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冬天去看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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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隱有人在墓園門口徘徊,趙川洲以為是高飛來接他們,走近一看瞬間變了臉色。

迎著夕陽暮色,蘇念貍也看見了他們,她心裏一緊,握著趙川洲的手抖了一下。

“不怕。”

趙川洲腳下頓了頓,不以為意地領著蘇念貍與那兩人擦肩而過。

“阿貍!”

有人一把扯住蘇念貍的胳膊,趙川洲狠狠打掉她的手,戒備地質問:“你想幹什麽?”

曾艷淑忍痛縮回手,顫巍巍沒敢再碰,蘇念貍變化太大了,不僅她沒認出來,跟在她身邊的蘇永順同樣不敢認。

要不是聽人說蘇念貍確實回來祭奠蘇永坤了,他們根本不敢相信面前這個衣著精致、玉雪可愛的小姑娘竟是曾經那個黃皮寡瘦、瑟瑟縮縮的小阿貍!看她渾身上下透著貴氣,再也不是任由他們打罵買賣的賤丫頭了。

人是那個人,身份卻天差地別,他們不敢再隨便動手,但是……

蘇永順裹緊身上的破洞羽絨服,對趙川洲點頭哈腰:“天晚啦,肥家住一宿吧。”

“高飛!給我出來!”

趙川洲直接忽略他的話,大吼著呼喚高飛。

高飛正和司機躲在車裏侃大山,聽到喊聲立刻跑了過來,他看到無恥的蘇永順和曾艷淑,那火立刻冒了三丈高,嘰裏咕嚕一溜開罵。

不料這回曾艷淑倒是人如其名了一回,被罵了也不開口,賢良淑德地一個勁兒沖蘇念貍笑,還想伸手扯她跟自己回家。

蘇念貍往後躲了躲,望著他們的眼裏充滿了陌生,但她一想到那是她的伯父伯母便又不忍心看他們挨罵,對趙川洲說:“哥哥我們走吧。”

“不稜走,不稜走哇!阿貍,伯伯沒錢過連啦,裏給伯伯些錢吧!”

見人要撤,蘇永順搶著堵住他們的去路,搓手作揖地和蘇念貍張嘴要錢,曾艷淑抄著袖子在一旁附和。

磨嘰半天還不是為錢,趙川洲恨死他們這副認錢不認人的臭德行,當下就要發飆。

不料蘇念貍卻沒什麽反應,他回頭看她,蘇念貍也在看他,默默對視了兩秒,趙川洲認命地掏出錢包甩給他們一千塊錢,心想這回成了吧,蘇念貍卻還是不動。

這兩個人對她再壞,也是她的親人。

蘇念貍狠不下心,將珍藏了好幾個月的零花錢全數拿出來遞給蘇永順,用當地的方言說了句什麽,只見向來死皮賴臉的蘇永順楞怔住,低頭不敢看她。

等那兩個討債鬼走遠了,趙川洲才問:“貓兒剛才說什麽了?”

蘇念貍嘆了口氣,“我說我也沒錢了,下次再要就不給了。”

趙川洲撲哧一笑,心想真是個壞丫頭。

一直插不上話的高飛噎了噎,別有深意地看向蘇念貍,心說她可不是壞丫頭,實在是個傻丫頭啊。

“伯伯,謝謝你養我三個月,錢你拿著,替我照顧好爸爸。”

蘇念貍這句話不停在蘇永順腦子裏轉,轉得他當晚就做了噩夢。夢中蘇永坤面目猙獰地向他討命,追問為什麽要欺負他的寶貝女兒。蘇永順被厲鬼兄弟追得跑斷腿,醒來便發現自己尿了床。

第二天他跑去墳地燒香禱告,隔老遠便看見蘇念貍和趙川洲站在墳前。

蘇念貍對著墳墓說了很久的話,趙川洲安靜地陪伴她,最後他牽住她的手,兩人一起跪在蘇永坤的墳前磕了三個頭。

如果不是昨晚做了噩夢,蘇永順還能貪得無厭地上前要錢,但他今天不敢了,不知是害怕還是愧疚,隱在暗處等了很久,等他們下了山才出來,跪到蘇永坤的墳前嗚嗚咽咽一通嚎哭,總體就一個意思:“哥哥我還沒活膩呢,你沒事別來嚇我,你短命是天意,可不是我的錯哇……”

臨上車的趙川洲聽見這陣慘兮兮的嚎叫,心想誰家這麽倒黴,大過年的家裏辦喪事。

既然大老遠跑來南方,趙川洲便沒想就這麽回去。雖然冬天去海邊有些腦殘,但為了緩解蘇念貍的悶悶不樂,趙川洲決定做回二傻子。

在安城留宿一晚後,兄妹倆飛去了相隔不遠的X市,這邊的海島景色全國聞名,是個極為繁華的海濱旅游勝地。

蓮韻酒店遍布全國各大旅游城市,光X市就有三家,趙川洲總算體會到占自己便宜的好處,堂而皇之地亮出身份,把酒店客服嚇得立刻打電話核實。

他們當然不敢打給董事長,三思之後打給了忙著沖年終業績的大區經理高升。

高升以為趙川洲回帝都去了,猛然接到電話還不敢相信,趙川洲對著電話一通嘀咕,表示自己要在這裏爽快地玩幾天,善解人意的高升立刻派來一個能說會道長相妖嬈的女導游,號稱F省最貼心周到的私人訂制旅游小蜜——人如其名的甜甜女士。

甜甜女士一米七的大個子,說起話來最愛聳肩捏手,同時小腿微曲,紅唇一勾一抹全是嫵媚風情。

趙川洲自認見過世面,可他見過的世面僅限於秦雅茉之流的盛世白蓮小綠茶,如甜甜女士這般把勾引魅惑擺在臉上、晃在胸前的女色狼還真不在他的承受能力之內。

第一天,甜甜女士領兄妹倆在市區的海濱浴場轉了一圈,大冬天海濱浴場只有少數幾個不怕冷的冬泳老大爺,趙川洲不明白為啥要來這兒,雖然他說要看海,可不是這種遠看發黑近看發灰的臭水溝子啊。

等甜甜女士把外套一脫,露出裏面被泳衣裹著的34G大兇器後,趙川洲頭暈目眩間明白了她的企圖。

饒是在馬小賀的熏陶下看過幾部動作片,趙川洲說到底也只是個不滿十七歲的少年,他強忍著面紅耳赤,利落地捂住了蘇念貍的眼睛。

甜甜女士還自我陶醉地在沙灘上扭腰晃臀,殊不知趙川洲根本沒敢多看,倒是幾個老大爺飽了眼福。

被捂住眼睛的蘇念貍眨眨眼,長睫毛掃過趙川洲的手心,趙川洲手一抖,抱起她一溜煙跑了。

無福消受的趙小爺毅然決然退回了甜甜女士,同時在電話裏把高升好一頓影射,意思是你喜歡你可以摟著親,我等純潔少年才不跟你丫似的齷齪。

“趙公子,要不您等我明天忙完專職伺候您?”

高升心虛極了,想把自己送過來亡羊補牢。

眼瞅著離過年沒幾天,趙川洲不想浪費時間,想了想拒絕了:“我自己做攻略,你忙你的。”

想看真正的海,必須最大限度的遠離繁華鬧市,趙川洲查了半天,終於找到了位於X市東南角落的一片幹凈海域。

那裏未經開發,只有一些喜歡嘗鮮的驢友去過,評價很高,全是美極了。附近還有個民俗村落,據說那裏的服裝很有特色,保留著古代漁女服飾的風格,趙川洲決定就是那兒了。

蘇念貍已經睡著了,躺在他身邊,眉頭微微蹙著,時而發出一絲壓抑的哭泣。

趙川洲知道,自從回到F省,蘇念貍便心事重重,不僅因為想念蘇永坤,還有很多很多原因,比如近鄉情怯,比如物是人非……說不清楚,但他想讓她開心起來,哪怕她腳下的土地曾經讓她多災多難。

蘇永坤有句話說得對,人的確不該總是困在自己的小天地裏。蘇念貍自己做不到抽身而出,總得有個人願意幫她一起努力。

趙川洲知道那個人只能是他。

第二天一大早,頂著濃濃晨霧和颯颯寒風,趙川洲領著蘇念貍出發了。

他們先坐市內公交再導車到鎮上,然後乘坐三蹦子到達民俗村落。

村落的盡頭便是大海的開端,越往海邊走,越能感受到濕鹹的海風迎面吹來。

雖然氣溫顯示零上,天空也沒飄雪,但冷意刻不容緩地侵入身體裏,連一向自認火力旺盛的趙川洲都忍不住打哆嗦。

“冷嗎?哥哥把外套脫給你。”趙川洲頂著海風大聲說,話才出口便被吹散了。

蘇念貍聽到了,搖搖頭,表示自己不冷。生於斯長於斯,她早就習慣這種天氣了,只覺得親切至極,心裏慢慢湧起暢快和喜悅。

一口氣走到海邊恐怕有生命危險,趙川洲決定歇歇腳。

正巧不遠處有家小驛站,兩人跑進去躲避大風。

驛站的大堂一眼便能望到頭,趙川洲沒見到老板,禮貌地大喊道:“有人嗎?不出來偷東西了嘿!”

“喊個屁!吵死啦!”

大堂盡頭的紅色帷帳忽然一抖,從後面鉆出一個滿頭花白的老大娘,正嫌棄地盯著兩個不速之客。

趙川洲嘿嘿一笑,“婆婆,您這兒有熱水之類的嗎?”

老大娘斜楞一眼,從帷帳後面徹底出來,邊穿鞋邊嘀咕,恐怕是在說趙川洲事兒多。

趙川洲這才發現那帷帳其實是床帳,人家剛才是在床上睡覺,怪不得氣性不順。起床氣嘛,他能理解。

“哥哥,老婆婆說沒熱水,有咖啡。”

蘇念貍能聽懂方言,做起了小翻譯。

趙川洲心想這鳥不拉屎的地方還挺洋氣,樂呵呵等著熱咖啡。

堂屋不大,角落裏擺著一排衣架,趙川洲走過去左看右看,知道這就是傳說中的漁女服裝了,興奮地沖蘇念貍擺手:“貓兒過來。”

蘇念貍過去一看,忍不住伸手撫摸這些漂亮衣服,忽然聽到老大娘喘著粗氣說:“五十!”

“啥?”趙川洲被她嚇了一跳,沒聽清。

老大娘把咖啡往桌子上一放,擲地有聲地重覆:“五十!”說完指指那堆衣服。

趙川洲明白過來,被老大娘的直截了當逗樂,做生意做得這麽坦蕩的真不多見,怪新鮮的。

“這件不錯,紫色顯白,試試?”趙川洲挑出一套紫上衣配黑褲子,遞給蘇念貍。

老大娘見了走過來,指指衣架後面的小屋子,上面寫著“試衣間”。

老道,靠譜。趙川洲讓蘇念貍去換衣服,自己喝著咖啡繼續晃悠。

陳舊的木櫃上擺著好多照片,有單人的,有多人合照,趙川洲一一看過去,發現老大娘家人丁繁盛,光小夥子就有七八個。

有這麽多後代,如今這老屋裏只剩她一個人,應該挺孤單的吧。

“這人真漂亮。”趙川洲的目光停在一個女人臉上,這些照片歷史悠久,有些發黃,但這個女人站在人群中閃閃發光,歲月擋不住她臉上的神采。

“跑啦,野男人比娘親啊。”

趙川洲回頭看,發現老大娘雙目失神地盯著女人的臉,似乎陷入回憶中。

莫非私奔是本地風俗?怎麽一個兩個都喜歡這樣。趙川洲感慨一番,忽然想起來什麽,猛地再看向照片中的女人,心跳有些加速。

恰好蘇念貍換好衣服出來,趙川洲盯著她的臉看了許久,看得蘇念貍非常疑惑:“哥哥?”

“……哦,沒事,這衣服怪好看的。”他端著咖啡的手有些抖,嗓子也發緊。

老大娘自顧自嘀咕幾句,發現蘇念貍穿的方法不對,還算慈祥地走過去替她系好扣子,頓了頓,轉身貓進櫃子裏翻找,只聽丁零當啷一陣響,一條銀腰帶出現在她手裏。

“腰帶扁扁細又長,姑娘嫁給俏兒郎,海裏的魚蝦沒來處,姑娘出門別忘娘……”老大娘嘴裏念念有詞,不知是哪朝哪代的小調兒。

趙川洲出神地看著老大娘替蘇念貍穿好繁覆的腰帶,再見她拿出一把木梳子在蘇念貍的劉海上輕輕梳了三下。

“行啦,給你了。”老大娘嘆息一聲,又像在賭氣。

這樣一條做工覆雜的銀腰帶肯定不便宜,趙川洲做好了被敲竹杠的準備,卻見老大娘依舊固執地重覆:“五十!”

趙川洲掏錢付賬,心想一身衣服、一條腰帶外加兩杯咖啡一共才五十,做生意做到這份上也是清心寡欲了。

“嗳?”走出驛站的趙川洲忽然一敲腦袋,才反應過來這老大娘的不同之處,她少說也有七十歲了,除了自己嘀咕的時候用的方言,其他時候說的都是普通話,仔細回想,貌似還挺標準?

趙川洲不停琢磨,不時偷瞄一眼蘇念貍的臉,只覺得不可思議。

緣分吧,他想,就當是緣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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