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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夕何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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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夕何夕

永州城的人都說 ,顧將軍是帝京人,只是暫時棲身在這小小永州,蒙煙原以為這只是坊間傳聞,作不得數,後來她托人打聽,竟是真的。

數月之後,顧明意歸家,在京中收到蒙煙來信。字字句句,是對他那封求愛信的回覆。

蒙煙同他致歉,坦言她很早之前便偷偷調查過他,因此才再三拒他,她說,她不喜歡帝京。

顧明意讀出她言外之意。

她是永州赫赫有名的女商,有自己的產業和抱負,顧明意是顧家長孫,年少時如何胡來,終究都要回到帝京去,做他的高門貴公子,蒙煙不願意只做誰的妻子,或是誰的母親,又或是,高墻深院裏勞碌半生的主母貴婦。

蒙煙說,這沒什麽,人生在世,於萍水相逢中遇一真心人,本就是難有善終之事,她見過顧明意的真心,便已經足夠。

顧明意收到信的第二日便往回趕,萬分悔恨自己從未對蒙煙提及自己的家事。

顧家門規森嚴,他的父親母親被早年長輩們許諾的婚約綁在一處,各自與心愛之人分離,日日相對,不像是夫妻,倒像是戰場上的仇敵,他降生在父母最為僵持的那一年,他們在外都有自己的小家,顧明意自小由祖父教養長大。

少時入軍營,隨族中兄長征戰,得了軍功,他向陛下求了恩典。

一是自請入永州軍,遠離帝京。

二是一道賜婚聖旨,印信俱全,唯有女方的姓名空缺,陛下說,若日後遇到心儀女子,只需攜人上京,他定將恩旨補全,為他賜婚。

顧明意可憑此恩旨,擺脫顧家的婚約束縛,不再為此所困。

他的遠走,讓顧家在京中顏面盡失,陛下借機清理了些陳年舊事,以平衡朝局。

但人算不如天算,顧明意沒能見到蒙煙的最後一面,寥寥數月,她竟魂斷香消,只餘棺槨一具。

老天竟愚弄他至此。

-

祝餘伏在桌案上,醒來時天邊正隱隱透著魚肚白,竟是這樣睡了一夜。她活動著僵硬的脖頸,算算時間,蒙煙與顧明意應是已相識,如今經營著後來醉仙樓的前身,萬福居,不比醉仙樓後來的氣派輝煌,萬福居是永州城西的一家食肆。

蒙煙現在都還不認識自己呢,祝餘在心裏盤算著,貿然前去依蒙煙的性子定會刨根問底,祝餘活了這些年,學了許多,就是未習得這與人交際的竅門。

將月頭一天方陪著祝餘山上上下跑,翌日一早人還沒醒便被祝餘拖著出了門,說是請他用個早飯,昨兒方收了公子的信,他正預備著歇上兩日,一睜眼,人已經坐在城西的食肆裏等著上菜。

蒙煙的這家食肆規模頗大,打通了好幾間鋪子,樓上還有個小二層,說是食肆,小酒樓的模樣已初具雛形。

祝餘打量著四下的陳設,這是她前世也沒有來過的地方。

蒙煙在臺上算賬,店裏雇了幾個姑娘收拾跑堂,穿著統一的窄袖短衫和合襠褲,圍著及膝的襇褶裙,行走自如。

祝餘前世住在醉仙樓後院,忙碌時也幫著上過菜倒過酒,蒙煙有時也親身上陣,瞧見她忙前忙後的模樣,樂的不可開支,祝餘便笑稱都是替蒙煙娘子做工,作勢向她討工錢,大東家這時便會說,要錢沒有,要酒倒是有一頓。

坐在食肆靠門的那位姑娘已經盯著自己看了許久,蒙煙自賬冊中擡起頭,對上她的視線,對方又用在永興寺那樣的目光望著她,久遠又溫柔。

蒙煙不知怎的,下意識頷首朝她打了個招呼。祝餘一楞,扯出一抹笑,坐直了身子,也沖她含笑示意。

來了一早上,將月吃著一碟糖餅,手邊舀著一碗餛飩,覺著味道不錯,又叫了一小屜包子,就著店裏特制的香飲子,吃了個飽。

祝餘見他吃夠了,便起身去結賬,蒙煙手裏抄著算盤,正劈裏啪啦算得正起勁,祝餘見狀並未打攪,蒙煙最不喜算賬時被人打擾。

待她算好手中一沓賬冊,祝餘這才輕敲櫃面,將銀子遞給她,蒙煙接過,笑著問她:“姑娘今日吃的可好?”

祝餘點點頭:“店中廚娘手藝好,我那護衛吃的滿嘴流油,很是滿足。”言罷示意蒙煙看那邊坐著的將月。

蒙煙應著,說那便好,此時後廚有人來找,她起身離開。

掀起的門簾落下,她忽然又回轉過身,從簾縫中去看外間的祝餘,頭次來便知道這店中掌勺的是女子,蒙煙細細思索著,永州城內女子掌勺的鋪面可不多,她這店開起來後因著此事沒少被同行使絆子。

這人看著眼生,怎麽知道這些。

自那日後,祝餘每日都會光顧蒙煙的食肆,將月被廚娘的手藝折服,便同她一道逃了陸府那無趣的宴飲,來吃這兒的飯菜。

如此半月,蒙煙便是再視而不見也對祝餘眼熟了,見她來的多,偶爾還會送點廚娘新制的菜色給他們。

幾日後蒙煙出城去田莊,回城時遇上了大雨,耽擱在路上,祝餘在店中等了半日,沒等著人,心下著急便去尋她。

在城外的官道上見著了側翻的馬車,裏邊捎帶的新鮮蔬果掉了一地,車轅上還淌著血,車夫被人捅了個對穿倒在一旁。

大雨淅淅瀝瀝地下著,祝餘冒雨四下尋人,夜色將至,她沿著官道一路找,都沒見著人影,心下焦急,舉目四望一個不留神,腳下一空,險些翻下路邊的小坡,低頭時竟然看到了地上尚未被雨水稀釋的血,她蹲下身,往下看去,沿著血跡爬下去。

冰冷的雨水兜頭而來,澆濕她一身,她把著坡上的雜草,小心翼翼地往下去,手心抓了抓,瞥見一旁的野草像是被什麽重物碾過,歪倒在地。

有人從這裏滾下去了。

祝餘心下一緊,哪怕她活了兩世,知道蒙煙此時不會有事,卻還是害怕得手抖,腦海中閃過前世蒙煙了無生氣的模樣,她咬咬牙,縱身往下一跳。

摔下陡坡,後背砸在滿是泥水的地上,祝餘沒來得及顧及身上的泥濘,擡起頭險些被嚇丟魂去,蒙煙在不遠處的石壁下縮著,她的後背有人正持刀輕輕靠近。

祝餘爬起身,抄起手邊的石子往前丟去,正中那人後背,他踉蹌一下,蒙煙在這時回過身,正對著那人的刀鋒,祝餘向前掠去,拔出拒霜劍,凝聚氣力,劍身騰空而起,朝賊人飛去,擊落他手中寬刀,他回身一看,祝餘撲至眼前,用力將他抱住一摔,兩人一齊倒在泥地裏。

後背和左臂傳來一陣劇痛,是方才摔下坡時受的傷,祝餘咬牙忍住,用力再次摜倒他,被疼意一激,大口呼吸著,她翻身坐起,將賊人按倒在地,逼問道:“誰派你來的!”

話音方落,那人竟用力一扭,手腕翻轉,袖中暗器迎面而來,祝餘側過頭躲避,他趁機擡腿一踢,將祝餘從身上掃落,擡手就要去掐祝餘的脖子。

祝餘等著他逼近,手裏捏著袖中匕首,眼中殺意四起。

就在這一瞬間,那人忽地瞪大眼睛,胸前被一劍貫穿。祝餘怔住,又一聲皮肉刮在劍身上的聲音,那人緩緩倒下,蒙煙站在他的背後,雙手握著拒霜劍,閉著眼,維持著方才殺人的姿勢。

天邊轟隆一聲驚雷,電光閃爍間,祝餘呆望著蒙煙,蒙煙被雷聲驚醒,睜開眼看見祝餘,對方又在用那種溫柔又悲傷的目光看著她。

為什麽呢。

蒙煙緩緩松開手中劍,極度的驚嚇讓她緩不過神來,她感覺自己的眼皮越來越沈重,閉上眼的那一刻,她看見祝餘慌亂地站起來,下一刻,自己就落在她的懷裏。

夜色沈沈,大雨傾盆,水汽彌漫在山間,祝餘接住蒙煙,擡手去探她的脈像,將她攏在自己懷裏,背過身,將她背起來,抓起地上的拒霜劍,支在地上,一步一步往回走。

背著蒙煙繞了路,回到官道上,馬車已損毀,好在她來時騎了馬,將蒙煙托上去,伏在馬背上,她翻身上馬,將她攏在身前,勒緊韁繩回城。

馬蹄有力,雨幕中激起陣陣水花,浮浮沈沈的顛簸中,蒙煙迷蒙地半睜開眼,她微微側過頭,靠在祝餘肩頭,擡頭看著她在夜色中若隱若現的下頜角,總覺得在哪見過似的。

她掙了掙,從懷裏掏出一方濕漉漉的帕子,覺得自己像是魔怔了,執起帕子,貼了貼祝餘的下巴,擦掉了那裏粘著的點點血跡。

緊接著,她用最後一絲力氣,問她:“你是誰?”

馬蹄聲陣陣,伴著雨落的聲音,祝餘像是沒聽見,蒙煙也不在意,她渾身軟綿綿的,沒力氣得很,手一松,帕子就往地上掉,她無力地閉上眼,又昏睡過去。

一只手透過雨幕,撈起墜落的帕子。

祝餘弓身駕馬,一手用力拉著韁繩,一手接著蒙煙的帕子,放進懷裏,低頭看了看蒙煙蒼白的臉,繃著臉輕抽馬腹,加快回城的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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