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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明目且張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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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明目且張膽

蘇起嘖嘖有聲,  “瑾之可未必會樂意在下常來做客。況且,也總不能每每都主動上門,被他殺得丟盔棄甲。”他舉箸夾起一片晶瑩剔透的魚凍細細端詳, “這是何物?”

“軟彈可口的口感頗似涼粉,卻又不似涼粉那般回甘,在黃瓜和芝麻醬的搭配下, 反而多出一絲清爽……”

林靖:“此為魚鱗凍。”

說著, 他將筷子伸向那道色澤紅亮誘人的脆皮乳鴿, 撕下一只鴿子腿, 放進賀梅碗裏。

賀梅笑吟吟受用,分別給林靖和雙立碗中添了一筷頭孜然羊肉。不等她有下一步動作,林靖便取雙公筷, 為蘇起的碗中夾了些菜。

這兩人郎情妾意也就算了, 為他夾菜為哪般?

蘇起簡直沒眼看,這是瑾之?換做是在之前,哪裏會在意如此不值一提的細枝末節?分明在乎賀梅得相當緊。

他嘗上一口碗裏的脆皮乳鴿,“果然名副其實, 刷了蜂蜜的表皮焦脆而不糊,鹹甜恰到好處, 肉質香滑, 茶香隱隱, 配上椒鹽, 滋味不要太好!就這麽從上面撕下一塊肉來, 細嫩的鴿肉不柴不膩, 待啃到了骨頭, 都能從中嗦出透骨的香味來。”

連續吃下幾塊蝦爆鱔後, 蘇起繼續道, “賀梅你的刀工著實不錯,把我帶來的這拇指粗的鱔魚剔去了背脊骨的同時,還切成了 ‘雙背’。就連大小都整齊劃一,簡直像是精心量過的。”

林靖向來用飯不說話,賀梅又鮮少自己誇自己,大部分人皆只會說上一句“好吃”便沒了下文。

難得有了個懂行之人,雙立不由誇讚蘇起,“蘇先生不愧是老饕客,雙立就吃不明白個中門道,您可否再多說些內情給雙立聽聽?還有,雙背又是什麽?”

得他吹捧,蘇起一樂,“雙背顧名思義,即切開後,鱔魚兩側的肉依然相連成排,有兩個背。

且賀梅的烹調一吃便知內裏有所講究,就拿這道蝦爆鱔來說,爆,乃是用菜籽素油來爆,一直要炸到鱔魚皮都被熱油炸得鼓起小泡為止,只有這樣,才能又香又脆,將潛藏在鱔魚內裏的香味徹底逼出。

接著要用葷油炒制,增添鱔魚的香味,若是在這一步繼續用菜籽油,就絕對不是那個味咯。”

見林靖靜靜聽著,默默用飯,似乎完全沒有察覺到個中隱情,蘇起老神在在地再吃幾塊魚凍,“等到了最後一步,將近出鍋的時候,還要再這道菜上淋些芝麻香油。

僅僅一道菜,便要在不同的時間點用上不同的油來做,錯了、混了都不能做到蝦鮮鱔脆,油潤清香。賀梅呀,你看在下說的可對?”

賀梅點點頭,“若不是知道你剛才和我們家瑾之……”她驀地反應過來,欲蓋彌彰地“咳咳”幾聲,將瑾之換做林靖,“林靖一直在書房下棋,我差點兒就要誤以為你是親眼目睹了我是如何在廚房做的菜。”

【我們家】

林靖垂下眼簾,以目觀鼻,以鼻觀心。適才撫摸鸂鶒木托盤時的那種情緒再次湧上心頭,隱秘而愉悅。

賀梅啃乳鴿腿啃到最後,幹脆捏住前面啃幹凈的骨頭部分,算是直接上了手,看起來便和大越朝那些知書達理的大家閨秀大相徑庭。

她這般豪放的作態映在林靖眼裏,不止沒有引起絲毫不悅,反而舉箸將另外一條鴿子腿也撕下放進她的碗裏。

蘇起:“……”明明這頓飯吃起來還是賀梅正常發揮的水準,怎麽他才吃了一會兒就莫名有些飽了呢。

待這頓飯用完,根本不等雨停,他向林靖借了把雨傘便立即請辭離去。此番行為,看起來就更像是專程來找賀梅蹭飯的了。

林靖洗完碗,接過賀梅遞給來的帕子擦著手,“今日這雨,估計要下到深夜了。”

賀梅一頭霧水,“下就下吧,又有什麽關系?”

林靖抿抿唇,沈吟片刻,“天公不作美,今晚瑾之怕是要食言而肥,不能與梅梅共赴林中賞照夜清了。”

原來他剛才是為這個糾結?她昨天晚上也不過是隨口一提,只要和他待在一起,看不看螢火蟲又有什麽關系?

窗外雨潺潺,日子似乎又回到了她剛來小孤山的那會兒,端得是清閑且自在。

一旦呆在下雨的小孤山,便很容易漠視時間,忘卻凡俗。翌日一早,若非賀梅的生物鐘起了作用,還真難以知曉今昔是為何時。

用過早飯後,唯恐自己沈浸在此地逍遙的氛圍之中,耽誤了回去食肆做生意。雖然心存不舍,賀梅還是打算動身回去竹竿巷。

疏雨滴落在渾圓的荷葉上,滴溜溜地打著銀白的滾。尋仙湖中的魚兒大張著嘴巴躲在其下,卻又在白鷺迅猛撲來之時倏地下潛。

沈甸甸的稻谷壓彎了禾苗,晶瑩的水珠凝結在谷物的最底端,將落未落。不知是誰人將短笛橫吹得歡快悠揚,引得水渠中的群蛙紛紛以聲和鳴。過小橋,轉幽巷,南風吹得青瓦檐角的銅鈴叮咚作響。

半個時辰的路程,不知不覺便走到了盡頭。

賀梅在食肆前的大傘下站定,“林晶晶你回去吧,路上慢些,至於晚上,我可能會回去,也可能不回去,你就不要特地等我,就當我不會回去好了。”

林靖長身玉立,巍然不動。

賀梅莞爾一笑,伸手抱了抱他,“知道了知道了,還是很瘦,我會盡可能多回去給你們做飯的。”

在林靖的註視下,她走進食肆,稍微停留一會兒後,這才重新探出頭去,目送著他走遠,卻不期然在林靖轉彎之時,和回眸的他隔著雨對視了一眼。

賀梅:“……”

別人都是“倚門回首,卻把青梅嗅”,她這卻是“賀梅之心路人皆知”,從某種程度上,甚至可以說是覬覦得明目張膽。

她咻地將頭一縮,老老實實地該幹什麽便幹什麽。

一晃幾日過去,被各式各樣的原因絆住腳的賀梅情不自禁地握握拳頭,“今晚!必須是今晚!今晚我就要回去!而且七夕食肆不做生意了,我給大家夥兒放假過節!”

惹得趙蕓好笑不已,“你啊你……”

孫月快步走進廚房,“食肆來了個不太對勁的食客,點了盲選,賀娘子你可要親自見見他?”

賀梅好奇問道,“還會有孫娘子你摸不準的食客?”

孫月:“這會兒還沒到夕食時間,實在不行奴家替趙娘子備菜都可以,賀娘子最好還是同那位見上一見。”

她這番說辭,引得賀梅心生古怪,到底是什麽樣的食客,才使得善識人心的孫月這樣說?還非得她親自看看才能做菜?

賀梅:“備菜倒是不必,我跟你去會會他。”

她從小馬紮上站起身來,用無患子搓洗凈手上沾染的油脂,取腰間的帕子擦幹,不慌不忙地跟在孫月身後,朝大堂走去。

掀開布簾,走進包廂,裏面坐著個笑瞇瞇的清瘦女子,乍一看與常人無甚不同,可她的身上,卻處處透著古怪。

賀梅很想皺眉,出於謹慎,逼自己舒緩開來。

“你是這店裏的夥計?既然菜單有盲選一項,就定然能夠做出對應的菜肴。這會兒你來,不會是告訴我做不了吧?”清瘦女子道。

她的嗓音幹燥沙啞,虛浮無力,像是很久沒有喝水吃飯了那般,透漏著濃濃的疲憊。

賀梅:“非也非也。客人您可有什麽喜好?可有什麽忌口?雖是盲選,這些禁忌還是要問問清楚的。”

清瘦女子:“我沒有喜好,無所謂的,吃什麽都一樣,叫你們的廚子看著辦就好。”

盡管她看起來滿臉堆笑,卻給人一種硬生生擠出來,強顏歡笑的感覺,微紅的眼角甚至隱隱帶有一絲蒼涼的悲傷。

這人……

她看起來很正常,卻只是“看起來”,像是在竭力扮演一個“正常”的人。

賀梅頓時心中一個咯噔,怪不得孫月剛才那樣和她說,古代可沒有什麽抑郁癥之說,更何況這清瘦女子乍一看根本和常人無異。

賀梅:“您可是多日不曾睡好了?”

女子不解,“來你們食肆吃飯,可不是要你們肆意窺探客人隱私的。”

賀梅看一眼她眼底的黑青之色,無聲地嘆了口氣,“原是我的不是,請您稍等片刻,夕食馬上便好。”

女子:“適才忘了說,先幫我取些酒來。可有秋露白?”

賀梅:“抽刀斷水水更流,舉杯消愁愁更愁,酒水未必可以解憂。”

女子一楞,惱道,“關你何事?我喝我的酒,你做你的生意,給你錢賺還不好?”

賀梅搖搖頭,“您獨自一人,身上還有酒氣未消,加上馬上天就黑了,若是喝醉,會不安全,更是不能再喝了。”

女子哈哈一笑,“與你何幹?我勸你不要多管閑事,去取酒來!”

賀梅置若罔聞,提步走出包廂,交代孫月幾句,匆匆回去廚房。

”夥計呢?我要的酒呢?若是沒有秋露白,寒潭香可有?實在不行就上些竹葉青、屠蘇酒!”女子提聲喚人。

眼見遲遲沒有夥計應聲,她啐了一口,站起身來,和端著一碗蜂蜜水的孫月碰了個正著。

孫月溫聲寬慰道,“您還點了盲選,馬上就好,這碗飲子是我們掌櫃的送給您的,分文不取。您來都來了,若是不知道盲選最後是什麽吃食,豈不遺憾?”

清瘦女子尋思少頃,似乎覺得孫月說得有些道理,重新在椅子上坐下。她百無聊賴,左看右看,焦躁得盯著那碗淡黃色的飲子瞧了又瞧。最後終歸是沒有忍住好奇,端起它來,嘗了一嘗。

溫溫涼涼,不過是一碗普普通通的蜂蜜水罷了。可女子還是小口小口地抿著,原本煩躁混亂的腦子稍稍安定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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