過去抱住沈野的脖子,哭著說“我再也不偷薄荷糖了”,可現在,他連擡手的力氣都沒有了。

“沈野,你起來。”林硯的聲音很啞,“這樣沒意思。”

“你不原諒我,我就不起來。”沈野固執地抱著他的膝蓋,像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小硯,我知道我混蛋,我知道我處理不好許曼的事,我知道我讓你受委屈了……你打我,罵我,怎麽都行,別不要我,好不好?”

他的眼淚滴在林硯的手背上,滾燙的,像要把皮膚燙穿。林硯卻只覺得冷,從骨頭縫裏透出來的冷,像精神病院那個沒有暖氣的冬天,裹著再厚的被子也暖不起來。

“我累了。”林硯輕輕推開他的頭,站起身,“沈野,我不是在跟你鬧脾氣,我是真的……不想再這樣了。”

他轉身往外走,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後腰的舊傷扯得生疼,可他不敢停。他怕一回頭,看到沈野那雙眼睛,自己又會心軟,又會重蹈覆轍。

沈野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癱坐在地上。畫室裏那盆“月光”薄荷還在搖晃,葉片上的銀白在陽光下泛著刺眼的光,像許曼那張看似無辜的臉。

他突然像瘋了一樣沖過去,把那盆薄荷狠狠摔在地上,陶瓷花盆碎成幾片,薄荷苗混著泥土散了一地,清冽的香氣瞬間彌漫開來,卻帶著股毀滅的味道。

“滾!都給我滾!”沈野嘶吼著,一腳踹翻了畫架,那幅未完成的《薄荷田》被踩在腳下,橘貓和白貓的身影很快被顏料和泥土覆蓋,像被吞噬的回憶。

他像頭困獸,在畫室裏瘋狂地砸著東西,顏料罐、畫板、收納盒……所有和林硯有關的東西,都被他摔得粉碎,只有那張留著林硯字跡的紙條,被他緊緊攥在手心,直到紙角嵌進肉裏,滲出血絲。

***林硯回到周老家時,天已經黑了。周老坐在院子裏的竹椅上,手裏拿著片薄荷葉,在月光下輕輕摩挲。“回來了?”老人的聲音很平靜,像早就預料到會這樣。

林硯沒說話,蹲在薄荷叢邊,看著那些剛發芽的小苗,眼淚突然就掉了下來。不是嚎啕大哭,是無聲的流淚,眼淚砸在泥土裏,很快暈開一小片深色。

“小野那孩子,是鉆了牛角尖。”周老遞給他條毛巾,“他以為把所有事扛在自己肩上,就是對你好,卻忘了你要的不是他的保護,是他的坦誠。”

“坦誠?”林硯擦掉眼淚,聲音發啞,“他連許曼怎麽拿到我的畫稿都不知道,還談什麽坦誠?”

“他會知道的。”周老嘆了口氣,“許曼那丫頭,心思太深,小野被蒙在鼓裏罷了。”

林硯搖搖頭,不想再提沈野。他從口袋裏掏出鑰匙,放在石桌上——是畫室的鑰匙,鑰匙扣是只小貓形狀,是沈野去年送他的生日禮物,說“像你,炸毛的時候特別可愛”。

“周爺爺,這鑰匙您幫我還給他吧。”林硯站起身,“我明天就搬走,去蘇晚那兒住。”

“不再想想?”

“不了。”林硯看著院子裏的薄荷苗,月光落在葉片上,泛著淡淡的銀輝,“有些東西,枯了就是枯了,澆再多水也活不過來。”

***沈野在畫室裏待到後半夜,滿地狼藉像場剛結束的戰爭。他撿起那張被踩臟的《薄荷田》,小心翼翼地擦掉上面的泥土,橘貓的尾巴斷了一截,白貓耳朵上的靛藍色小痣被染成了褐色,像塊醜陋的疤。

手機在這時響了,是許曼打來的。他盯著屏幕看了很久,手指懸在接聽鍵上,最終還是按下了拒接。緊接著,一條短信跳了出來:“沈野哥,我看到新聞了,林硯是不是誤會了?你別生他的氣,我明天就去跟他解釋……”

沈野看著那條短信,突然覺得一陣惡心。他想起林硯那句“你是幫兇”,想起許曼病床邊那盆“月光”薄荷,想起她畫展上那幅《貓尾》,所有的碎片在這一刻拼湊完整,露出了最醜陋的真相。

他撥通了許曼的電話,語氣冷得像冰:“是你拿的畫稿,對不對?”

許曼的聲音頓了頓,帶著刻意的委屈:“沈野哥,你在說什麽呀……我怎麽會……”

“我問你是不是!”沈野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到極致的怒意,“你去周老家幫忙整理東西的時候,偷拿了林硯的畫稿,對不對?你故意薄荷過敏讓我去醫院,故意發那張照片刺激他,故意開發布會誣陷他,都是你計劃好的,對不對!”

電話那頭沈默了幾秒,隨即傳來許曼帶著哭腔的聲音:“是又怎麽樣?”她的聲音突然變得尖銳,像被撕破的偽裝,“我跟在你身邊十幾年,看著你為他瘋,為他狂,為他連命都不要!憑什麽他一回來,就能得到你全部的愛?沈野,我不甘心!”

“所以你就傷害他?”沈野的聲音在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憤怒,“你知道那些畫對他意味著什麽嗎?你知道精神病院的日子他是怎麽熬過來的嗎?許曼,你真讓我惡心!”

“惡心?”許曼笑了,笑聲裏帶著瘋狂的絕望,“我為你做了那麽多,在國外幫你查李硯白的證據,幫你照顧周爺爺,甚至……幫你擋過一次車禍!你現在跟我說惡心?沈野,你欠我的,這輩子都還不清!”

沈野猛地掛了電話,胸口劇烈起伏著。他想起三年前那場車禍,許曼確實替他擋過一下,腿上留了道疤,他一直以為那是意外,現在才知道,那或許也是她算計好的籌碼。

他像個游魂一樣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漆黑的夜空,突然想起林硯說過“我累了”。是啊,林硯累了,他也累了,被這場以愛為名的算計,被這些剪不斷理還亂的過去,拖得筋疲力盡。

***第二天一早,沈野去了周老家。他想把許曼的話告訴林硯,想把所有的真相攤開在他面前,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機會,他也想試試。

可周老說,林硯淩晨就走了,只留下了那串畫室的鑰匙。“小野,”老人看著他通紅的眼睛,嘆了口氣,“有些傷口,不是靠解釋就能愈合的。你讓他走吧,也讓你自己……好好想想。”

沈野拿著那串鑰匙,站在周老家的院子裏,看著那片剛發芽的薄荷苗,突然就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了下來。他想起小時候和林硯在這裏分薄荷糖,陽光落在兩人臉上,甜得發膩;想起林硯在精神病院窗口望著外面,眼神空洞得讓人心疼;想起昨夜林硯說“別再見了”,語氣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他好像……真的把他弄丟了。

***林硯在蘇晚的公寓住了下來。蘇晚沒多問,只是把向陽的房間收拾出來,說“想住多久住多久,姐養你”。林硯把自己關在房間裏,整整三天,沒畫一筆畫,沒說一句話。

第四天早上,他打開窗戶,陽光湧進來,帶著點陌生的暖意。樓下的花壇裏種著幾株薄荷,葉片在風裏輕輕搖晃,像在招手。

他突然想去畫室看看,不是為了沈野,是為了那些還沒畫完的畫,為了那本《薄荷田的春天》,為了顧言留下的靛藍色顏料。

畫室的門沒鎖,一推就開。裏面已經收拾幹凈了,地上的狼藉不見蹤影,畫架擺得整整齊齊,那盆被摔碎的“月光”薄荷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盆新的薄荷苗,葉片嫩綠,生機勃勃。

沈野坐在沙發上,背對著門口,肩膀微微佝僂著,像瞬間老了好幾歲。聽到動靜,他猛地回頭,眼裏閃過一絲狂喜,隨即又黯淡下去,像燃盡的灰燼。

“你來了。”他的聲音很啞,帶著濃重的疲憊。

林硯沒說話,徑直走向畫架,想拿回自己的東西。

“小硯。”沈野突然開口,聲音裏帶著一種近乎破碎的溫柔,“許曼的事,我查清楚了,是她偷了你的畫稿,我已經讓她公開道歉了,也讓律師起訴她了……你能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

林硯的動作頓了頓,沒回頭:“與我無關。”

“怎麽會與你無關?”沈野沖過來,從背後抱住他的腰,力氣大得像要把他揉進骨血裏,“小硯,我愛你,我一直都愛你,從十歲那年在地窖裏分薄荷糖開始,就沒變過……”

林硯用力掰開他的手,指尖觸到沈野手背上的紅痕——是那天他掐出來的,現在已經結了痂。“沈野,”他轉過身,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愛不是綁架,不是你說愛我,我就必須原諒你。”

他拿起自己的畫具箱,轉身往外走。

“林硯!”沈野突然跪了下來,就像昨天一樣,只是這次,他的眼裏沒有了瘋狂的求告,只有一片死寂的絕望,“我給你跪一輩子,好不好?只要你不走……”

林硯的腳步停了停,卻沒有回頭。他聽到身後傳來沈野壓抑的哭聲,像頭受傷的獸,在空曠的畫室裏回蕩。

他握緊了手裏的畫具箱,一步步走出畫室,陽光落在他身上,帶著點暖意,卻照不進心底的荒蕪。

畫室的門在他身後緩緩關上,隔絕了沈野的哭聲,也隔絕了那些關於薄荷糖、貓窩和靛藍色的回憶。

門外的薄荷香還在彌漫,卻像燃盡的灰燼,只剩下嗆人的餘味。

林硯知道,有些東西,一旦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了。就像那管摔裂的靛藍色顏料,就像他和沈野之間,那些被時光和誤會燒成灰燼的過往。

他沒有回頭,一步步走進陽光裏,背影決絕,像走向一場沒有歸期的遠行。而畫室裏的沈野,還跪在原地,抱著那幅被踩臟的《薄荷田》,像抱著一堆燃盡的薄荷燼,在空曠的房間裏,慢慢冷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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