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的眼中一掃方才溫情，瞬間結成一層寒冰，冷冷看向陸徽娘。陸徽娘單單望著便覺一股涼意自腳下升起直沖面門，可也只能強忍著堅持著自己的目光。

皇上隨即將面前的糕點揮到地上，瓷盤碰地一片碎裂之聲。福公公生怕出了什麽事情急忙從禦書房外推門而入，卻被皇上一聲“出去”給喊了回去。

“你知道你說的這些，會為你招惹來如何禍端麽？”皇上冷冷瞧著，咬著牙說道。

陸徽娘目光堅定：“民女知道，但民女依舊要說。民女不忍皇上再受陰陽相隔之苦，皇上乃萬金之軀，無論朝中重臣還是鬥升小民都依賴聖上，若龍體郁郁而受損，天下難安。”

“既然你如此掛念朕的龍體，不如也當朕的妃子。朕可以給你你想要的一切，榮華富貴披身，天下珍寶盡你挑，如何？”

陸徽娘身軀一震，頭腦仿佛八月十五的江水大潮向自己奔湧過來，瞬間又清明得很，直言道：“皇上昨夜貪多了杯，此刻酒意未醒，還需讓福公公好好熬一碗醒酒湯端過來。”

“如何？”

皇上仍窮追不放，陸徽娘萬萬沒有想到自己想替林清宜求情，卻自己求來如此一個災難。可是皇上說，他能答應自己自己所有想要的，是不是也能答應放了尚在獄中的父兄？等到父兄和母親連夜離開涼京，自己再反悔，或殺或罰都由了他。

不，她瞬間否定了這一切，她不要。若是沒有李玨，因著這具軀體也要猶豫三分，如今更是和往常不一樣，昨夜明明才剛剛見過李玨，他親口對那位女子說“是，我歡喜她”。那時她便沒有後悔自己所邁出的那一步。

她等他班師回朝，無論大勝風光，還是鎩羽而歸，他都是自己心中日月光華，弘於一人的少年郎。她的情深義重，她的百般纏綿，她原本以為自己葬送了一切愛人的能力，可是和李玨接觸越久，這些便都重新活了過來。

她最喜歡的合歡，從此便有人和她情歡意合。

心中湧起無限的愧疚與悔恨，淑妃可以為了母家而進宮，林清宜可以為了林家而進宮，偏偏她如此懦弱，偏偏她這樣自私，這樣的事情只是想了一想，便又重新扼殺在了繈褓之中。

霎時紅了眼眶，她想，她或許不配做蘭陵蕭家的女兒。

正像處在懸崖邊上，向前塌一步便是萬丈深淵粉身碎骨，向後便是敵軍萬千射箭如雨。恰逢此時門外福公公傳來一聲：“皇上，勤王求見。”

還未等皇上傳召，李玨徑自便進了禦書房。見陸徽娘在那跪著，方才自己一到門口便聽見皇上詢問，原想立即進來，卻被福公公攔住了，福公公說：“飛上枝頭坐鳳凰，或許是陸姑娘心中所願。”

饒是不信，還是駐足聽了一聽。果然，陸徽娘沒有辜負他的一番情意。

“皇上，臣有要事。”李玨向前拱手說道，語氣裏帶了前所未有的緊張與急迫。若是皇上執意如此，他又當如何？

“民女告退。”萬幸皇上沒有再說什麽，陸徽娘急忙和明心下去了。經過李玨之時陸徽娘望了他一眼，他的眸中堅定，讓陸徽娘心下亦越發堅定起來，而後便出了禦書房。

“王福全。”皇上喚了一聲，讓他派人進來將這一地狼藉打掃幹凈，而後給李玨賜座。

李玨並未有坐下的意思，走到皇上面前直言：“皇伯父不可納陸徽娘入後宮。”

“為何？”皇上瞇了瞇眼，隨機問道。

為何？因為陸徽娘只能是他的女人。可是與君爭人，無異於觸龍之逆鱗，拔虎之利齒。那他和陸徽娘便可直接去黃泉碧落做一對陰間夫妻。自己倒是無謂，又如何舍得陸徽娘受此等苦楚。

“皇祖母年事已高，皇伯父一直孝心贍養皇祖母，若將陸徽娘納入後宮豈不是要直攻皇祖母怒火。若是皇祖母身子因此而更加不適，豈不是陸徽娘的罪過。”

“可涼朝開國，太祖皇帝亦娶再嫁之身的高皇後，朕如何娶不得？”

“開國之初，民智未開，但如今正是盛世，百姓豐衣足食，錢財不缺，自然多了口舌。況且陸徽娘如何能與高皇後比肩，萬望皇伯父三思。”李玨一撩衣袍，跪地叩拜。

“你甚少行這樣的大禮。”皇上隨即沈默良久，“你起來吧。朕也不是真的要納陸徽娘為妃，不過是她的話惹朕生氣。林清宜一事她並不知曉，卻還過來求情。朕是在教她，不是所有事情都是幾句話可以解決的，也不是所有事便是只憑一時的情愫便會有商量的餘地的。”

“皇伯父聖意深遠，玨兒自嘆不如。”至此，心中才平靜下來。

即便外面酷熱異常，仿佛只站一會便可將人融化了一般，可是屋子裏的涼意卻絲絲地鉆進皮膚。膝蓋抵在磚上更覺冰涼。得了皇上的旨意，李玨順勢從地上站起。餘光瞥過旁邊原本雕刻成松鶴延年的冰雕，此刻已經融化的逐漸模糊了面目，只有一個外形可以大體看出。

冰雕逐漸融化下的水珠滴進掉進地下的白瓷大缸裏，落進已經積了半缸的水裏面，在這寂靜而空蕩的殿中越發顯聲音響亮。

李玨坐到旁邊的椅子上，見小桌上往日供著的鮮花盡數沒了，皇上只是說那花都艷麗得很，沖淡了殿中的氣氛，且香氣亦使龍涎香混雜，沒了最初的味道。

陸徽娘由明心扶著來到一處空地大口喘了口氣，皇上方才的那番話可真是要駭死個人。明心在一旁撫著前胸說道：“哎呦我的個老天爺爺，這皇上怎麽想起一出是一出。我們姑娘如何能進宮當妃子，豈不是要被人害死了不成。”

“也不知道李玨方才聽沒聽到皇上說的話，可別吃心才好。”陸徽娘猶自擔憂，望著腳邊一顆圓滑的石子呆呆說道。

“姑娘且放心，勤王不是那多疑多思的人。”

陸徽娘點點頭，嘆了一口氣：“只是可惜了，沒能幫到林清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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