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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由愛故生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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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由愛故生憂

不待賀梅答話, 跑堂的孫月快步走進廚房傳菜。

她接過趙蕓遞過去的托盤,臨走之前扭回頭來,“差點兒忘記問了。賀娘子今日所做千裏香, 外頭還有不少客人好奇來日用它制成餛燉是何等滋味,於是紛紛朝奴家打聽咱們食肆究竟什麽時候賣吶。”

賀梅烹飪著食客點單的菜肴,略微尋思後, “就放在夏至那日的特色菜裏吧。”孫月應了一聲離去。

她走到前面名為聽風的包廂內, 將手中托盤裏的那兩份過橋米線六樣器皿依次放在桌上。

包廂內一身穿皂色羅衫的男子目露審視瞧著她布菜, 視線先是從孫月修剪得短而整齊的手指掃過, 這才慢條斯理看向擺在自己面前的飯食。

因孫月離去晃動的布簾逐漸平靜下來,對首一襲秋香色蝠紋纻絲長衫的富態男子沖他道,“勞煩程大亨您試試看?”

被他喚做程大亨的皂衣男子興味索然地“嗯”了一聲, 從箸筒中抽出一雙筷子, 端詳一瞬,輕嗤了一聲。

見他神情不耐,富態男子連忙勸道,“知曉您用慣了諸如象牙、沈檀做的筷子, 吃慣了山珍海味、玉屑金露。可若非十拿九穩,在下斷然不可邀請您撥冗來此享用夕食, 閣下可否信餘糧一次?”

皂衣男子撩起眼皮, 定定看那自稱餘糧的富態男子一眼, “禹餘糧。”

被念了全名的禹餘糧瞬間將自己黏在眼前米線的視線拔下來, 坐正身子骨, 咽了口唾沫, 強行將自己聞到濃濃雞湯香味後躁動的五臟廟壓制住。

禹餘糧:“禹家今年能否有些餘糧度日, 全倚仗您的鼻息, 如今舍棄京都樊樓而選擇一窟鬼食肆, 自然早已經過在下再三的思慮。”

見他如此篤定,原本打算拂袖而去的程全終於對眼前的米線來了一絲興致。擺盤精致的多種配菜頗為誘人,撈出的米線碼放得整齊養眼,只是孫月並未幫他放入那碗湯中。

程全嗤笑:“鄉野小店,跑堂之人竟然如此躲懶,還需食客親自動手才行。

鐘鳴鼎食官宦人家府裏出來的廚子所做小鍋飯都未必能讓我滿意,這樣的大鍋飯,如今還耽擱了這麽久,哪裏還有什麽風味可言?先說好,我可就吃一口。”

身後跟著的小廝見他竟然真要嘗嘗這米線的味道,頗有眼色地走上前來想要幫程全把各種食材放入湯中,卻被他揮手遣退。

富態的禹餘糧按捺焦躁,抿了口杯中的茶水掩飾自己仍在不住泛濫的口水,對著程全點點頭。

程全屈尊降貴地親自動手,將碗中的米線倒入石鍋之中,攪合攪合,頓時失去了大半耐心。

他揚起頭,懶洋洋擡起胳膊,伸出食指勾勾手。

身後的小廝心領神會走上前來,用筷子將那盤繽紛多彩的配菜一一夾到碗裏,攪拌均勻後默默退下。

禹餘糧被小廝攪拌時候泛起的香味勾得不行,悄悄咽了口口水,催促程全,“您試試?一口就行。”程大亨再不吃,他可就忍不住了啊。

好在這次程全沒有辜負他的期望,夾起一筷子米線,不管不顧放入口中,當即被燙了個正著。

明明渣鬥就在他的眼前擺著,可那樣鮮美爽滑的滋味實在讓人舍不得從嘴裏就這麽頗為不雅地吐出來,於是他只好將口中的米線從嘴的左邊轉移到右邊,如此反覆,最後倉促吞咽下肚。

程全抓起手邊的杯子抿了口茶水,頓時一楞,雖然比不上他喝慣的好茶,甚至瞧起來是頗為簡單的散茶所泡,竟然如此好喝。

淡淡的茉莉花香沖淡了茶葉特有的苦澀,氤氳在口腔之中,從下而上傳遞至鼻腔之內,讓人回味無窮。

程全顧不得說話,重新撿起架在箸山上的筷子,再次夾起一筷子米線,細細吹涼後放入口中仔細咀嚼,“老母雞、豬蹄、鴨腿、雲腿肉……以及雲腿火腿骨,應該是熬了不少時辰才有了這樣的湯。”

見他眉飛色舞地撈起豌豆尖、綠豆芽、小酥肉、雲腿片、裏脊片、玉蘭片等配菜細嚼慢咽,再也不提要走的事情,禹餘糧徹底忍不住了。

他連忙將那鵪鶉蛋磕破剝掉外殼放入盛有高湯的石鍋之中,而後不管不顧地將米線和配菜一股腦地也倒進去,緊接著便是一通狼吞虎咽。

等到酣暢淋漓地吃完一碗過橋米線,就連湯底也都喝了不少後,兩人相視一笑。

汗流過頭皮的感覺像是有小蟲子將將爬過,禹餘糧訕訕然撓撓腦袋,“您看那單交易?”

程全用不慌不忙帕子擦擦嘴巴,輕嗤道:“我的規矩眾所周知。敢在餐桌上與我聊生意,你是頭一個。成了,回吧。”

禹餘糧高興傻了,滿頭的汗水都顧不得擦,“欸,欸。既然您愛吃一窟鬼食肆的飯食,以後在下便派人多買些送到您下榻之處。”

這次程全身後的小廝接過了話頭,“用得著你在我們老爺面前顯擺?趕緊走吧。”

禹餘糧絲毫沒有因為對方輕慢的態度而感到不快,他連連點頭,告辭離去。

放眼整個大越朝,程大亨也是能夠排得上名號的富豪人物,哪裏是他這樣的小魚小蝦可以攀附的。

他是死馬當成活馬醫,求爺爺告奶奶才拿到了與他相見一面的機會。有了機會後,他輾轉反側,思來想去,最後還是決定約程大亨在臨江城大名鼎鼎的一窟鬼食肆見面。

現下有了這單生意,不止他們禹家岌岌可危的商產穩住了,甚至可以借此機會一飛沖天,也算是因禍得福。一窟鬼食肆適合談生意的傳說果然是真的!

禹餘糧安撫性摸摸自己半飽的肚子,決定等自己重振旗鼓後,攜帶全家來一窟鬼食肆吃個痛快。

只需程全一個眼神,身後的小廝已然明白,他快步走出包廂,喚跑堂的孫月進來。

小廝:“可還有什麽推薦的吃食?”

孫月:“真對不住,已經賣光了,客官您下次早些來,早些點。”

程全:“我可以出十倍的價錢來買。”

孫月不卑不亢:“那也沒有了,一窟鬼食肆歡迎您下次光臨。”

誰家的夥計不是把他這樣的爺當財神一樣供起來?這一窟鬼食肆的跑堂倒好,就差沒把好走不送擺在明面上了。

程全提步就打算離去,可終歸是不甘心,他轉回身,覆又坐下,還是將石鍋中剩下的高湯喝了個幹凈。

瞧著丁點兒熱氣不冒,可那湯竟然還是熱的,不由得讓程全再高看這家食肆三分。

小廝忍不住咽了口饞出來的口水,“爺你什麽好東西沒吃過,這家店真這麽好吃?”

程全擦擦嘴,睨他一眼,傲嬌地出了包廂,“明日再來。”

因著他磨磨蹭蹭,店內的食客早已走得差不多了。

趙蕓哼著小曲兒,端著賀梅做的馬蹄炒肉片、荷塘小炒、鯽魚豆腐湯、臘味煲仔飯等菜肴出來布菜。

程全嗅到飯菜等香味,停下腳步,“這些,我買了。”

趙蕓瞧傻子一樣看著他,撲哧一笑,“不好意思,這是我們店裏夥計的晚飯。您下次趕早來吧。”

程全“哦”了一聲,這次頭也不回地出了食肆的大門。

他隨行的小廝卻忍不住往回望了一眼身後“一窟鬼食肆”五個大字的招牌,撇嘴搖頭,“市井小店的店夥計都是些鄉野村婦,有眼不識泰山。

壓根兒不知道她們將爺您這尊活財神給拒之門外。若是事後知道了,怕是腸子都要悔青了。”

宛如錦衣夜行的程全聽完他的恭維,懶懶散散地道,“將那榮王府裏退出來的廚子,快馬加鞭送到別館來。”

小廝連聲應下,再次拍主子馬屁:“下次趕早?呵,哪裏比得上咱們花重金請的大廚?”

日子一天天過去,一窟鬼食肆前原本含羞的睡蓮花苞盡數開放,在日漸灼熱的風中悄然吐香。

賀梅釀好楊梅酒,封泥收壇,這才好整以暇地出來食肆店門口去看吳麗售賣冷飲的情況。

那人,確實像是趙娘子說的那樣,很久不來尋她了。不知此時,他在幹什麽,可有好好吃飯?

昭德寺。

林靖正盤膝坐在禪房之中撫琴,驀然間打了兩個噴嚏,原本依照他的琴藝,斷然不會錯音漏音,而今卻真真切切地發生了。

清妙大和尚睿智的眼神仿若洞穿了一切,樂呵呵地道:“瑾之的心境,不知在何時已然有了變化。”

林靖眼觀鼻鼻觀心,兀自彈琴。

清妙:“慈、悲、喜、舍四無量心。瑾之人還是那個人,可這首無量心的曲中之意……”

林靖五指並攏,輕壓仍在跳動琴弦的愛琴青霄之上。

他沈吟良久,“懷虛也曾經說在下的身上多了一絲人氣,可瑾之……”

博山香爐中的沈水檀香白煙繚繞,消去了炎炎夏日的那絲燥熱之感,給人營造出一份相當寧靜平和的心境。

清妙耐心等待。

林靖將腦海中繁亂的絲線繞弄千匝,終於從淡櫻色的唇瓣中吐出一句:

“瑾之惦念賀梅姑娘的安危,瑾之時常想要見到賀梅姑娘,哪怕她原先並不處於瑾之素來的交友範疇之內。這樣荒誕不經的事情,完全違背了瑾之的本性。”

清妙淡然一笑,“你動心了。”

林靖茫然不解,“宛若家人那般的感情嗎?”

清妙笑如彌勒坐佛,“非也,非也。”

林靖呼吸一滯,心中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自己該如何自處。

清妙和尚哈哈一笑,“《妙色王求法偈》有雲,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若離於愛者,無憂亦無怖。所以瑾之你,果然還是被賀梅姑娘給套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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