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翻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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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定難熬的夜晚分外深沈,草木俱息,蟲鳴蕭索。

這座從來不曾在夏天寂靜的城市,因著一個人孤獨的彌留,染上了脆弱的靜默。

然而只需一顆石子投入虛無的心境,靜默立時破碎不堪。

崔醫生跌跌撞撞,手中是才拿到的匹配結果。

他那樣興奮,甚至喜極而泣。

等了十二年沒能等來的合適□□,誤打誤撞般在今晚圓了夢。

章玲握住那份決定兩個人命運的結果,感到徹骨的絕望與寒冷。

她沒資格替任何一個人做決定,可她必須做一個決定。

崔醫生急切地說:“嫂子,別想了,時間不多,小柯快熬不住了。”

方圓同樣期盼地望著她,仿佛她是上帝,掌握著任何人的生死。

可她不是,她不過是個可憐又可恨的平凡母親。

他們都想著救陳柯,沒有人想過蘇念貍願不願意,在他們看來,姐姐救弟弟,天經地義而已。

真的天經地義嗎?誰都有選擇的權利,誰都有權決定怎樣活著,哪怕親人也不能越過這條線。

蘇念貍默默看著一眾人從絕望到滿懷希望,恍惚明白和自己有關,卻弄不清到底需要她做什麽,這時,章玲走過來,將她拉到懷裏抱了抱。

在她十五年的人生裏,這是第一個來自母親的擁抱,她不自知而貪婪地呼吸著章玲身上溫暖的香氣,滿腹歡喜,滿腹委屈。

以前她以為王莉足夠好,足夠做她的媽媽,可章玲只用一個擁抱便打破了過往所有,原來她如此渴望這個溫暖的懷抱,在章玲懷裏,蘇念貍心裏開出了顫巍巍的花苞。

可這朵花還沒來得及盛放,便被現實折斷了。

章玲松開她,流著淚問:“念貍,你可願意救弟弟?”

雖然和陳柯相處不過兩天,但蘇念貍喜歡這個可愛又單純的弟弟,她理所當然地點頭回道:“我願意。”

章玲忽然大哭,再次摟住蘇念貍,緊緊攥住她的衣角,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崔醫生見狀過來解釋:“念貍啊,叔叔和你說,弟弟現在沒有腎,而你有兩個腎,你願意分一個給弟弟嗎?”

蘇念貍知道腎是很重要的器官,她覺得陳柯實在可憐,一個人怎麽能沒有腎呢?可要割她的腎,她又忍不住瑟縮害怕,小聲問:“會很痛嗎?”

她怕痛,怕苦,怕孩子所怕的一切不美好的事物,因為她只是個孩子。

崔醫生仿佛才意識到這一點,默了默回道:“……不痛,叔叔會給你打最好的麻藥,只要睡一覺就行了。”

他們都在哄騙她,為了救一個孩子,他們合起夥來傷害另一個孩子。

蘇念貍許久沒說話,皺著眉頭沈思。

崔醫生心軟了,他想,如果孩子不願意,就算了吧,各有各命。

幾分鐘後,蘇念貍紅著眼睛牽住章玲的手,卻叫不出那聲“媽媽”,含著淚問她:“……我是不是也會死?”

那一瞬間,章玲在蘇念貍身上看到一縷光,那道光向前延伸,鐘秦站在光裏,微笑不語。

“夫人!”

方圓大喊著扶住章玲倒下的身體,他替暈倒的章玲回答蘇念貍:“不會的,你們會一起長命百歲。”

這是個美好的祝願,而祝願不一定會實現。

蘇念貍松開章玲的手,和方圓打商量:“那我把腎分給小柯,你能放我回家找哥哥嗎?我想哥哥了。”

這不是方圓能做主的事,但他只能假裝答應:“好,你放心,我會送你回家。”

蘇念貍開心起來,想到馬上能回到遛鳥胡同,能見到趙川洲,能重回以前的平靜生活便無比滿足,與這些相比,一個腎顯得沒那麽重要。

於是,經過幾個小時的精心準備,蘇念貍在麻醉針的作用下昏睡過去。

陳柯和她並肩躺著,一場生命的接力就此敲定。

章玲在病房裏守了三天,三天後,蘇念貍醒了,緊接著,陳柯也恢覆了意識。

蘇念貍呆呆地望著天花板,好像睡傻了,眼睛裏沒有一絲光彩。

章玲輕輕地撫摸她的臉,喚道:“念貍,媽媽在這兒。”

蘇念貍這才看她,看了許久,終於意識到這是在醫院。

清醒過來的一瞬間,腰上火辣辣的疼痛讓她出了冷汗,章玲趕忙替她擦汗,特別溫柔。

蘇念貍閉了閉眼,想起之前方圓的允諾,扯著嗓子虛弱地問:“我什麽時候……能回家……”她氣息不太穩,緩了緩才接著說:“我想哥哥了。”

章玲擦汗的手僵硬住,心頭忍不住升起愧疚與厭煩。

對於蘇念貍,她萬分愧疚;可對於那一家人,她忍不住厭煩,他們對蘇念貍太好了,好到蘇念貍時時刻刻忘不了,她連趁虛而入的機會都沒有。

章玲敷衍一笑,“不急,等你把身體養好,媽媽會叫他們過來看你。”

蘇念貍困倦地想,這怎麽行,我要自己回去,不能留在這裏……可她太虛弱了,只清醒了幾分鐘便又睡了過去,錯過了章玲與方圓的對話。

方圓推門而進,手裏拿著一疊資料,低聲說:“他們查到我了,夫人,您看該怎麽辦?”

他眼睛看著章玲,心思卻在一旁的蘇念貍身上,小丫頭明明紅潤的臉頰變得異常蒼白,她這麽小,這次的手術雖然成功,對她來說也是元氣大傷。

正常人摘掉一顆腎需要很長時間才能適應,今天只是個開始。

以後的日子裏,她會時不時感到虛弱,一個小感冒都能讓她渾身無力,吃不了太多東西,不能大喜大悲,不然會心慌氣短……

想到這些,方圓垂眸不敢再看,他是幫兇。

章玲翻看著手裏的資料,讚嘆道:“學習好,長得好,這麽優秀帥氣的少年,怪不得念貍喜歡……”又惋惜:“可他不該咄咄逼人,我也是個母親,怎麽可能甘心把孩子讓給外人……”

她自言自語,顧自沈浸在自己的道理中,“膽子也太大了,居然敢翻軍區的墻,呵。”似是想到趙川洲被士兵從墻上拽下來的樣子,章玲笑起來:“終究是個孩子,你去告訴他母親,就說只要把人弄回去,她丈夫不會加刑。”

後半句話是,如果還來鬧,便說不準什麽時候才能出來了。

行賄的金額可大可小,如果有人舉報,金額上升到一定界限,性質可就不同了。

方圓沒有發表任何意見,轉身走了出去。

他認同章玲的做法,卻也愧對蘇念貍。

他答應過她的,會親自送她回家,這註定是句可惡的空話。

事情的起因十分簡單,趙川洲得到偵探先生發來的消息,確定黑色襯衣男隸屬於F市陸軍某部隊,而要找到蘇念貍,必須先找到這個叫方圓的人。

趙川洲本想找人盯梢,可軍人的警覺性異常高,他派出去的人根本摸不到人影,連目標都沒有,何來的盯住呢?

這樣耗了兩天,依舊毫無推進。

為了盡快找到蘇念貍,趙川洲決定冒險一試,他瞞著金達和高飛,只帶了兩個雇傭來的保鏢,趁著夜黑風高,攀上了軍區的墻壁。

他的計劃是,趁黑夜潛進去,蟄伏到白天再找人,找到人直接逼問,他就不信,這件事鬧大了對那個人能有什麽好處,到時候為了壓住消息,他們肯定會透露出關於蘇念貍的消息,如此才能順著線索繼續找人。

計劃很完美,只是他低估了軍區的安保能力,才攀上墻頭便被人扯了下來,那兩個保鏢見勢不妙,利落地跑了。

奇怪的是,他們並沒有為難他,只是把他交給警察局教育。

年輕警官被委任了這項艱巨的任務,愁眉苦臉地責備趙川洲:“本以為你是個明白人,沒想到是個更糊塗的,你怎麽就能想到翻墻呢?要不是上面寬容,你身上早全是槍眼兒了!”

趙川洲極不耐煩,“訓完了嗎?訓完了就放我出去,我還有正事兒。”

他身上的桀驁不馴這時候全暴露了,年輕警官嘆著氣打開記錄冊:“沒完,才開始。說,為什麽爬軍區的墻,有什麽目的?”

趙川洲哼笑:“我妹妹被人擄走了,警察局不作為,欺軟怕硬,只好自己動手嘍。”

“……”年輕警官不敢如實記錄,心虛地寫下:“年紀小,好奇心作祟。”

趙川洲接受訊問的時候,隔著一層單向玻璃幕墻,方圓便站在那裏。

他見過不少問題少年,各個花樣百出,比趙川洲出格的不勝枚舉。

說實話,小小年紀便進部隊當兵的人中,只有一小部分是四有青年,剩下的很多都是被家裏扭送進部隊改造的問題少年。

所以趙川洲的行為在他眼裏頂多算是高級別的調皮搗蛋,打一頓便好了。

可面前這個翹著二郎腿,渾身不耐煩的少年是蘇念貍心心念念的哥哥,方圓便不能讓他輕易被人打了,不僅如此,還大老遠過來監督,唯恐下面的人下黑手。

他這樣小心維護,為的不過是稍微彌補些對蘇念貍的愧疚。

其實根本無甚可審,年輕警官很快出去,留趙川洲一個人在審訊室裏折騰。

他沒被束住手腳,便大喇喇將腿擡到桌子上,一只手墊在後腦勺,一只手壓在眼睛上,像是睡著了的樣子。

方圓凝神看了會兒,以為他真的睡了,又看了看,才發覺根本不是。

他壓著眼睛,不是怕光,而是在壓著眼淚。

他的下巴在抖,嘴唇抿著,時而發出一兩聲壓抑的嗚咽。

方圓才知道自己看錯了人,這是個極其理智的少年,哪怕獨處也不肯放聲大哭,過分地時刻壓制自己的情緒。

能讓一個理智的人這樣憋憋屈屈的偷偷哭,看來確實到了傷心處。

方圓聽到他顫抖的唇間破碎地叫著一個人的名字——貓兒。

很可愛的名字,和她很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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