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斯人已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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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內陷入死寂,只有筆尖摩擦紙面發出簌簌聲響,墻上的掛鐘滴答滴答,流逝著時間,摧殘著生命。

陳柯放下筆,歡欣愉悅:“畫好啦。”

蘇念貍僵硬地站起來,繼續剛才的話題,低聲問:“你生了很重的病嗎?”

“尿毒癥,先天的。”陳柯笑笑,在畫紙上添了一朵盛開的向日葵,恰恰落在蘇念貍的肩膀。

她肩上是希望,而他的眼前只有一張非黑即白的畫紙。

陳柯將畫紙取下,端詳著上面的人,看向現實中的蘇念貍,得意地說:“還不錯。”

蘇念貍的目光落在畫上,那上面的人像她又不像她,分明是她的輪廓,眼中卻藏著別人的影子,那樣悲喜交加的眼神,不是蘇念貍的。

但他確實畫得很好,蘇念貍鼓勵道:“你可以朝著專業方向發展。”

陳柯惋惜地搖頭:“沒時間了。”

為什麽他這麽小就要面對生死之事……蘇念貍悶悶的,想到了蘇永坤,想到了那只埋骨青松下的烏龜。

她知道生命無常,但陳柯再次打破了她心中“無常”的概念。

原來在命運面前,不管你是才出生一天的孩子,亦或白發蒼蒼的老人,只要來到這世上,便只能接受命運的審判,它要什麽時候收回饋贈,不論是要你的命,還是你的畢生所愛,你都反抗不得,唯有雙手奉上。

蘇念貍默默地坐到陳柯身邊,看到他左手手腕上一片青紫。

陳柯笑著解釋:“這裏面有人造血管,我每周要做三次透析,自己的血管不禁紮,便在裏面埋了一根假的。”

“昨天你的手臂……對不起。”蘇念貍想伸出手摸一下,卻不敢。

陳柯遞過自己的左手,拉過蘇念貍的手指在上面碰了碰,說道:“輕輕碰不怕的,昨天是圓哥握得太用力了,崔醫生處理一下就好了,姐姐不用愧疚,是我太脆弱。”

隔著冰涼的皮膚,蘇念貍摸到了那根血管,沒有跳動,沒有血流,和陳柯冰冷的皮膚一樣,透不出一絲生機。

蘇念貍收回手,轉而捏住地毯上的毛不停揪,以此緩解心裏的難過。

陳柯放下袖子,忽然靠到蘇念貍肩膀,很是依賴地說:“姐姐,如果我死了,爸爸媽媽就只有你一個孩子了,你一定要留在這裏,替我好好陪他們。”

蘇念貍脫口而出:“可我還要回家……”

陳柯擡起頭來,目光中全是乞求:“就不能留下嗎?姐姐,我們才是你真正的家人。”

蘇念貍搖搖頭:“不行的,哥哥還在等我,他也只有我一個妹妹。”

陳柯還要說什麽,門外忽然傳來章玲的聲音:“小柯,爺爺來了……念貍,你也下樓。”

話題就此打住,陳柯想站起來,但只有右手能用力,晃晃悠悠特別驚險。

蘇念貍用力挽住他的手臂,將他扶起,陳柯氣喘籲籲,卻非常開心地說:“姐姐,你對我真好。”

她只是幫忙扶了一下,這便是好嗎?蘇念貍從沒見過這樣容易滿足的人,哪怕那年她初見趙川洲,也是看在他給她買大火炬的面子上才相信他是個好人。

陳柯忽然牽住蘇念貍的手,握得很緊很緊,澄澈的雙眼裏毫無雜質,蘇念貍看到他,仿佛能看到自己。

是了,他們畢竟是血濃於水的親人。

基於這一點,蘇念貍沒有甩開陳柯的手,任他握著,和他一起下樓。

章玲見人下來了,向坐在她對面的老人恭敬地介紹道:“爸,這就是念貍,我的女兒。”

是我的女兒,而不是我們的女兒……精神矍鑠的白發老人聞言看向蘇念貍,在她的面孔上打量一番,滿意地說:“不錯,很像鐘秦。”

章玲的太陽穴狠狠跳動,勉強回道:“是。”

“小柯,我的乖孫,過來給爺爺看看。”

陳柯走過去,往老人身邊一坐,撒嬌般說了什麽,老人家被哄得哈哈大笑,真正是含飴弄孫,多少人渴盼的閑適親近。

蘇念貍不尷不尬地站在一旁,並沒有受傷的感覺,只想知道那個“鐘秦”是誰,和她有什麽關系。

自從來到這裏,總是能聽到爆炸性新聞,今天她不是親生的,明天她是被人拋棄的……究竟什麽時候是個頭呢。

只有離開這裏才是結束吧。

既然人家一家團聚,她一個外人自然不好打擾,蘇念貍悄無聲息上了樓,沒成想章玲跟在她身後。

母女倆一共沒說上十句話,除了那份證明她們之間的確存在血緣關系的親子鑒定,和陌生人沒什麽不同。

這是個脾氣不好愛罵人的人……蘇念貍戒備地看著她,不明白她想做什麽。

章玲被蘇念貍的目光刺痛,錯開眼神,說:“爺爺沒有別的意思,你不要往心裏去。”

蘇念貍不懂什麽是“別的意思”,順著本心問道:“……那個老爺爺說的鐘秦是誰?”

章玲再次看向她,或者說,透過她,看著別的人,因為她的眼中全是回憶時的空洞迷茫,而旋渦深處,則是輕易撥弄情緒的細碎星光。

星光中,有人站在裏面漸漸遠去,那是她此生的魔咒。

昨天,章玲曾說蘇念貍和她並不相像,她只是在說實話,她們的確不像,俗話說女肖父,兒肖母,蘇念貍像極了鐘秦。

可她沒有勇氣親口提及那個人,便只好敷衍道:“不是什麽重要的人,不必在意。”

蘇念貍當然不信,她雖然年紀小,但並不傻,自然能從那句話裏推測出一些,再加上前前後後的對比聯想,答案呼之欲出。

不是蘇永坤,不是陳鋒,而是鐘秦,這個人才是她的親生父親。

“能不能告訴我他在哪兒,如果有機會,我想去看看他。”蘇念貍說完,緊緊盯住章玲的眼睛,果然看到了躲閃。

窗外偶然有風吹過,拂過青翠的芭蕉葉,無聲無息。

可惜不是雨天,鐘秦最愛趴在窗臺邊聽雨打芭蕉的聲音,一聲一聲,如同生命的鼓點,撲朔迷離中有著說不盡的纏綿。

曾經,章玲也愛趴在窗臺邊聽這樣的聲音,不是愛這中間說不出的韻味,而是愛看他聽得入迷的模樣,愛與他在一起的平靜溫馨。

這樣的愛很短暫,短暫到讓章玲懷疑是否真有這樣的人與她愛過一場,卻也漫長,漫長到她一生都走不出那悠長悠長的小巷。

不該告訴蘇念貍的,她只是個孩子,什麽都不懂,知道了實情也無濟於事,只會給她添更多麻煩。

但章玲忽然想說,因為蘇念貍是他曾經存在過的唯一證明,是她走向他的唯一途徑。

蘇念貍等到了章玲的回答,她說:“你出生的那天,他為了救人,死在了來醫院的路上,我們都無法見到他了,不過你有權知道,他是個很好的人,光明磊落,死得其所。”

蘇念貍陷入長久的沈默,章玲陪她一起沈默,這一刻,她們情感的維度難得有了吻合。

“他……”蘇念貍吐出一個字,卻哽住,因為對那樣一個人,僅僅用“他”來稱呼,實在不夠尊重。

但她想不出該怎麽稱呼,爸爸、父親?不,她心裏的那道坎過不去,她只是崇敬鐘秦,於他並無父女之情。

所以蘇念貍只能含糊地略過稱謂,問道:“為了救誰呢?”

章玲側頭看她,臉上終於有了屬於母親的柔和,蘇念貍沈浸在她的註視中,忽然紅了眼睛。

這個人給了她生命,如果抹掉中間所有的意外,她會是她名副其實的母親。

“很多人。”章玲陷入回憶中。

那是一個炎熱的夏天,懷胎十月的章玲躺在醫院裏,等著鐘秦買奶粉回來。

初為父母,他們並不知道要為新生兒準備奶粉,章玲已經開始陣痛了,鐘秦才被護士通知去買奶粉。

鐘秦興奮地在章玲臉頰落下火熱的吻,在她嗔怪的眼神中跑出去,從此再也沒有回來。

他們只是小人物,來到小城鎮生活,沒想過建功立業,他們眼中只有眼前的生活與腳下的路。

鐘秦買好奶粉,打算繞近道趕回醫院,拐進小巷裏,卻發現一向暢通的路被堵住了,根本過不去。

他轉身了,如果他腳步再快些,便聽不到身後那聲聲尖叫。

冥冥之中,有什麽擋住了他的步伐,鐘秦沒有立刻離開,打算再等一等。

下一秒,他聽到一個女人慘烈的呼救聲,隨後,原本擁擠的人群四散開來,只剩他懵懂地立在路中間。

狹窄的小巷裏躺著個渾身是血的女人,鐘秦手中的奶粉掉到地上,驚恐地發現女人的半邊臉沒有了,汩汩的血水混著腦漿流下,讓人恐懼又作嘔。

剎那間,行兇的男人舉著砍刀沖擊著人群,專挑女人,見一個砍一個。

只一眨眼的功夫,又有兩名婦女被砍到了肩膀、手臂,她們跌在地上,等著最後的致命一擊。

這條小巷人口稠密,大大小小十幾戶人家,此時又是工作日的上班時間,多得是留在家裏照顧老人小孩的女人,為數不多的幾個男人也跑開了,只剩鐘秦一個過路人仍在現場。

那人只殺女人,鐘秦如果膽怯一些,便能繞路趕回醫院,去見他即將生產的妻子。

他該是害怕的吧,章玲想,一定很害怕。

一個愛聽雨打芭蕉的男人,一個連踩死螞蟻都於心不忍的男人,面對變態殺人魔,他肯定怕得要死。

章玲曾經逗過他:“我最不擔心你出什麽事,你不愛湊熱鬧,不愛管閑事,最是讓我安穩放心。”

可就是這個最是讓她安穩放心的人,無所畏懼地迎著砍刀沖了上去,瞬間便血肉模糊,如同地上躺著的斃了命的女人一般,開始汩汩地流血。

但他沒有倒下,拼了性命摟抱住那人的腰,任憑砍刀在他身上落下致命傷痕,死死地絕不放手,直到所有女人跑開,直到警笛響起,直到子彈穿透惡魔的頭,直到生命的最後一秒。

他攢著最後一口氣,對那位最先托住他倒下的身軀的戰士說,請把奶粉送去給我妻子。

戰士痛哭著撿起浸泡在血泊中的奶粉,依照他的遺願,送到了章玲手中。

章玲終於等到有人回來,卻不是那個讓她牽腸掛肚的男人,而是一個雙目血紅的士兵。

那是剛滿二十歲的陳鋒,將要從軍校畢業,來基層實習鍛煉的。

章玲抱著女兒,問陳鋒:“……他走得痛苦嗎?”

陳鋒猛然跪到她面前,沒能回答一個字。

後來章玲才知道,他的身體成了破碎的風箏,政府專門請了殯儀師才拼湊起來,有人說,他的手臂一直僵硬得箍在殺人犯的腰上,費了好大力氣才擺正過來。

蘇念貍滿月那天,章玲給她戴上一頂碎花帽子,告訴她,這是爸爸早就買好的禮物,希望她平安喜樂地長大。

那天下午,陳鋒出任務,沒能按時過來看望她們母女。

在陳鋒不在的時候,有個和藹的中年女人來到病房,激動地感謝章玲:“您丈夫是我的救命恩人,謝謝,真的謝謝!”

之前有很多女人來過,章玲以為她也是其中之一,沒有在意。

她們閑聊幾句,章玲忽然犯困,轉瞬暈了過去,再醒來,孩子已經不見了。

陳鋒讓她指認,她才知道,那個女人是殺人犯的妻子,為了她丈夫報仇來的。

之後,章玲便記不太清了,她成了行屍走肉,想死,被人救回來,還想死,又被救回來……後來生死都無所謂了,直到有了陳柯。

可惜,命運沒有顧惜她的不幸,讓她的小柯從生下來便受了詛咒,如今,這個僥幸得來的孩子也要走了。

章玲很想淒慘地哭一哭,可她哭不出來,眼淚早流幹了,只有那幾滴僅存的心頭血尚未幹涸,等待著最後的烈日炙烤,她便徹底空空如也,真正的無牽無掛。

至於蘇念貍,章玲撫摸她稚嫩的臉頰,笑得迷離渙散:“孩子,我不是個好媽媽,你可以恨我。”

蘇念貍早已魂不守舍,她的思緒仿佛飛到十五年前的那天,去看那個沒來得及見她一面的男人,她想給他一個溫暖的擁抱,卻只捕捉住腦海中幾縷寥落的酸澀。

斯人已逝,生者如斯。

她們都是命運的棄兒,本該依偎過活,卻又被命運推到遙不可及的地方,如今時過境遷,歲月的鴻溝難以跨越,再難說出一句坦蕩的惦念。

到底該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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