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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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禦書房外,高傳祿讓溫遠在外邊等候一會兒,他進去通報。

進了禦書房,看見皇帝寧盛還和他走之前一個姿勢,拿著書卷看得入迷。而在他身前的桌案上,幾只剛才還在嗡嗡亂飛的蚊子似乎也被他身上的香料嗆到,四仰八叉地躺在桌上,不知是死是活。

高傳祿輕輕地把蚊子撚起來扔進一旁的香爐裏燒了。

寧盛這回註意到了他:“人請來了?”

高傳祿回:“是,陛下,奴婢請了翰林院的溫探花過來,您要是相見,奴婢現在傳他進來。”

寧盛‘哦’了一聲,沒有什麽特別的反應,說道:“傳吧。”

溫遠低著頭跟著高傳祿走進禦書房,心裏還在懊喪,到底還是沒能躲過今天要和皇帝見一面,叫他得逞了。

悄咪咪地看了看禦書房的布置,他本來以為外界盛傳的新帝勤學好問只是個幌子,當他看見禦書房三面擺滿了書籍的書架,再看見那些低處擺放的文卷有很清晰的人翻看的痕跡,內心裏先驚訝了幾分。

難道皇帝還真的熱愛讀書不成?

等到了寧盛案前,行禮:“臣溫遠叩見陛下。”

很快聽見上首一個溫和的聲音傳過來:“探花起身吧,以後常來常往的,行普通禮節即可,不用多禮。”

聽在溫遠耳中,常來常往是個什麽意思?

難不成還真的要每日一見嗎,這個皇帝竟然饞他至此,為了每天見他可以掃清一切障礙,連禮節都可以從簡!

剛才看見皇帝的藏書剛對他有些好感的溫遠頓時好感拉到了最低,想起來來之前暗自告誡自己的‘小心提防’四個字。

“臣謝陛下。”明面上的功夫還是要做全套,保證讓皇帝挑不出毛病來。

寧盛指著桌案一側的坐墊示意讓溫遠坐。

這個桌案旁總共有四個座位,寧盛自己坐的位置是坐北朝南,背靠高大的書架,一旁還擺放著一摞文卷,堆在坐墊旁邊。他對面有個位置,他身旁有兩個位置。他指給溫遠的剛好是既在他身旁,又沒有堆文卷的那一側位置。

溫遠心想,色心昭然若揭。

明明有三個,偏偏要指給他離得最近的那一個,誰知道打得什麽算盤。

可是皇帝指了位置他得坐啊,溫遠小心地在坐墊上跪坐下來,精準地把右腿的邊緣放在坐墊的邊緣處,一絲一毫都不往皇帝的方向湊。

高傳祿奉寧盛的命令早早地過來把一卷《論語》舊書籍遞給了溫遠:“探花先看看。”

說完,站在了一邊。

有高傳祿在,溫遠心裏覺得安全很多,小心地瞥一眼寧盛,見他竟然也在看著自己,神情專註。

溫遠頓時心裏一突,一邊翻看著手中書籍,一邊還眼觀六路窺視著寧盛身上有什麽特別的地方,以此來判斷寧盛是否選在今天做出禽獸之舉。

這一看,就發現寧盛腰板筆直,頭發梳得一絲不茍,一手端書,一手提筆,正在桌案上鋪著的紙張上抄寫著什麽,要不是早知道他懷著不好的心思,溫遠總覺得這皇帝讓他忍不住生出不少好感。

也許是自己誤會他了?

溫遠琢磨著,外界也沒有傳聞新帝有好南風的傾向,後宮無人也可能是因為確實勤學勤政沒有心思,自己不也是不想早早婚配被套上嚼頭約束在家長裏短嗎。

他暗暗聞了聞寧盛身上的味道,一股熟悉的熏香味鉆進他的鼻子。只是這回的香和上次金殿上他聞到的要淡了許多,沒有那股幾乎要把他熏暈過去的強橫。

淡淡的,一股清清涼涼的幽靜味道。

溫遠終於收了心,暫時把不好的猜想拋到腦後,專註在手上的《論語》上。

這是一本舊書,溫遠一接到手上就能感覺到書籍的主人大概是個非常愛惜書籍的人,且看這裝幀也是西朝時期出的一批書,離現在怎麽也有近二十年,書籍邊緣都泛起舊色,卻還十分平整,甚至沒有太潮濕,可見保養地非常精心。

再看上面留下的淡淡墨跡,那大概是一個初練書法不久的年輕孩子寫的筆記,有些句子後面留下了一個問號,有些則是一句感言似的句子。非常鮮活生動,讀起來仿佛和一個二十年前的年輕人交談。

溫遠翻了一頁,看見那一篇是《論語》中孔老夫子談《詩經》,其上寫道——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

底下有人標了一句:“何為無邪,問號。”

緊跟著又有一個字跡,看上去像是不久後重新讀到這裏,補上的一句。

上面補道:“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

下面寫了一句:“所以,何為無邪,能無邪否?”

手中的《論語》翻了大半天,他漸漸沈浸了進去,這會兒看見書中那個筆記的主人在情愛方面的一絲困惑和一絲感悟,似乎能想象到有個少年在西朝東朝打得不可開交之際有功夫躲在書房裏,在書頁上寫下令人糾結的文字,也不知道後來有沒有明白,到底是該信服於‘大欲’還是在‘無邪’的領域繼續探索。

溫遠讀起書來有個習慣,讀到有意思的地方往往自己先樂呵起來,有時候甚至沒能註意到身邊有什麽人。讀到這裏,不由地笑了一聲。

這一聲笑驚動了旁邊的寧盛。

少年時他記錄下來的筆記現在想來估計不是什麽可以廣泛傳播的正道理念,說不準記了些現在看來令人腳趾摳地的尷尬言論。聽見溫遠意味不明的笑了一聲,他忍不住尷尬起來,耳邊上泛起一絲緋紅。

看了看身旁,高傳祿也在,要是等會溫遠點評的話說出來,豈不是讓高傳祿聽了笑話。

他咳了一聲:“咳,大監。”

高傳祿躬身應是。

寧盛說:“這裏不用大監作陪,有我和溫探花兩人即可,你自去忙。”

“是,”高傳祿說

“不可!”溫遠說。

什麽叫作有兩人即可,什麽事情只需要兩個人就可以,溫遠心想,是我大意了,還以為他也算愛書之人估計不會做出禽獸不如的事,沒想到啊沒想到,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鬥量,竟然還惦記著要對他做不軌之事。

以為他眼瞎沒看見嗎,寧盛的耳朵都紅了。

我的陛下,您的內心都不掩飾一下的嗎。

寧盛看向溫遠,他的語氣是疑惑的,眼神卻是波瀾不驚的:“探花還有什麽要大監做的?”

“呃,”溫遠對上兩雙疑惑的眼睛,一時間竟然還真找不到合適的理由。

高傳祿笑道:“那奴婢先行告退,不打擾探花和陛下讀書了。”

他的笑容仿佛是在慶祝好事將成,看得溫遠眼皮直跳。

難道他已經中計了?他現在四肢酸軟,頭腦昏沈,只能任由寧盛擺布了?

不對,好像還沒有。現在感覺渾身有力氣,如果不出什麽意外,單挑三個皇帝都沒有問題。

可是,不怕一萬就怕萬一。英雄好漢也怕菜刀。

“別走,”溫遠絞盡腦汁終於想到了一個好理由,他指著空氣:“有蚊子。”

——

翰林院內,溫遠不在,只有黃橋和明執兩人在跟著院中的老儒生學習如何修書。

明執的心全不在修書上,他本是一甲第七名,在外也是赫赫有名的文曲星在世,誰知道進了皇城處處吃癟,好不容易靠著在殿試中對答得當獲得榜眼頭銜,卻想也沒想到新朝沿用舊朝慣例把他丟在了翰林院做編校的閑職。

這職位對外自然是清貴,有俸祿有住處,逢年過節禮品都比照王公大臣,不用上早朝不用頭疼別的勾心鬥角,外邊不知道多少人羨慕,可是明執偏偏不樂意。

他立志要成為新朝三公一般的大人物,現在被困在小小的翰林院,只能跟著一輩子沒經歷過政事的老儒生一起修補這些破破爛爛的書籍,可能自己的半輩子都要和這些書籍為伍,叫他怎麽甘心。

想來想去,都怪一甲的其他人不爭氣,怎麽沒能讓他考不上前三,叫他外放做官多好。

而其中,忍不住就想到溫遠。

他自己在翰林院如同被火烤,可瞧溫遠呢,明明也是小有才名的人,還那麽年輕,竟然毫無半點抱負,整天樂呵呵的,還有閑心帶了點心吃食過來上班,真是叫人生氣。

想了想,反正也沒有什麽大事,還是得想辦法讓溫遠知道自己的厲害,省得整天看他翹著尾巴在面前招搖,惹人生氣。

還真叫他找到了機會。

溫家搬到皇城後廣招仆役,其中就有他曾經的仆從為了溫家的賞錢進溫家做工的,聽說給安排到了主屋,就在溫老爺和溫遠父子跟前伺候。

明執找到了他,問他:“你可知道溫遠有什麽陰私嗎?”

小廝何前想了想:“沒有。”

“沒有?怎麽會沒有?我問你,他這麽大人了,也不娶妻,難道就沒有幹過什麽欺負丫鬟的事?”明執問。

“他不像明少爺您,呸小的自己打嘴,”何前打了自己一下平息明執的怒火,接著說:“我進府一兩年了,沒聽說過這種事。少爺他平日裏不愛在家裏待,外邊呼朋引伴的,回家就是埋頭睡覺,再不就是被老爺叫去說話,他貼身用的就一個德才,丫鬟只有繡娘和廚娘,都不近身的。”

明執沒想到溫遠在家裏不亂搞,叫他沒辦法抓住把柄。想了想暗罵溫遠為人虛偽,肯定是為了家裏的好名聲,所以偷偷去外邊亂混,不叫家裏人知道。虛偽,虛偽至極。

可是他還沒有就此放棄,問何前:“那他有沒有什麽相好的?”

何前搖頭:“沒聽說。”

“那他有沒有什麽奇怪的舉動?什麽都行,奇奇怪怪的埋金子或者藏什麽東西,總歸奇怪的事情。”

何前還要搖頭,忽然停住了。

“有是不是?”明執激動了,給他加了一吊錢:“說。”

何前想了想,小聲地跟明執說:“還真有一樁,前兩天吧,少爺忽然掩了門,在屋裏和德才其奇奇怪怪地不知道說了什麽。後來我在院裏掃地,忽然發現那原本對著門的博物架上一串紅紅的珠子不見了。”

“哦?什麽樣的珠子,有什麽奇怪的地方?”

何前說:“少爺房裏的東西都是德才在擺放,那珠子本來是德才放在那的,少爺回屋一看見就收起來了,還和德才嘀咕了好久,你說奇不奇怪。那珠子什麽模樣?我記得那是通體紅色,看著有點像,嗯,跟家裏吃的紅豆似的,可紅了。”

明執如獲至寶:“紅豆,紅豆串子,哈哈,定情信物。好個溫遠,遲遲不成婚原來背地裏還隱藏了這一樁勾當。”

他對何前說:“好小子,我看你將來必成大器。這樣,你替我留意著溫遠的一舉一動,不要驚動他,既然有人送他信物,他又那麽重視,肯定還會有動作。我就不信挖不出來他的情人。連家人都瞞著,那必是個了不得的人物,沒準兒是有夫之婦,等我得了證據,一定去禦前參他一本,哼,溫遠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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