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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荷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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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荷蝕

蘇晚的公寓在老城區的頂樓,窗外爬滿了爬山虎,風一吹,葉子沙沙響,像精神病院窗外那棵老槐樹。林硯住了半個月,畫架支在陽臺上,卻一筆沒動過。那管新的靛藍色顏料被他鎖在抽屜裏,鑰匙扔進了花盆——顧言用命換來的顏色,不該染上那些骯臟的算計。

這天傍晚,蘇晚帶回來個男人。“這是江策,畫廊策展人。”蘇晚拍著林硯的肩膀笑,“知道你想重新開始,特意請他來看看你的畫。”

江策穿著件米白色襯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塊簡約的銀表。他看著陽臺上那幅蒙著布的畫,眼神溫和:“林先生的《薄荷田》我看過照片,很有靈氣。”

林硯的指尖縮了縮。《薄荷田》是他在畫室沒畫完的那幅,許曼的發布會後,網上到處都是打了碼的照片,說“剽竊者的半成品”。

“只是些不值錢的東西。”林硯轉身想回房間,被蘇晚拉住了。

“別慫啊。”蘇晚瞪他一眼,又轉向江策,“他就這樣,受了點打擊就把自己裹起來。”

江策笑了笑,沒追問,只是指著陽臺角落裏的薄荷盆栽:“這種‘留蘭香’很適合泡茶,加片檸檬,能安神。”

林硯的目光落在那盆薄荷上——是蘇晚前幾天買的,葉片比普通薄荷更圓,氣味也更淡。他突然想起“貓窩”裏的野薄荷,莖稈細弱,卻帶著股沖鼻的勁,像沈野小時候護著他時的眼神。

“我去煮茶。”林硯拿起那盆薄荷走進廚房,後腰的舊傷在彎腰時隱隱作痛。那天從畫室出來,他走了三個小時才到蘇晚家,到家時襯衫都被冷汗浸透了,蘇晚罵他“傻子”,卻連夜找了醫生來給他推拿。

江策在客廳和蘇晚聊天,聲音不高不低。林硯煮著薄荷茶,聽見江策說“許曼的畫展已經撤展了,畫廊也和她解約了”,還說“沈野把所有證據都公開了,包括許曼承認偷畫稿的錄音”。

薄荷茶的香氣漫開來,帶著點清苦。林硯盯著鍋裏翻滾的葉片,突然覺得很諷刺——他最在意的東西,最終還是要靠沈野來證明清白。

“茶好了。”他把茶杯端出去時,江策正看著他放在茶幾上的速寫本。本子裏夾著張素描,是十歲的沈野趴在薄荷叢裏,嘴角沾著糖渣,是他搬去蘇晚家那天,從畫室的廢墟裏撿回來的,紙角都被踩爛了。

江策的目光在素描上停了兩秒,很快移開,端起茶杯抿了口:“回甘很好。”他放下茶杯時,手腕的銀表反射出點光,“林先生如果願意,下個月我的畫廊有個聯展,想邀請你參加。”

林硯楞住了。“我現在的名聲……”

“藝術不該被流言綁架。”江策的眼神很認真,“而且,我相信自己的判斷。”

蘇晚在旁邊拍桌子:“聽到沒?趕緊把你的畫拿出來!別讓人家策展人等急了!”

林硯猶豫了很久,終於把陽臺那幅蒙著布的畫搬了過來。掀開布時,江策的眼睛亮了亮——畫的不是薄荷田,是片荒蕪的地窖,角落裏蹲著只白貓,尾巴纏著顆融化的薄荷糖,糖紙在陰影裏泛著點靛藍色的光。

“這是……”江策的指尖輕輕點在畫布上,“‘貓窩’?”

林硯的喉結動了動。“是。”

“很打動人。”江策的目光落在白貓的眼睛上,“絕望裏帶著點不肯滅的盼頭,像暗室裏的薄荷,再難也能發出芽。”

林硯沒說話。這幅畫是他搬來的第三天畫的,畫到白貓的眼睛時,筆停了很久——他想畫沈野當年的眼神,卻怎麽也畫不出來。

江策離開時,留了張名片:“想通了隨時聯系我。”他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林硯一眼,“沈野這幾天一直在畫廊樓下等,說想跟你道歉。”

林硯的動作頓了頓。

“別理他。”蘇晚“砰”地關上門,“這種拎不清的男人,就該讓他單著!”

夜裏,林硯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後腰的舊傷又在疼,他摸出手機想查附近的推拿店,卻看到條未讀消息——是沈野發來的,半小時前:“我在你樓下,就站五分鐘。”

林硯猛地坐起來,跑到窗邊。路燈下,沈野穿著件黑色連帽衫,背對著公寓樓站著,肩膀比上次見面時瘦了圈。風掀起他的帽檐,露出半張胡茬青黑的臉,像頭困在原地的獸。

手機又震了下:“看到你房間燈亮了,我就放心了。”

林硯的指尖攥得發白。他想起沈野跪在畫室裏的樣子,想起他手背上那道結痂的紅痕,想起他說“我給你跪一輩子”。心臟像被什麽東西咬了口,疼得他喘不過氣。

他拉上窗簾,把手機調成靜音,卻再也睡不著了。後腰疼得越來越厲害,像有根針在慢慢紮進骨頭縫裏。他知道沈野為什麽選在樓下等——精神病院的探視時間是晚上七點到九點,那三年,沈野如果來不了,總會讓周老帶句話,說“在樓下站過了,看到你窗口的燈亮著”。

***第二天一早,林硯去了江策的畫廊。展廳裏掛著幾幅抽象畫,色彩濃烈,和他的風格完全不同。江策正在整理畫框,看見他來,遞過來杯咖啡:“考慮好了?”

“想試試。”林硯看著墻上的空白展區,“但我不想畫薄荷了。”

“可以。”江策很爽快,“藝術不該被題材困住。”他指著展廳角落的休息室,“那裏有畫架和顏料,你可以隨時用。”

林硯在休息室待了一整天,畫的是老城區的巷子。青石板路,斑駁的墻,還有趴在墻頭上的黑貓。他刻意避開所有和薄荷有關的元素,卻在畫黑貓的眼睛時,筆尖不受控制地蘸了點靛藍色。

傍晚離開時,江策叫住他:“沈野又來了。”他指了指畫廊門口,“今天帶了個人,好像是……你父親當年的老同事?”

林硯的腳步頓住了。父親林建軍生前是警察,和沈野的父親是搭檔,後來因為一樁冤案被停職,沒多久就去世了。

他走到窗邊,看見沈野站在一輛警車旁,身邊的老警察穿著警服,鬢角都白了。沈野手裏拿著個牛皮本,正遞給老警察看,神情很鄭重。

“是張隊長。”江策站在他身邊,“當年林叔叔的案子,他是唯一堅持覆查的人。”

林硯的心臟猛地一跳。父親的案子,他以為早就隨著那場倉庫大火燒沒了,沈野卻……

“沈野這幾年在國外,除了查李硯白,就是在找當年的證據。”江策的聲音很輕,“張隊長說,光是跨國快遞的證據副本,就攢了整整一箱。”

林硯看著沈野把牛皮本收進包裏,轉身時,目光正好和他對上。男人的眼睛瞬間亮了,像蒙塵的鏡子突然被擦亮,他想往畫廊跑,卻被張隊長拉住了。

林硯猛地後退一步,撞到身後的畫架,顏料罐摔在地上,靛藍色的顏料濺了滿地,像潑翻的回憶。

“我先走了。”他抓起畫具箱,幾乎是逃也似的沖出畫廊。沈野的聲音在身後追著他:“小硯!等一下!”

他不敢回頭,沿著人行道快步往前走,後腰的舊傷被扯得生疼,冷汗很快浸濕了襯衫。他聽見沈野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帶著急促的喘息,像很多年前,在石子路上背著他跑的那個少年。

“小硯!”沈野抓住他的手腕,掌心燙得驚人,“你爸的案子有眉目了!張隊說找到新證據了!”

林硯用力甩開他的手,指尖觸到他虎口的薄繭——是常年握槍磨出來的,和他握畫筆的繭完全不同。“與我無關。”

“怎麽會無關?”沈野的眼睛通紅,像熬了好幾個通宵,“這是你爸一輩子的清白!你不想知道真相嗎?”

“真相?”林硯笑了,笑聲裏帶著碎冰,“當年我爸被冤枉的時候,你在哪?我抱著他的遺像哭的時候,你在哪?沈野,現在來跟我說真相,不覺得太晚了嗎?”

他的話像把鈍刀,割得沈野臉色慘白。男人踉蹌著後退一步,手裏的牛皮本掉在地上,散開的紙頁上有林建軍的簽名,筆鋒剛勁,和林硯的字跡很像。

“我知道晚了……”沈野蹲下身撿紙頁,手指抖得厲害,“可我想為你做點什麽,哪怕……哪怕你再也不原諒我。”

林硯看著他散落的胡茬,看著他眼下的烏青,看著他手背上那道快要褪掉的紅痕,心臟像被泡在薄荷水裏,又涼又麻。他突然想起小時候,沈野替他背黑鍋,被沈父用雞毛撣子抽,也是這樣咬著牙不吭聲,只在他偷偷遞糖的時候,眼眶才會紅。

“讓開。”林硯的聲音很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沈野的動作僵住了,慢慢松開了手。散落的紙頁被風吹得翻滾,像無數只白色的蝴蝶,在兩人之間飛散開。

林硯繞過他,一步步往前走,後腰的疼越來越清晰,卻比不上心口的鈍痛。他知道沈野在看著他的背影,像很多次一樣,帶著不舍和無奈,可他不敢回頭——有些傷口,一旦被心軟撬開,就會像薄荷的根,在廢墟裏瘋狂蔓延,纏得人喘不過氣。

***回到蘇晚的公寓,林硯發現門口放著個紙箱。是沈野送來的,裏面裝著他父親的舊物——本日記,枚褪色的警徽,還有張泛黃的合影。照片上,林建軍和沈父站在一起,年輕的臉上帶著笑,懷裏抱著兩個小孩,一個是他,一個是沈野,手裏都舉著顆薄荷糖。

日記裏記著父親被停職後的日子:“今天小硯又在畫貓,說要畫一百只,保佑爸爸早點回去上班。”“小野偷偷把他的薄荷糖全塞給小硯,這孩子,心思重。”“倉庫的火很奇怪,賬本不見了,可能……”後面的字跡被燒得模糊不清。

林硯的手指撫過那些燒焦的紙頁,眼淚突然掉了下來。他想起父親去世那天,他抱著這本日記在“貓窩”裏哭,沈野把他摟進懷裏,說“以後我當警察,替你爸查清楚”。

手機響了,是江策打來的:“沈野把許曼告了,不僅是剽竊,還有……當年倉庫那場火,可能和她父親有關。”

林硯的瞳孔驟然收縮。倉庫大火是父親案子的關鍵,正是那場火,燒掉了能證明他清白的賬本。

“沈野找到證據了。”江策的聲音很沈,“許曼的父親當年是倉庫管理員,收了李硯白的錢,故意縱火。許曼知道這件事,這幾年一直用這個威脅她父親,幫她在你和沈野之間搞破壞。”

林硯握著手機,指節泛白。他想起許曼說“我爸媽幫過沈野”,原來所謂的幫忙,是包庇縱火犯的兒子,是用骯臟的交易,換來沈野的“欠人情”。

窗外的爬山虎沙沙響,像在訴說那些被掩蓋的秘密。林硯看著紙箱裏的合影,看著兩個小孩手裏的薄荷糖,突然覺得很諷刺——他們以為的青梅竹馬,原來從很早開始,就被埋了這麽多算計和陰謀。

***深夜,林硯被腰疼疼醒。他起身想去拿藥,卻發現床頭櫃上放著杯溫水和藥片,是沈野送來的——他有備用鑰匙,是林硯以前給他的,說“萬一我在畫室暈倒了,你能進來”。

藥瓶下壓著張紙條,是沈野的字跡,比林硯的硬朗些:“張隊說你爸的案子下個月重審,我在法院門口等你。不用怕,這次我守著你。”

林硯捏著那張紙條,指尖抖得厲害。後腰的疼還在持續,像有只無形的手,在慢慢擰緊他的骨頭。他走到窗邊,看見樓下的路燈旁,沈野還站在那裏,像個不知疲倦的哨兵。

風掀起他的連帽衫,露出裏面的白T恤,領口磨得發毛——是林硯高中時給他買的,當時沈野說“太素了”,卻穿了整整三年,直到去國外前,才被周老收起來,說“留著給小硯做念想”。

林硯的心臟像被薄荷的冷香浸透了,又涼又疼。他知道自己還在意,在意沈野手背上的紅痕,在意他跪在畫室裏的絕望,在意他守在樓下的身影。可那些被算計的傷害,那些缺席的歲月,那些像薄荷根一樣纏在心底的刺,又該怎麽拔掉?

他拉上窗簾,把那張紙條塞進日記本。黑暗中,後腰的舊傷隱隱作痛,像在提醒他——有些疤,就算愈合了,也永遠會留下印記。就像他和沈野之間,那些被薄荷香蝕過的過往,就算能查清所有真相,也回不到最初的模樣了。

窗外的風還在吹,帶著點淡淡的薄荷味,像個不肯散去的幽靈,在寂靜的夜裏徘徊。林硯知道,這場拉鋸戰還沒結束,沈野的堅持,父親的冤案,許曼的反撲,還有他自己心底那點不肯熄滅的盼頭,都會像薄荷的藤蔓,在接下來的日子裏,繼續糾纏,繼續撕扯,直到把所有的愛恨都蝕成無法辨認的模樣。

他閉上眼,後腰的疼漸漸模糊,只剩下那句“我在法院門口等你”,在黑暗裏反覆回響,像根沒拔幹凈的刺,紮在心底最軟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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