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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 信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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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 信封

直到吃完飯各自回家時李凡才真正確定,她們倆就是來找他吃頓飯。

江佳不再指望著爸媽養活,吳奕樂一改原本在公司裏吊兒郎當、聽老板指揮的模樣成為整個公司裏說話算話的頂梁柱,半年時間裏她們奔走向前,悉心經營各自的生活。

站在門口目送他們離開,走廊裏聲控燈熄滅後屋裏微弱的光將他的影子投射到走廊凹凸不平的地面上,李凡頓感他似乎始終站在原地。

短嘆一聲的他站累了拉上門把手再次鉆進屋裏,他打算整理一下兩人帶來的食材分分類,該收拾的收拾起來,該凍的凍起來。除了零食還有很多食材,新鮮的蔬菜、速凍雞翅和各色半成品,這些東西夠李凡吃好一陣子。

翻著翻著他覺得不對勁,他先是在一個袋子裏翻出個信封,裏面好像塞著什麽東西,不以為意的他打算等收拾完了再看,而等他收拾到最後一個袋子時,裏面同樣裝著一個信封,也是鼓鼓囊囊的……

拿著兩個信封李凡陷入沈思,裏面裝的該不會是什麽炸藥吧?不對,信封大小的炸藥能怎麽樣,誰會這麽蠢。他先拆開了第一個找到的信封,倒出來發現是錢和一張信紙,一看就是江佳略顯幼稚的字跡。

紙上訴說了她這陣子的經歷,原本考公務員是她搪塞爸媽懶得出去工作的借口,她就算沒有工作也有爸媽養活她一輩子,她可以不愁吃穿。但直到那次李凡生病她什麽都做不了時才發現,無能為力的滋味比考試、工作更痛苦,她只能看著李凡躺在那裏什麽都拿不出手。沒有九爺的能力,不比狗樂樂能掏出錢來,甚至她爸媽作為李凡親戚為他掏出的仨瓜倆棗兒等李凡出院後還要第一時間還上……

江佳自此之後深受打擊,她沒有哪裏出色,只是有個對她好的爸媽。她恐懼再次出現這種無能為力的場面,恐懼有一天沒了爸媽的庇護她也會有類似的境遇——最主要是她不能只看著李凡被命運摧殘。

穩定的工作是唯一的出路成為江佳堅定的信念。考上之後收效頗豐,雖然工資有限但吃喝在家別的不發愁,而且每天工作清閑,對她來說已經足夠了。

多出來的工資變成李凡信封裏的一沓錢。

“別埋怨姐這段時間沒來看你,樂樂。前三個月準備考試,上班三個月攢了點錢,要不然姐不好意思來。”

她攢的仨月工資是醞釀許久的愧疚,是遲到十多年的一句抱歉。

“樂,小時候姐不懂事,希望今後你能把姐當家人,”

“你不孤單。”

有些話不適合當面說,如果當面給李凡錢他肯定會拒絕,江佳思考許久最後用這一方式與李凡袒露心聲。現在的李凡仿佛是一個活著的墓碑,任何對不起他的人都有機會向他來真誠地道歉彌補從前的錯誤。

不管是小時候覺得他是外人的江佳還是曾經在家裏、學校裏排擠過他的李耀和吳奕樂,李凡活著就給了他們良心發現、彌補從前的機會,他們的行為說不上是對是錯,人從頭到尾都是為自己而活的生物,凡事均是為了自我的良心。

李凡說不清心裏是什麽滋味,只感覺鼻子酸酸的,有人把他當家人的滋味屬實久違。他默默撥通江佳的電話,

“姐。”

李凡的聲音低沈,叫了一聲姐後不再說話。

他並不知道撥通電話之後能說些什麽,甚至不知道為什麽要給他姐打電話。現在李凡無法拒絕,又說不出什麽感謝的話,或許一通電話是對童年與現在的和解。電話對面長久的沈默被輕輕抽搭一下鼻子的聲音打斷,“……”江佳聲音悶悶的:“我到家了,甭惦記。”

深吸一口氣的李凡緩緩吐出去,“到家了就行。”他說,“另外一個信封是你留下的嗎?我在兩個袋子裏找到了兩封,第一封拆了是你放的。”

“?”江佳瞬間傻了眼,思考剎那後急忙道:“什麽?還有一封?不是我放的啊。是不是狗樂樂落下的?——哎你甭來煩,少來裹亂,不是喊你。哎你給你樂哥打個電話問問,他們最近弄什麽分公司手續呢,別不是他把他東西扔袋子裏忘了!”她進房間推開狗關上屋門,隨手打開電腦。

樂樂無語。

“行,我知道了,掛了。”他說完打算掛電話,又突然想到些什麽將電話再次貼上耳朵說:“謝謝姐。”

“哎等會兒——”江佳確定門關好後急忙對著電話喊道。

“怎麽了?”

猶豫片刻江佳說:“提起這事兒你可能會傷心,但我憋了很久還是想告訴你。”

什麽事情還要神神秘秘的,“嗯,你說。”李凡不以為意。

“小時候是我不懂事沒錯兒,但那些話全是你大姨兒和你姨兒夫默許的。”江佳壓低聲音說起心底的秘密,“他們是我爸媽只疼我一個沒錯,我媽是個好媽媽,但她不是個好姐姐。”

她為有限的家庭資源吝嗇地沒有分給童年的弟弟而慚愧,雖然在李凡看來她和她爸媽沒有做錯什麽,他本來就是個外人。爸媽給她的愛讓她長大後成為一個善良的人,她非要打破什麽“兩姨親不算親死了姨娘斷門親”的屁話,爸媽的缺點讓她下定決心成為一個好姐姐。

二十五歲的李凡聊天時話裏話外提到媽媽還是會有些情緒起伏,“……都過去了。”他低聲說,“你好好工作。”

“有什麽難處告訴姐啊,”江佳的語氣再次變得爽朗起來,“先這麽著,有空我去找你玩。”

“嗯,拜拜。”

說話的功夫電話那邊江佳她媽在屋門外喊她,“掛了哈,哦來了——”她答應了一聲掛掉電話。

問題沒有得到答案,需要向吳奕樂求證。給吳奕樂打電話這件事又難住了李凡,他不知道該怎麽開口。他與吳奕樂單獨對話仿佛已經是很久以前,這種感覺使他倍感窘迫。裝沒看見等他自己發現再來找?萬一他忘了又想不起來是落在李凡這裏呢?

算了,十點多了,明天再打吧。他看一眼手機又瞟了一眼放在操作臺上鼓鼓囊囊的信封想。

哎操,拖到明天不也是得打嗎,再說給朋友打電話有什麽問題。

為什麽會不想給他打電話呢,明明從前是很好的朋友。

是的,從前……

房間安靜下來,冰箱時不時制冷發出的轟鳴為老舊的鐘表秒針移動聲陪襯。他對著電腦屏幕上沒有播放完暫停到一半的動畫片發呆,萬一和江佳一樣信封裏裝的是錢呢?那孫子該著急了。

糾結半天,李凡最終撥通電話。僅響了一聲,對面很快就接了起來。

“崴,怎麽著,我剛走您就想我了?”

吳奕樂一開口就貧,並沒有出現他設想中的尷尬。

“……”操,李凡聽這犯賤的口氣立即想懟他,“忘給你燒紙了,打電話通知您一聲。”

終於被調侃了,吳奕樂放松起來笑罵道:“操,就這事兒?”

“你是不是有東西落我這兒了?”

“?有嗎。”他摸摸兜,“喲壞菜了,是不是個信封?”

“嗯。”

“裏頭是一萬塊錢我剛取的,明兒個要帶到公司的……算了放你那兒吧,反正是我自個兒墊的錢,到時候直接匯款,你留著花吧。”吳奕樂丟了錢還沒反應過來,嘚瑟地炫耀:“小錢兒,你要不說我都忘了這檔子事兒了,備不住拎東西的時候打兜裏滑出去了——哎還好是掉袋子裏了,要是丟外頭連個響兒都聽不著。”

“……我明天給你送公司去。”

“甭介,明兒個我不在。”

“我給你打到賬戶上。”

“嗨我現在賬戶每天入賬出賬那麽多不缺這萬八千的,丟了我都不知道,你幫我撿著了就算感謝你的了。”

李凡沒有回答。

對面眼見耍滑不奏效,他最怕李凡沈默,一旦不說話吳奕樂徹底拿他沒有辦法,他怯怯地問:“……行嗎,樂仔?”

不讓對方為難是人際交往中的美德,李凡嘆一口氣,“你叫一聲小煩人精,我就答應你。”

本來想讓他樂哥叫一聲爹,但轉瞬一想這個玩笑過於惡趣味了。他想了想這次見面的樂哥並沒有像從前一樣動不動和他逗咳嗽,“小煩人精”這個聽起來有些冒犯的昵稱變成生疏又看似親密的“樂仔”,友情之中仿佛少了很多親切,增添很多陌生的疏離感。

如果樂哥和從前一樣是一面嫌棄他一面又可以為他付出很多很多的摯友,他勉強可以說服自己。

服了他的油鹽不進,“嘿我說你——小煩人精!成了吧?”吳奕樂撓撓頭,“我還以為什麽奇怪要求。”

“我能給你提什麽奇怪的要求?”李凡不動聲色地問。

“你愛提什麽提什麽,跟你身上我不能接受的要求就兩個。”吳奕樂回答後細數那些他腦子裏覺得離譜的東西:“第一,你踹了九爺或者九爺踹了你然後你要跟我談戀愛。”但憑九爺的德行不大可能是九爺踹了他,他由衷認可九爺的戀愛腦。

我他媽瞎了眼,“……”李凡心裏罵道。

“第二,你要我分手把雪子讓給你,除此之外什麽要求都成。”

李凡問:“那讓你叫爹呢。”

電話對面住進新家翹著二郎腿滿臉得意的吳奕樂瞬間怔住,“?第三,這個也不行。”

“跪安吧,廢話真多。”李凡嫌棄道。

“得,您看完動畫片早點兒睡啊。”

有的沒的寒暄兩句後掛掉電話的李凡繼續看動畫片,某個瞬間他感慨長大真好、時代發展真快,原來長大了有這麽多新鮮玩意兒。記得小時候的動畫片是電視臺定時定點播放的,那時李耀經常因為錯過電視節目而哭鬧,和他解釋播放時間過了要哄很久。

小孩子有時要的不是動畫片,是獨一的縱容與不斷被驗證的愛,動畫片看累了的李凡覺得今天的童年彌補可以到此結束,動畫片很有趣,但肯定沒有幸福的童年有趣。

第二天早上做早飯時他恍然想起昨天未拆開的信封,江佳留下的那封他只看了信,細數裏面的錢有零有整就差像李耀一樣放幾個鋼镚兒了,看得出是攢了一陣子,另外一封裏面除了紙條捆著連號的新錢之外再無他物。

成年人的心意不再如小孩子一般坦蕩,歲月呼嘯而過留下滿地的塵埃、四散的狼藉,不可言說的秘密藏在信封中,揣在懷裏太燙,拿在手裏太重,宣之於口又過於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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