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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將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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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局裏亂糟糟一片,趙川洲找了許久才見到案件負責人,本想問一下為什麽突然放人,又覺察到其中必有隱情,便想既然對方不提,還是不要問的好。

趙川洲簽了字後等在一旁,不一會兒便看到王莉從審訊室裏走出來,他快步上前扶住王莉,發現她憔悴得仿佛一夜之間老了幾十歲,心中忽然生出濃重的淒涼。

王莉靠在他肩上,向來要強的人此時也需要一個依靠,而趙志強自顧不暇,蘇念貍不知所蹤,她能依靠的,只有趙川洲一個了。

原本其樂融融的四口之家,一夜間只剩他們母子兩個。

上了車,司機小心翼翼地詢問:“趙總,是否先送王總回家?”

趙川洲看向王莉,王莉毫不遲疑地說:“先回公司。”

現在還不是放松的時候,趙志強還在接受審訊,有些秘密只有王莉能處理,就算困頓交加,為了趙志強,她也要最後努力一次。

因為有外人在,母子倆什麽都沒說。

趙川洲不停刷微信,等著金達的最新消息,可金達也像失蹤了一樣,許久不回一個字,讓他心神不寧。

一路回到蓮韻總部,趙川洲跟隨王莉去了她的辦公室,等再沒別的人,不禁急迫地問道:“媽,貓兒到底在哪兒?”

王莉疲憊地閉上眼,眼前全是昨天發生在機場的一幕幕畫面,蘇念貍滿是淚水的臉讓她的心如針紮般疼痛。

趙川洲站到王莉身後,輕柔地幫她按壓太陽穴。

他很少做這種事,王莉知道他不是個嘴甜的孩子,說不出安慰的話,只能用這種方式表達自己的擔心。

王莉拉下他的手,放到臉旁輕輕蹭了蹭,趙川洲感到指尖觸碰到微微濕意,是王莉在哭。

他蹲下來,笨手笨腳地幫王莉擦淚:“媽,你別哭,我還在,貓兒也在,咱們一起等爸出來,曾律師告訴我了,爸至多坐幾年牢,不會有什麽大事。”

“貓兒……”王莉咬住嘴唇,破碎地哽咽道:“貓兒不會回來了,她親生父母帶走了她,不會回來了。”

趙川洲僵硬地定住,垂下手,習慣抿著的嘴唇無力地糾結半晌:“……你在說什麽啊,我去找她,她一個人肯定很害怕。”

說完轉身就走,一刻都等不下去了。

王莉慌忙拉住他:“別去,找不到的,他們不是普通人,我們鬥不過的!”

趙川洲不聽,硬是將手臂從王莉的摟抱中拽出來,疲憊的雙眼通紅一片,聲音嘶啞:“我不管,她是我妹妹,我就要把她找回來!”

王莉拉不住他,只好自暴自棄地哭道:“你以為我為什麽能被放出來?我的傻兒子,難道你真相信憑我們那幾個律師能做到這一步?實話告訴你,他們這麽做就是為了償還我們對貓兒的養育之情,在他們眼裏這就是一筆交易……”

“所以……”趙川洲難以置信地反問:“你們就把她賣了?連個招呼都不打,就這樣把她扔掉了?”

王莉被他的話驚到,渾身上下冷得顫抖:“趙川洲,你就是這麽看我們的?我們在你心裏,就這麽不堪、唯利是圖到連人性都沒有是嗎?!”

趙川洲沒回答,神不守舍地拂開王莉的手,自言自語道:“我去找她,她肯定還在機場等我……”

啪的一聲巨響,王莉狠狠打他一巴掌,軟弱中透著狠厲:“你想你爸一輩子出不來,你就去!我不攔你,可我告訴你趙川洲,從今以後別認我們是你爸媽,我們也沒你這個兒子!”

這是今天第二個要和他斷絕關系的人,真正應了那句老話,福無雙至,禍不單行。

趙川洲從沒如此迷茫過,他站在辦公室裏,如同站在懸崖邊上,想跳下去一了百了,偏偏身上還綁著兩個甩不掉的人,他死不要緊,不能連累別人。

他覺得自己一定是瘋了,因為在如此嚴肅悲慘的時刻,他居然還笑得出,還能意外平靜地對王莉說:“我養大的人,我自己去找,放心,不連累你們。”

王莉一輩子都忘不掉趙川洲說這句話時的表情,堅定決絕到讓她心驚,卻也可憐無助到讓她心疼。

他們忽視了十八年的孩子,忽然一去不覆返地長大成人,邁著大步離開他們一廂情願為他建造的巢穴,連背影都透著蕭索。

見趙川洲出來,助理先生匆忙跟上,察言觀色後謹慎地詢問:“趙總,那人給您留了東西,您要不要過目?”

“拿過來吧。”趙川洲回到辦公室,如此吩咐道。

助理出去拿東西,趙川洲快步走進後面的休息室,從衣櫃裏翻出兩套換洗衣服,往行李箱裏隨意一塞,又帶好各種證件,順手訂了一張機票。

沒一會兒,助理先生嫌棄地提溜著一雙超大號的男版球鞋進來,一看趙川洲拉著行李箱竟是一副要出遠門的樣子,慌得將鞋扔到地上:“趙總,您這是去哪兒?”

如今內外交困,蓮韻正是需要人掌舵的關鍵時期,趙川洲可不能隨便離開。

地毯上躺著那雙眼熟的破球鞋,是當初徐悍陪他去蓮花村接蘇念貍的謝禮。

趙川洲瞥了眼,心中五味雜陳,徐悍這孫子說什麽斷絕情義,有本事將他送過的限量版手表、游戲機之類值錢的還回來,巴巴地扔一雙破鞋在這兒算怎麽回事?脫鞋斷義?

嫌棄地踢兩腳,趙川洲說:“找人清洗一下,然後扔掉。”

助理先生被他奇妙的多此一舉震驚了,靠著多年的從業經驗才勉強答應下來,仍舊不依不饒地追問:“您還沒說要去哪兒……”

“這你不用管,記得將我給你的資料轉交給王總,放心,王總比我有經驗,蓮韻出不了大事。”

趙川洲安撫兩句,然後在助理先生揮著小手絹哭哭啼啼地註視下離開了。

這段時間以來,趙川洲兢兢業業地紮根辦公室不回家,如今從裏面走出來,才驚覺自己竟許久沒好好看過天上的太陽、腳下的石子了。

他把自己包裹成蠶蛹,想著“春蠶到死絲方盡”的名言,將所有包袱往身上扛,甚至不惜疏遠蘇念貍,這麽做也不過是想將對她的傷害降到最低,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他最想保護的人、最無辜的人,還是被命運推到了他尋不到的地方。

從公司去機場的路上,趙川洲不斷給金達打電話,最後終於接通了。

金達的聲音透著疲憊:“沒找到人,不過我看到她了。”

趙川洲心頭一跳:“什麽意思?”

金達沈默幾秒,發過來一段視頻:“自己看看吧,註意那個穿黑色襯衫的男人。”

視頻緩沖界面是擁擠的人群,趙川洲死死盯著屏幕,終於看到畫面動了起來。

無盡的混亂中,王莉和趙志強被押送上警車,蘇念貍哭喊著追趕,卻被人不停攔下,一名警察的警棍打到她的眼角……趙川洲退出播放界面,感覺自己的心在抽痛。

司機看趙川洲臉色發白,關切地問:“趙總,您還好吧?”

趙川洲回道沒事,給金達發去信息:“我來查那個男人,你在警察局守著,我很快就到。”

再再再次接到趙川洲電話的偵探先生很興奮,激動地沖著手機屏幕噴吐沫星子:“財神爺,這次又讓小的挖哪家祖墳啊?”

趙川洲將截圖發過去,“找到這個男人,坐標F市,但不限於F市,國內國外全翻一遍,必須找到人。”

截圖還算清晰,偵探先生滿口答應:“放心,找人嘛,我最在行,最多三天,您就等著聽信兒吧。”

掛斷電話,機場也到了。

蘇念貍便是在這樣的人群中被人帶走的……趙川洲壓抑住漸漸清晰的痛苦,毫不猶豫地踏上了尋人的路途。

這天早上,蘇念貍起床後沒看到陳鋒、陳柯、章玲以及方圓的人影,她暈了兩秒,而後意識到這是個絕好的機會,迅速洗漱完,假裝到院子裏晨練,見院子裏也沒人,便大著膽子走到了院門口。

沒人管她,簡直不要太好!

蘇念貍拔腿就跑,心想軍人又怎麽樣,他們也是人啊,也要吃飯睡覺打豆豆的,不可能全天候看著她,嘿嘿,這不就跑……不掉了……

章玲從車上下來,板著臉看向滿頭大汗的蘇念貍,明知故問道:“想去哪兒?”

蘇念貍倒退兩步,甩甩手臂,做了個誇張的伸展運動,心虛地說:“鍛煉一下。”

方圓扶著虛弱的陳柯走過來,蘇念貍看到,陳柯的臉色更白了,灰敗得如同死人。

可他仍舊笑著,甜甜地叫她:“姐姐,我們一起吃早飯吧。”

蘇念貍停下誇張的動作,被心裏那絲莫名的刺痛牽絆住,乖乖回到了院子裏。

陳柯依舊吃的很少,只喝了兩口粥。

按理說,陳柯身體不好,又吃得少,章玲該勸他多吃才對,可蘇念貍發現,章玲根本毫無反應,不僅是她,連方圓都無動於衷,仿佛陳柯吃少些才是正常的。

吃完飯後,陳柯喊她:“姐姐,能陪我畫畫嗎?”

蘇念貍懷著滿腹疑問,和他進了房間,看他費力地擺畫板,趕緊上去幫忙。

“謝謝姐姐。”陳柯很有禮貌,虛弱地道謝。

蘇念貍發現他房間裏掛著很多素描,人物花草俱全,好奇地問:“想畫什麽?”

陳柯指著不遠處的椅子說:“姐姐你坐過去。”

“……你想畫我?”蘇念貍不敢相信,“我有什麽好畫的?”

陳柯開始動筆,很專業地囑咐道:“姐姐別動,我在找比例。”

蘇念貍也學過畫畫,知道模特的重要性,趕緊端坐好,可管不住自己的好奇心,憋了半天終於問道:“你是不是生病了?我看你臉色一直不好。”

陳柯頓了下,畫筆在畫紙上留下微不可見的黑點,他將黑點抹掉,朝蘇念貍露出無比燦爛的笑容。

蘇念貍心裏一松,以為他這樣笑,肯定是沒什麽大事。

陳柯笑著笑著便停下了,蘇念貍又有了不好的預感。

陳柯重新動筆,癡迷地看著畫紙上蘇念貍的輪廓,自言自語道:“姐姐,我快要死了,可能明天,可能後天,很快就要死了。”

蘇念貍聽到自己耳邊砰地一聲巨響,硝煙彌漫中,是陳柯一如既往平靜乖巧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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