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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白日有時(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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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白日有時(三)

天亮之後, 雨霽風停。

靈桓城內的某知名客棧已經成了一片狼藉,老板抱著來自青玄海財大氣粗的靈石賠償, 不知該哭該笑。

一大早, 沒有打過一聲招呼,來自青玄海的靈舟就停在了靈桓城上空,舟身遮天蔽日,在城池內投下深深的陰影。

作風固然囂張至極, 卻無人敢置喙半句。

且不提青玄之主“殺神”之名, 光是昨夜城內驚天撼地的動靜, 就足以叫人噤若寒蟬——化神之威,竟能到達如此地步!君不見, 就連已入化神多年的靈桓城主, 昨夜剛死了個兒子,今早又見青玄修士肆無忌憚地在城內大行搜捕,也仍然一聲不吭如鵪鶉嗎?

望著靈舟,不少人暗道,看來這對為修真界所津津樂道的反目師徒終是分出了勝負, 那青玄之主真不愧是以殺入道的“大乘之下第一人”啊……唯一可惜的是那位據說容顏絕世的沈晝山主, 也不知如今是何下場?

*

被人惦記的沈晝山主在黑暗裏睜開了眼睛。

這是一間狹小的囚室,沒有窗戶, 空空蕩蕩,無聲也無光, 四面墻上還貼著重重疊疊的封禁符箓。

逼仄,死寂,令人窒息。

……蕭堯倒是真的很清楚他厭惡什麽。

沐時雲的手掌蜷縮攥緊又緩緩松開, 一邊漫不經心地想著, 一邊半坐起身, 手腕上緊扣的鎖鏈發出沈悶的聲響。他的目光穿過空氣中漂浮的塵埃,漫無目的地落在墻面影影綽綽的符箓花紋上,就這麽發了好一會兒的呆。

沒有人知道這短暫的時間裏沐時雲都想了些什麽。在這片狹小而無人的黑暗裏,身體的傷勢加劇了精神上的疲憊,使他終於褪去了過往美麗而高傲的外殼,顯露出一種極其冷淡而超脫的神情,仿佛疲憊的旅人終於暫時得到了休憩,又仿佛某種風暴暗藏在平靜的海面之中。

有人推開門,一絲光線洩入囚室。

看守者們飛快地把一個罵罵咧咧的身影推了進來,又再度關上了門,動作格外迅速,似乎生怕沐時雲還有力氣趁機逃跑。

新囚徒的身影模糊不清,聲音卻是極熟悉的:

“果然看熱鬧容易被雷劈,早知道昨晚上我就該及時跑路……真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想我白道人在靈桓城經營這麽久,最多心黑了點、手狠了點、收錢比別人貴了點……哼,天下還有比我更安分的鳳凰族嗎?”

沐時雲不知道該不該提醒他,他已經是天下最後一個鳳凰族了。

下一秒,白道人目光已準確地落在沐時雲身上——遺族血裔天生五感都比人族敏銳,黑暗中也能視物——又環顧一圈四周,面色倏地一變。

他近乎氣急敗壞地擡手想要掐訣,但顯然靈力和沐時雲一樣都給人封住了,最終想起來似的在身上一摸索,不知從哪裏抽出一個沒有被人搜走的靈器,就要朝自己的皮膚刺去。

“夠了。”沐時雲出聲打斷他,“鳳凰器你也只有一柄,還是留到關鍵時刻再用吧。”

用鳳凰族裔之血打造的靈器,名為鳳凰器。它平時可以隱藏在鳳凰血脈之中,在關鍵時刻用一點鳳凰血液就可以驅使,威力驚人,是鳳凰一族的秘傳——缺點是每次使用都會對靈器本身造成嚴重損耗。這樣的東西,用來點火實在有些浪費。

白道人皺眉,走近仔細打量了一番了他的臉色,確定沒什麽異常才收起了手裏的法器。

“沐時雲啊沐時雲,你也有今天!”白道人沒好氣地冷哼一聲,聲音刻意比平時放得更大一些,“連累我也糟了池魚之殃,出去之後,你可要好好想想怎麽補償我……”

沐時雲以手托腮,隨意地微笑道:“好,我把沈晝山賠給你怎麽樣?”

白道人一楞,狐疑地盯了他一眼。

沐時雲還是慣常懶怠的模樣:“沈晝山下新發現一座紫荊礦脈,你什麽時候感興趣便去采出來吧——不收你的錢。”

白道人聞言大喜,嘴上卻道:“還收我的錢,光是為了你那件寶貝,一座紫荊礦脈也不過堪堪抵了成本罷了!”

作為知名奸商,白道人嘴上的“成本”,自然是不能聽不能信的。

“唔,”沐時雲仿佛被提醒了,偏頭問,“它還要多久能完成?”

白道人說:“已經完成了大半,剩下的部分怎麽也還要三五個月吧。從收到你的信開始,我就一直在忙這個,中途只讓靈霧那柄法器插了個隊……對了,靈霧公子……真的死了?”

說到最後一句,他的聲音低沈下來,目光沈痛。

*

下屬朱四前來稟報和靈桓城交涉的後續事宜時,蕭堯正望著自己的手掌出神。

昨夜,他就是用這只手給沐時雲戴上了禁靈鎖,設下重重禁錮,看著自己從來高高在上的師尊一點點失去靈力,變成弱小可憐的凡人。

沐時雲起初有劇烈的掙紮,但隨著禁錮一道道落下,他的神情也平靜下來,就那麽冷淡地看著,到最後,更是偏頭勾唇:“你以為,這樣就可以鎖住我麽?”

最後一道禁錮落下時,沐時雲的身體失去靈力的流轉支撐,臉色驟然變得蒼白疲倦。但是,當那動人心魄的眉眼在燭火下輕慢微笑的時候,依舊有一種從骨子裏流露出的超脫了性別的美麗,令人哪怕只是看了一眼,都會被攫取心神,前仆後繼地為之死去。

蕭堯猛地攥緊了手,神情冰冷莫測。

他已經不是那個會被蠱惑的傻子了,蕭堯嘲弄地想。現在沐時雲已經落在了他的手上,他可以對他做任何事情,包括以牙還牙以眼還眼地報覆回去……

“尊主?”朱四被蕭堯猙獰的神情嚇了一跳,小心翼翼地回稟說,“關於給靈桓城那邊的補償和報酬,靈桓城主似乎有些異議,您看?”

如同被澆了一盆冷水,蕭堯的神情突然陰郁下來。他竟並沒有因為這個想法感到多少喜悅。

是因為沐時雲的態度仍然和從前無二麽?似乎不論到了怎樣的境地,那個人都游刃有餘,反而是他,心臟猶如被千蟲啃噬,不得安寧。

“尊主?尊主?”

蕭堯驀地站起身,朝外面走去。他迫不及待地想要見一見沐時雲。

他要沐時雲後悔。蕭堯對自己說。

*

囚室裏,不知怎的,沐時雲難得感到一絲心虛。他固然沒有想到蕭堯那一劍是沖著靈霧去的,卻也同樣沒有把靈霧放在心上,否則,怎麽也能保住他的一條命。

耳畔響起白道人幽幽的嘆息。

下一秒,只聽他痛心疾首道:“太陰血脈啊,這可是現在難得一見的太陰血脈!你真的沒能趁機和他雙個修?”

沐時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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