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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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很肥哦,本想拆成兩章,還是算了(*^__^*) 軍人要守護什麽?

家、國、天下。

十年相處,陳家將方圓當做親人,他也把陳家的每一個人放在心上,包括初來乍到的蘇念貍。

給王莉打完電話,方圓破天荒地猶疑起來。

他不僅沒能兌現承諾,反而做了斬斷蘇念貍和趙家最後一縷聯系的劊子手,這種不清不白的感覺很糟糕。

他們有趙家的把柄在手,根本不需考慮王莉會不會拒絕,她必然會答應,因為那是她丈夫。

親情可以讓人不顧原則,更可以讓人赴湯蹈火。

方圓緩步離開,弄不太清自己是哪種人,亦或哪種人都不是。

次日一早,王莉如約趕到F市。

趙川洲被放出來,卻不肯走,躺在大廳裏耍無賴,不論誰來勸說都無動於衷,甚至連個白眼都欠奉。

他一身西裝革履,臉是好臉,腿是好腿,可惜就不往好地方放,真心愁人。

事後總結起昨晚翻墻失敗的原因,趙川洲便恨死了這身礙事的西裝,怪只怪他出來得匆忙,沒找到一身舒適的運動服,才讓這一身緊箍咒似的衣服壞了他的大事。

想起這些,他便對自己惱火不已,露出厭世的表情,配著雙微微紅腫的眼睛,畫面實在美妙。

金達和高飛就跟倆柱子似的戳在門口,他們也不想輕易離開,便隨趙川洲去了,丟人而已,多丟丟就不在意了。

王莉趕到警察局先看到門口的兩根人肉柱子,正要開口詢問,金達指指不遠處躺屍的某人,一切盡在不言中。

王莉往裏走兩步,發現她的寶貝兒子正生無可戀地癱在大廳的長椅上,旁若無人地接受過路人異樣的目光,連她來了都不知道。

他頭發亂糟糟的,西裝皺得沒法看,要不是認得這張臉,王莉還以為自己面前的是哪個家破人亡的流浪漢。

家破人亡——他們如今的處境也只比這四個字略好些而已。

王莉故意發出聲響,站到趙川洲面前,思念地替他理了理淩亂的劉海。

趙川洲頭一歪,躲過了她的手,又毫不畏懼地盯住她,像個叛逆期的孩子一樣充滿挑釁。

他以前太懂事,說話辦事都有分寸,從沒如此外露過情緒。

他剝下了一直背著的重重的殼,露出裏面粗糲的傷口,王莉看見了,卻無能為力。

她的出現意味著什麽,趙川洲心知肚明,這只是無謂的鬥爭,白費力氣還不討好,但他不想讓任何一個人好過,因為他很痛,太痛了就必須拉上別人承擔,同甘共苦才不會徹底絕望。

王莉再次替他理頭發,輕聲告訴他:“如果你現在回家,爸爸過幾年便能出來。”

“如果我不走呢?”

趙川洲執意要問,王莉便說給他聽:“我不知道,可能多判幾年,也可能是十幾年……他們手上的籌碼藏的很好,我想不到。”

趙志強不年輕了,難道要他年過古稀才重見天日嗎?王莉相信,趙川洲不會讓事情變成這樣。

“川洲,媽媽也愛念貍,但她終究不姓趙,你要為了她,拋棄所有愛你的人嗎?”

愛分很多種,顯然,王莉的愛和他的愛是不同的。

不知為何,他和蘇念貍有過那麽多朝夕相處的時光,美好的、憤怒的、跳脫的、悲傷的……此時此刻,他以為早已銘記於心的那些瞬間竟全成了灰色的過往,唯一在他眼前呈現斑斕色彩的偏是最該忘了的一幕。

那個夾雜了惱火、委屈、疼痛的吻。

畫面裏的蘇念貍無比生動,連她腮邊的淚痕都閃著絢爛的光芒。

趙川洲哀傷地合上眼,終於肯正視那一晚不同尋常的情愫,卻發現除了虛無的幻象,已是什麽都尋不到了。

她回到親生父母身邊,作為哥哥,他本該替她高興;可他這樣不依不饒,認定她必是掙紮地等待他的救贖,何嘗不是承認了自己在她心中是獨一無二、不可或缺的那個人?

而他,在這樣的理所當然中淪陷,直到今時今日才抽身而出,看清了自己。

警察局門口有一棵茂盛的桑樹,上面有聒噪的蟬,也有安靜的蠶。

強弩之末和作繭自縛到底哪個更傷人,不到淒風苦雨的那一天,誰都說不準。

趙川洲出神地凝望著桑樹,感覺身上的西裝除了禁錮,忽然又多了幾份柔軟。

王莉已經辦好了手續,只等他回神便動身。

趙川洲按照她所期待的時機站起來,渾渾噩噩走了出去。

金達拉住他的衣袖,悄聲說:“我繼續堅守。”

這本是兩個人的悄悄話,表個決心的事,趙川洲卻萬般失落地說:“都回去吧,不找了,她想回來早回來了,不想回來,找也沒用。”

金達驚呆了,反應過來後猛地給了趙川洲一拳,義憤填膺地大罵道:“要滾你滾!老子自己一個人找!個沒骨氣的王八蛋!”

趙川洲抹掉嘴角的血跡,無所謂地說:“那好,我就自己滾了,滾得遠遠的,不讓你看見。”

金達要氣死了,高飛也不太認同趙川洲的態度,兩人一個憤怒一個質疑,都不明白趙川洲怎麽就忽然變心了。

王莉也不勸架,她只管帶走趙川洲,北京的事還沒了結,不是浪費時間糾纏的時候。

“高飛,你負責金達的安全,務必把他好好送回北京,我們就先回去了。”

王莉的命令還是管用的,高飛忙不疊點頭,目送母子倆乘車離開。

趙川洲離開了,金達果然自己開始尋找,章玲聽說後也不在意,只要不是趙家的人,誰都不是威脅。

蘇念貍昏昏沈沈睡了一個多月,終於在秋天來臨的時候恢覆了元氣,從醫院搬回了軍區大院。

這期間章玲對她無微不至,卻絕口不提送她回家的事,蘇念貍隱約感到回家的希望愈發渺茫,心裏急得很,身體卻老是拖後腿,別說溜走,便是在院子裏溜達幾圈都困難。

陳柯比她還虛弱,每天只能清醒幾個小時,然後便陷入昏睡,崔醫生說他身體多年虧損,就是要多睡才恢覆得好,章玲顯然很信這話,因為睡著的陳柯臉色不再慘白,漸漸紅潤了。

一個人的時候,蘇念貍總是忍不住撥算盤,算自己救了陳柯到底是虧了還是賺了,從目前的效果來看,她回不了家,絕對是虧了;但陳柯活了,好像又賺了……她就這樣每天算,算得自己頭暈腦脹,算到了初冬將至。

初雪來臨這一天,趙志強的終審判決下來了——有期徒刑五年,不幸中的萬幸。

蓮韻當然大受打擊,王莉直接關掉了北京的幾家店,決定趁著年末休養生息。

朝陽的大豪宅空蕩蕩的,王莉搬回了遛鳥胡同,雖然會遭受大爺大媽們的嘲諷譏笑,但這裏畢竟是家,有人味兒。

劉姨給趙家幫傭十多年,在她眼裏,東家就是東家,雖然趙家境況大不如前,她卻照顧得更加盡心,唯恐王莉著急上火。

劉姨每天打掃蘇念貍和趙川洲的房間,每掃一次,便哭一次。

今天是個塵埃落定的好日子,王莉難得有些開心,見劉姨又哭,好笑地說:“我都不傷心,你可別哭壞了眼睛。”

劉姨將蘇念貍的粉紅色書包掛好,將床頭的玩偶擺正,嘆息著回道:“東家,你也要哭一哭才行,憋著不好,別成了心病。”

王莉搖頭,坐到葡萄藤下倚著:“哭不出來,可能我是真不傷心。”

她說完,低下頭,聽到有人推開大門,驚得立刻擡頭去看。

金達走進院子裏,端著一盤白切糕,說:“阿姨,我媽讓我給您送這個。”

劉姨趕緊去接,送到廚房裏溫好。

王莉不免失望,強撐著道謝:“你媽媽總惦記我,我過會兒去找她打麻將。”

金達點點頭,在院子裏徘徊片刻,猶豫地問:“阿姨,還沒消息嗎?”

王莉被針紮了似的站起來,“……沒有。”

金達隔著玻璃望望東廂房,心想那張書桌肯定布滿了灰塵。

它的兩個主人都不在,它的使用價值完全荒廢了。

“您別著急,學校不是說他回來過一次辦休學嘛,肯定在哪兒躲著生悶氣呢,他脾氣大,過一陣也就好了。”

金達覺得自己說的就是屁話,一個人失蹤小半年,只單單是賭氣?不可能的。

王莉可能也覺得這是屁話,沒有附和,吃了兩口白切糕便去打麻將了。

劉姨沒事做,又去打掃趙川洲的房間,將他的高中校服疊得整整齊齊,惆悵地自言自語:“快回來吧,別留你媽一個人過年,多難熬啊。”

而他們心心念念的兩個人,一個在溫暖的房間裏望著窗外的雨,一個在淒冷的大街上踽踽獨行。

“姐姐,你再教我一遍吧,這道題好難。”

陳柯舉著數學書求助,蘇念貍扯扯嘴角:“我都教你五遍了。”

章玲見了這一幕,笑得合不攏嘴:“小柯太笨了,沒有姐姐聰明。”

蘇念貍默了默,耐心地講了第六遍,陳柯終於聽懂了,笑得像個小傻瓜。

溫柔的母親,可愛的弟弟,嚴肅卻包容的父親……這是蘇念貍曾經夢寐以求的完美家庭,她莫名其妙擁有了這一切,本該慶幸滿足,卻始終享受不來。

他們就像是強擰到一起的兩股繩子,看著是一家人,實際上是兩條心。

而繩子中間的粘合劑,就是那顆救了陳柯一命的腎。

蘇念貍總會想,如果不是她救了陳柯,章玲不會對她這樣好,陳鋒不會時常對她投來抱歉又疼惜的目光,就連方圓都不會像現在這樣每天都來和她說話……這些不是她的,是她用腎換來的,是交易。

她活在一個看似溫暖卻寒冷的房子裏,冷到顫抖。

那個不為任何理由就能對她一心一意好到底的人,已經闊別一百天了。

蘇念貍從不知道自己可以將心思藏得這樣深,以往她不是這樣的,哥哥說過,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不要為難自己。

離開了趙川洲,蘇念貍找不到一個可以完全信任托付的人,她不敢哭,不敢笑,如果趙川洲在,肯定又要罵她。

罵完了,再給她買一個大火炬,用甜美的滋味堵住她的嘴。

蘇念貍口中泛起香甜,她頭一次對章玲提要求,說:“我想吃雪糕了。”

章玲不認同地搖頭,想都沒想便拒絕:“天太冷,你身體不好,別吃雪糕了,還是喝媽媽熬的湯吧。”

蘇念貍沒再說什麽,她忽然覺得章玲和王莉很像,都在她沒準備好的時候自稱是她的媽媽,不知道她會不會和王莉一樣,也在她準備好的時候轉身而去。

那株曾經被一個溫暖擁抱催生的花默默合上了花瓣,不想讓任何人看到她綻放的樣子了。

章玲很會熬湯,蘇念貍喝了一碗,還是坐在窗前看雨。

南方的雨最會纏綿不絕,淅淅瀝瀝下個沒完,磨人得很。

趙川洲很不喜歡這樣的雨,他是北方人,有雪的冬天才是正經,下雨實在不倫不類。

那天從警察局裏出來的時候,他心裏做了一個決定,誰都沒告訴。

王莉要買機票,趙川洲卻說:“F市新通了高鐵,我們坐高鐵回家。”

這並不是一個過分的要求,王莉當然沒有拒絕,她單方面認為他想通了,便沒有防備。

火車即將中停的前一刻,趙川洲起身去了洗手間,王莉沒有在意,給了他逃走的機會。

兩分鐘的時間,趙川洲穿過人群逃出了火車站,隨便找了一家賓館躲了起來。

只給驚慌失措的王莉發了一條信息:“媽,我自己散心,你一路順風。”

挺欠揍的。

既然那些人不讓他明著找,那他就偷偷找。

趙川洲死都不想放棄,他最近老是做惡夢,夢裏蘇念貍走得越來越遠,他就要趕不上了。

“趙哥,我確定這就是你要找的人。”

偵探先生為了大主顧滿意,已經親力親為地跟著趙川洲忙了三個月。

趙川洲看著那根本辨不清面容的偷拍照,點了點頭:“是她。”

“成!等下您跟著老李進去,他經常來這兒送菜,您就說是他兒子過來幫忙的。”

老李打著傘站在角落裏,心滿意足地說:“對對對,您跟著我就行。”

收買這位老李可花了不少錢,如今終於派上用場了。

趙川洲壓低黑色帽檐,難得地笑了笑。

天色漸漸暗了,夜晚已經到來。

老李開著皮卡繞到後門,和守門的士兵熟稔地打招呼:“小蔣,又是你啊,真辛苦!”

小蔣點點頭,掃到坐在副駕駛的趙川洲,警覺地問:“這是誰?不認識啊。”

老李打哈哈:“我兒子啊,你忘了,去年你還和他喝酒來著,後來喝多了還是我兒子把你扛回來的。”

小蔣被人抓了軟肋,訕訕一笑,“多久的事了還提,行了,趕緊進去吧。”

趙川洲豎起大拇指,老李得意地搖頭晃腦。

車子停在炊事房門前,這些特級瓜果蔬菜直接送到廚房,下了車,老李就幫不了趙川洲了,低聲說:“往東繞過一棵梧桐樹就是正房,你要找的人應該在二樓。”

趙川洲佯裝著幫老李卸貨,忽然捂住肚子叫痛,老李給了他一腳:“懶驢上磨屎尿多!”

“哎,老李,不要欺負孩子啊。”炊事員很通情理地指了指不遠處的公廁:“快去吧,裏面有紙。”

趙川洲捂著肚子跑走了,等脫離了別人的視線後才偷偷摸摸轉過梧桐樹,躲到了院子的廊廡下。

他沒想潛入,調整了下表情便捂著肚子往前沖,無頭蒼蠅般闖進了一樓客廳。

看守的士兵當然立刻攔住他,質問道:“幹什麽的?這裏不讓進!”

趙川洲很沒德行地把五官擠成一坨,倒吸著氣說:“大哥……大哥我,肚子疼,你讓我上個廁所吧……我是老李的兒子……”

士兵打量他好一會兒,見他不像假的,又知道老李是給後廚送菜的熟人,便通融道:“那邊拐角,快點兒啊,晚了你拉褲子裏我可不管!”

趙川洲點頭哈腰地拐進了一樓西邊的洗手間,一進去便使勁兒揉臉,十分擔心臉上起了褶子。

雖然順利混進來了,但怎麽去二樓卻是個問題。

他總不能說一樓拉的不痛快,二樓離地面遠,重力加速度大,拉起來更爽吧……

就在他思考的間隙,陳鋒回來了,身邊跟著方圓。

章玲聽到聲音從二樓下來,替他掛好軍裝,問:“今天怎麽這麽早?”

陳鋒笑笑:“想你們了。”

方圓在一旁偷聽,不厚道地笑了。

章玲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對方圓說:“快去把念貍和小柯叫下來,要開飯了。”

方圓樂呵呵想上樓去,忽然看向木板上的一串泥腳印,瞬間按住了腰間的槍。

陳家每一個人的腳印他都記得,這裏有陌生人。

“誰進來過?”方圓質問守門的士兵,冷酷而又警覺。

士兵心想壞了,立刻坦白:“老李的兒子鬧肚子,我看他著急,就放他去了一樓的洗手間。”

方圓又問:“進去多久了?”

“二十分鐘……”士兵也意識到不對,趕緊閉上了嘴。

方圓使了個眼色,士兵會意,跑去了洗手間的窗戶後面堵住出口。

章玲毫不驚慌,自然地對陳鋒說:“今天念貍說想吃雪糕,我沒同意,她不太高興,你不要訓她。”

陳鋒目視方圓的動作,手按在了腰間的槍上,嘴上回道:“放心,我不會的。”

就在這時,方圓一腳踢開洗手間的門,槍口對準裏面的人,大喊道:“出來!”

趙川洲正不知道該怎麽出去,就被人踹了門,隨機應變地舉手投降,巴巴解釋道:“誤會誤會,我怕人進來把門反鎖了,拉完了想開門卻開不開了,部隊的東西就是好,鎖都比我們的結實……”

他在那兒絮絮叨叨,方圓卻已經透過帽檐望見了他的眼睛,早就認出了他。

那一晚壓抑著偷哭的趙川洲,就是面前這個滿嘴跑火車的“老李的兒子”。

趙川洲不知道自己漏了陷,還想再胡扯兩句,卻聽方圓吼道:“還不走!”

“……”趙川洲立刻就滾。

滾到門口的時候覺得不甘心,回頭望了一眼二樓的樓梯,猛然看見蘇念貍癡癡地站在那裏。

他立住腳步,轉過身,摘掉擋臉的帽子,大聲呼喚道:“貓兒——”

蘇念貍呆了兩秒,以為自己看到了幻象。

而後,便如同那一晚在蓮花村一般,化作破碎的蝴蝶飛下樓梯,撲進了他的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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