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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意蒙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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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意蒙煙

上一世與蒙煙見的最後一面,是在永州江邊,祝餘登船時,她前來相送。那時祝餘身邊跟隨的人已不在少數,有從叛逃時就跟著她的十三月舊部,還有後來結識的一些江湖人士,蒙煙的生意越做越大,祝餘在外拼殺,她就守在永州城,做他們最堅實的後盾,銀錢、消息如雪片一般,為他們提供源源不斷的補給。

祝餘死前,朝廷已經內亂四起,搖搖欲墜,盤踞在各方的力量開始各自攀爬、蠶食,為自己開拓更加廣闊的領地。那些年救下的直臣良輩,都成為了最後扳倒貪戾昏君的有力支持,也為荒謬的朝廷保存了最後的火種。

蒙煙死的時候,是祝餘的生辰,消息傳來的時候,她剛護送完被宵衣衛追殺的言官入蜀地避難。

手底下的人被買通,給蒙煙遞了假消息,她以為祝餘有難,前去搭救,卻落入對方陷阱,為了不被當成威脅祝餘的籌碼,蒙煙在牢中服了毒。

留給祝餘的,是她早就寫好的一封信,決定入夥後,蒙煙便寫下了絕筆信,封存在酒樓的暗格中,以備不時之需。

祝餘趕回後,替蒙煙收攏屍首,隨後將蒙煙的產業全部清洗肅清,但那內奸早已被暗中清理,不留一絲痕跡。

她為蒙煙做祭禮,設靈堂,發喪前夕,永州軍有人來拜祭,拎著蒙煙最愛的兩壺酒,那夜醉在靈堂上,祝餘並不認識他,酒樓的人說,這是永州守將,姓顧。

蒙煙的絕筆信上說,永州軍忠直良善,昔日幫扶她良多,若是來日有難,希望祝餘回護一二,又道自己這些年與永州軍一直有銀錢往來,之後也請祝餘每月安排人繼續執行。除此以外,祝餘收拾蒙煙舊物時,還發現了一封,很特別的信箋。

確切地說,是求愛信。

信中字裏行間都是滿溢的殷切之詞,向蒙煙奉上一顆真心,只為討一個機會,看信中所言,對方應是傾慕蒙煙已久,但她始終不為所動,像是有什麽顧慮。

此封信箋被蒙煙妥帖地珍藏在小木盒裏,與她生意上各處的印信、地契合約放在一處,時間似乎有些久了,信紙上露出些主人時時摩挲的痕跡。

顧將軍自靈堂大醉後便未再露面,後來祝餘查明蒙煙的死因,上京為她報仇,手刃當時的宵衣衛副手,撤退時被圍堵,顧將軍現身幫了她一把。

對方與她一樣,黑衣夜行,一副來殺人放火的架勢。

從他的口中,祝餘終於得以將蒙煙那封信箋的故事拼湊完整。

顧明意初識蒙煙是在永州城外的田莊,那時日子還太平,軍營離蒙煙的田莊不遠,他得了空會去釣魚。

蒙煙來田莊巡查,莊子裏有農戶家裏遭了蟲害,她從城中請了些有經驗的老農戶前來相助,一夥人在田地裏嘀嘀咕咕的,嚇跑了顧明意的魚。

他索性收了桿,提著桶也湊過去瞧熱鬧,以為都是些田莊裏的農戶,走過去才發現,還有個姑娘。

水田裏的稻子長勢正好,葉片卻呈現出異常的蔫黃,一群人圍著個老漢蹲在田裏,顧明意湊近時,蒙煙自稻葉叢中起身,系著襻膊,露出瑩白的小臂,穿著一襲方便勞作的杏色裙掩衣,下身是深藍粗布長裙,發絲用紅繩和素簪挽了個簡單的發髻,素面朝天,擡手擦著汗。

不知怎的,被日光一照,顧明意有些目眩神移,見他一直盯著自己看,蒙煙皺了皺眉,似是有些不悅,放下擦汗的手,側了側身子,覆又蹲下身,不去理會他。

顧明意後來回憶起她的神色,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自己這是被當成不要臉的登徒子了。

卻不想,幾日後竟在軍營見著了她。那日他按時巡營,副將匆忙而來,說是有要事相商,他掀了營帳入內,蒙煙回轉過身,兩人對上視線,都有些意外。

顧明意清晰地看見她眼中露出些不愉之色,待他近前來,她便又端起一副好臉色。副將隨他入內,同他解釋說,這是城中富商,聽聞軍中缺錢,特來與將軍洽談。

竟還有這樣的好事,顧明意細細問了問,蒙煙便將來意一一道明,那時她的酒樓時常有人上門鬧事,都是見她一個女兒家,無依無靠,來找茬的,無奈之下,只好找些公中關系,恰好聽聞永州軍缺些銀兩,便備好送來,想尋些庇護。

顧明意正為這事發愁,朝廷的軍餉一年不如一年,永州本不是富庶之地,他去京中活絡,上邊也是敷衍了事,蒙煙此舉正中他下懷。

只是看顧些,並無其他要求,怎麽看都不是虧本的買賣,顧明意沒有不應的道理,之後蒙煙便每月送來約定的銀錢,起初,是顧明意的副將領了此事,派了下邊的將士,替蒙煙料理了些無故鬧事的潑才,蒙煙每月來時,常捎些酒菜犒勞他們,後來被顧明意撞見,便換了顧明意自己的私衛來看顧酒樓。

但他一次也沒收到蒙煙娘子的犒賞。

顧明意自己咂摸半天,覺著應是初見時給人家留下了不穩重的印象。

於是這看顧之人,便又換成了顧明意自己。

起初是每月順路過去幾趟,後來是隔幾日便去一趟,最後成了每日都要去看一眼,他那副將笑他只知道一味地去酒樓吃飯,不敢求見酒樓的東家。

顧明意不語,只是一味地上門,在他的堅持之下,終於在月末等來了蒙煙。

誰知蒙煙只是來告訴他,在樓上給他留了雅間,下次來不要再去樓下散座,會影響其他客人飲酒用飯,也不問他為何日日都要來。

顧明意急了,在蒙煙行禮告退時,叫住了她,拱手一拜就道歉。

“那日在城外唐突了姑娘,在下並無惡意,也並非那等無恥之徒,姑娘若是為此介懷,在下今日在此與姑娘賠個不是,望姑娘大人不記小人過,只求將我當作普通軍中將士對待便好……”

蒙煙身形一頓,回過頭來反問他:“那依將軍所言,什麽是普通軍中將士的待遇呢?”

顧明意不知她話中何意,維持著弓身的姿勢擡頭看了她一眼,見她神色緩和,沒有不快的樣子,便直起身,撓撓頭想了想,說:“就如同對待李副將那般便好。”

蒙煙不解,李副將?

顧明意覺著自己有點傻,平日裏在軍中從未有過這樣胡言亂語的時候,但又實在是有些委屈,便道:“先前你為了謝他,不是還特地給他送了些酒菜麽。”說著說著他便有些不自在,顯得自己好像斤斤計較一樣,有些害臊,“我都替你料理了幾回酒樓的事兒了,也沒見你來謝我。”越說越小聲,到了後面甚至有些囁嚅。

一番話下來,哪有什麽將軍的樣子,蒙煙看著他,倒有些像暗暗較勁的小孩童,她沒忍住笑了一聲,顧明意便像被踩了尾巴的貍貓一般,臉一瞬漲得通紅,臊得就要往門外走,蒙煙伸手一攔,低下身,盈盈一拜:“多謝將軍,謝禮明日便會送去軍營,將軍就莫要同我計較了。”

顧明意聽她這話,不像是還在生氣的模樣,心下便松了一口氣,低下頭見她還維持著行禮的姿勢,下意識便去扶她起身。

肢體相觸的瞬間,兩人都一楞,顧明意彎著腰,很近地看見了她眼角的小痣,當下便一呆,蒙煙不著痕跡地起身退開,他便又手忙腳亂起來,怕她又覺得自己唐突,“我不是……”

“我明白的,將軍不必解釋。”蒙煙開口截斷他的話,“天色將晚,酒樓也要關門了,將軍還是快些回家去吧。”

顧明意“哦”了一聲,順著她的話點點頭,“是,是有些晚了,我,我先走了。”臨走前還特地弓身一拜,自以為很有風度地出門離去。

待他走後,蒙煙便與身邊酒樓的女管事笑成一團。

真是個有意思的人。

銀鈴般的笑聲並未遮掩,叫顧明意聽著了個尾巴,他耳根一紅,埋頭往前走,走了幾步又回想起方才蒙煙的樣子,面上不自覺地也笑起來,一路帶著笑意往家去。

自那以後,兩人也算正式相識了,顧明意常去酒樓,得了空也會陪同蒙煙去田莊巡查,漸漸熟悉起來,顧明意又是個藏不住心事的,漸漸就有人傳顧將軍與蒙煙娘子有意,兩人好事將近。

顧明意也是這樣以為的,可當他準備好一切,在初見的田莊向蒙煙表露心意時,卻得到了完全相反的答案。

蒙煙說,她對他並未此意,只是將他當作知己好友,僅此而已。

他不相信,被拒絕的羞憤和誤會對方心意的難堪齊齊湧上來,抓住蒙煙的手就要質問,卻在看見她的眼睛時,冷靜下來。

顧明意出身於帝京顧家,祖父是兩朝老臣,父親亦在軍中任要職,永州這差事,是他年少時用軍功向陛下討來的,算起來,他的出身比他那些頂頭上司們都要顯赫得多。

高門子弟,空降永州軍,卻能收服人心為己所用,他不是什麽傻的。

他永遠不會忘記蒙煙的那個眼神,言語或許會騙人,可真情不會,他混跡官場,也算識人無數,那不是一個看向不愛之人的眼神,他在那個瞬間領悟。

蒙煙有她的苦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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