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千裏尋妹(3)

關燈
院子裏的人顯然沒料到會有人突然闖進來,嚇得楞在原地,好幾秒都沒緩過神來。

借著這空檔,趙川洲看清了院中的情勢。

一個中年男人手裏舉著木棍,臉上的兇悍還沒來得及收起來,他身邊的中年女人手裏握著一條粗布毛巾,還保持著揮打的姿態。

而他們毆打的對象,便是跪在堂屋中間的小女孩,她頭發亂糟糟披散在背上,光著的上半身布滿紅紫的傷痕,蜷縮著肩膀不停顫抖。

趙川洲心頭冒起無名火,恨不得沖上去給那一男一女兩拳。

突然,女孩回過頭來,她大大的眼睛裏滿是淚水,在望見趙川洲的瞬間,目光倏忽發亮。

下一秒,她便猛地站起來,不顧那對男女的大力拉扯,拼了命般沖破重重阻攔,如同一只受到驚嚇的小兔子,撲通一下跳進趙川洲懷裏,死命揪住他襯衫的一角,用別扭的小奶音急促地說:“求你幫幫我!”

一切發生的猝不及防,趙川洲著實嚇了一跳,他單腳站立,堪堪扶住她幼小的肩膀,穩定下心神後不自在地低聲說:“你先放手。”

女孩頭搖得像撥浪鼓,大眼睛裏全是恐懼與懇求。

原本站在堂屋中間給女孩“行刑”的一男一女火速追過來,氣勢洶洶要把她從趙川洲身上拉開。

突然一堵高墻橫亙在他們面前,徐悍以絕對的身高優勢將他們震懾住,他氣得鼻子都快歪了,怒氣沖沖地罵道:“爺就知道你們不是好鳥!”

趙川洲硬是掰開女孩的手,在她絕望的目光中脫下自己的襯衫,捏著襯衫的邊角遞給她,慌張地錯開目光,“趕緊穿上。”

高升和高飛幫徐悍一起攔著那一男一女,高升用當地話問:“蘇永坤在哪?我們來找他。”

那一男一女突然同時坐到地上,開始哭天搶地,要死要活。

高升聽了一會兒,面色難看地回頭看著趙川洲,“他們說蘇永坤才死不久。”

“我知道。”趙川洲沈聲說,“問他們蘇永坤的女兒在哪兒。”

高升點點頭,才要開口,卻聽身後已經穿好襯衫的小女孩怯怯地問:“你們找我嗎?”

除了那一男一女,所有人都看向女孩,趙川洲對上女孩望過來的膽怯目光,輕聲問:“你叫什麽名字?”

女孩縮縮肩膀,有些害怕,但還是回答說:“我叫蘇念貍。”

“他們是你什麽人?”趙川洲指著跌坐在地上的一男一女,繼續追問。

蘇念貍定定看著那兩個人,軟綿綿的聲音中帶著懼怕與惋惜,“我的伯父伯母。”

小丫頭說話有些微口音,混合著她尚未脫去稚氣的嗓音,竟然意外的好聽。

就沖她說話時可憐兮兮的小模樣,哪怕徐悍這樣的粗漢子,都不忍心和她大聲說一個字。

但她的伯父伯母,卻狠得下心動手打她。

“給偶洗過來(給我死過來)!”蘇念貍的伯母突然張牙舞爪地朝蘇念貍撲來,趙川洲一把將小丫頭拉到身後,想都沒想便擡起受傷的腳丫子狠狠一蹬,那瘋狂的女人趔趄著摔倒,趙川洲也瞬間失去平衡。

忽然,腰間一暖,一雙小手撐在趙川洲的腰上,楞是把他搖搖欲墜的身體穩住。

一切發生的猝不及防,成功激起了趙小爺的暴脾氣!

“高經理!去把村委會的幹部都叫來!高飛,把這臭不要臉的兩口子綁起來!徐悍……扶我一把。”

“噗!”徐悍沒良心地笑出聲,大手一伸,將趙川洲背到背上,到堂屋裏轉悠一圈,尷尬地問亦步亦趨跟在後邊的蘇念貍,“你家椅子呢?”

蘇念貍滴溜溜跑進後面的小屋子裏,搬出一把跟她差不多高,看著就很結實的太師椅。

趙川洲登上“禦座”,發現蘇念貍躲在一旁,大眼睛滴溜溜地偷瞟他的腳丫子,便招招手讓她過來。

高飛不知從哪裏找來的繩子,按照趙川洲的吩咐把那對不停詐屍的夫妻捆在一起,還技術熟練地把他倆嘴堵上,也不知道用的啥破布。他推搡著兩人走到正堂正中間,也就是剛才蘇念貍跪著的地方。

趙小爺開始審案,對“呈堂證供”蘇念貍問道:“他們為什麽打你?”

蘇念貍為難地看向立在不遠處的一對兇神惡煞,小細脖子忍不往後瑟縮。

她知道,自己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等這群人走了,她只會被打得更慘,不,根本不用等人走掉,只要有人把他們身上的繩子解開,她就在劫難逃。

“快說啊,你哥等著給你撐腰呢!”徐悍著急了,伸手扯蘇念貍的小胳膊,卻被趙川洲一巴掌拍到手背上,只好尷尬地縮回來,對蘇念貍抱歉一笑。

“我……哥?”蘇念貍懵懵的,終於敢正眼看向近在咫尺的趙川洲。

“那個……”趙川洲還沒想好怎麽和她解釋,幹巴巴地問:“你確定是蘇永坤的女兒吧,他確定就你一個女兒吧?”

提到才過世的父親,蘇念貍鼻子發酸,眼中轉淚,毫無預兆地哭起來,還不出聲,死活憋著,抽抽搭搭好不可憐。

“別哭啊!靠……當我沒問成嗎?”一向做事有譜的趙川洲此時很沒譜,他對女生的認識僅停留在生物學的層面,哄女孩子啥的根本不是他的技能點啊!

“彪哥,你上。”

趙川洲甩手將難題丟給徐悍,徐悍渾身猛地一顫,一雙牛眼瞪得堪比銅鈴,不敢置信地盯著他鐵磁,“你從哪兒看出來我成?!”

這一通磨嘰可把高飛急壞了,他走到蘇念貍對面,劈裏啪啦問了她一堆問題,蘇念貍一聽這人會說當地土話,覺得他可能才是真正的救星,憋憋屈屈地和高飛說著什麽。

趙川洲和徐悍兩個啥都聽不懂,只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異口同聲地尷尬嘀咕道:“他倆方言說得挺好哈。”

屁話。趙川洲恨不得給自己一嘴巴,他腦袋短路,肯定是被這裏濕熱的鬼天氣弄上銹了。

還沒被“審問”的兩口子已經不喊叫了,嘴都堵上了,喊也是白費力氣。

趙川洲蹦跶到他們跟前,扯下蘇念貍大伯蘇永順嘴裏的破布,還沒問啥,就被他一口惡氣噴在臉上。

趙川洲差點兒吐出來,屏住呼吸使勁忍住,緩了幾秒後,還算淡定地說:“你們的行為屬於虐待兒童,按照《未成年人保護法》,絕對躲不過行政處罰,你們敢再動她一下,我立刻報警,還要讓所有村民圍觀,看你倆丟不丟得起這人!”

說完後又忐忑,也不知道他倆聽不聽得懂,畢竟他的普通話太標準了。

“偶(我)沒打她。”蘇永順氣哼哼反駁,趙川洲樂了,看來聽懂了啊。

“別狡辯,我都看見了,就那棍子……彪哥,把棍子給我。”

徐悍跑到院子裏撿回掉到地上的木棍,興致高昂地遞給趙川洲。

“就這棍子。”趙川洲總算找到點兒包青天的感覺,特想意味深長地圍著這倆人繞幾圈,再用他變幻莫測的眼神將他們的抵抗心理瓦解,最後不費一兵一卒,看他們痛哭流涕、俯首認罪!

可惜,他腳脖子扭了,以上純屬空想。

分外遺憾的趙小爺站在原地耍弄手裏的木棍,動作行雲流水,如果臉上再多些黃毛,效果堪比孫大聖打小妖怪。

“偶(我)沒打她……”蘇永順還在狡辯,在趙川洲冷漠的註視下不禁目光躲閃,漸漸壓低聲音,轉向他婆娘曾艷淑,肯定地說:“是裏(你)打的!”

徐悍嗤嗤笑,這咋還窩裏反了。

“他說你打的。”趙川洲眼看那女人臉拉得老長,好心挑撥兩句。

曾艷淑惡狠狠咒罵起來,趙川洲雖然聽不懂,但內心分外愉悅,俊朗的眉眼總算舒展開,勾起一抹如沐春風的笑容。

少年意氣風發的得意模樣,毫無預兆地撞進蘇念貍眼中,她楞怔地想,這個大哥哥好像電視上的明星啊。

“你真能幫我嗎?”蘇念貍走到趙川洲面前,無視她大伯母的咒罵和她大伯父隱晦的警告眼神,直直望著趙川洲。

小丫頭仰著頭也只到他心口,趙川洲低頭看蘇念貍,戲謔的語氣像是逗弄一只小寵物,“我當然能幫你啦,不僅能幫你,還能讓你永遠離開這個鬼地方呢。”

蘇念貍當即一楞,忽而堅決地搖頭,“那我不用你幫我了。”

“你說啥?”徐悍驚訝不已。

“趙公子,村委會的人來了。”

高升總算將能管事的人帶了過來,趙川洲暫時收起不爽,示意徐悍把蘇永順和曾艷淑身上的繩子解開,現場人這麽多,諒他們也不敢再動手動腳。

“這是村委的黃書記,這是蘇村長。”高升介紹雙方認識,趙川洲忍著腳痛站好,和氣地伸出右手,“兩位叔叔好,我是趙志強的兒子,趙川洲。我爸讓我過來祭奠蘇伯伯,沒想到卻碰到這種事,麻煩兩位叔叔了。”

趙小爺乖順起來,渾身上下都洋溢著陽光青草氣息,誰都無法拒絕相信他是個善良誠實的好孩子。

黃書記和蘇村長一聽他是趙志強的兒子,目光中瞬間多了幾分了然,熱情且客氣地拍拍趙川洲的肩膀,差點把才站穩的好孩子拍得撲到地上。

沒了繩子束縛的曾艷淑和蘇永順一個哭哭啼啼要公道,一個臉紅脖子粗要打人,顯然想要書記和村長替他們撐腰。

黃書記黑著臉劈裏啪啦不知說了什麽,兩人才消停下來,忿忿不平地瞪著幾個不速之客。

“小阿貍,過來啊,別怕。”蘇村長把蘇念貍從趙川洲身後拉到面前,看她披頭散發,露出的脖頸間還有紅腫的痕跡,嘆息著說:“去叔叔家住吧,你嬸嬸在家等著呢。”

蘇村長和已經去世的蘇永坤是沒出五服的同宗兄弟,他太清楚蘇永順兩口子只認錢不認人,蘇永坤突然離世,留下可憐的小姑娘一個人面對如狼似虎的伯父伯母,免不了挨打挨罵。

蘇念貍見到親人,紅著眼睛,猶豫地往後退,“我不敢,他們還會打我的。”

一直沒說話的高飛竄到幾人中間,氣得要死的樣子,“他們料(要)把小阿貍賣給別倫(人),料(要)她給六習(十)歲老頭子做腦(老)婆哪!”

“裏福縮(你胡說)八道!”蘇永順立刻大聲反駁,轉頭又罵蘇念貍:“裏(你)還姓不姓蘇?裏(你)個賠錢貨!偶(我)操裏(你)媽**的,小□□!”

蘇念貍渾身顫抖,躲到趙川洲身後,拽著他的腰帶不松手。

“靠,這麽罵一個小女孩,真缺德。”徐悍小聲嘀咕,剛想捅咕一下沒反應的趙川洲,轉頭就看見趙小爺不要命地用受傷的腳丫子狠狠踹到蘇永順身上。

趙川洲酒勁上頭,心中憤憤,張嘴就罵,根本不給丫還嘴的機會:“吼你奶奶個球!媽的,老子忍著你還給你丫臉了是吧,罵誰賠錢貨呢?就你不賠錢!瞅你丫那大臉,貼門上都他麽能辟邪了!還有你那破嘴,能別逼逼了嗎?全他麽一股屎味!還有你,個臭娘們,你們想賣誰啊?爺今兒把話撂這兒,看誰他麽敢動她一下!”

真精彩!徐悍忍住豎大拇指的沖動,默默在心裏給他鐵磁點讚。

前兩分鐘還認為趙川洲是個好孩子的黃書記、蘇村長,此時已呆若木雞。大概……沒聽過這麽好看的男孩子罵人……吧。

“……趙公子,別、別激動。”高升最先緩過神來,卻也不知道該怎麽勸,主要他壓根沒弄明白趙川洲哪來這麽大火氣。

“個破地方!”趙川洲拼命憋住心中呼之欲出的極度反感與不適,一把拽起蘇念貍的小細胳膊,扯著她往外走。

蘇念貍毫無反抗之力,她也不敢反抗,剛才爆發出真正火力的趙川洲,好可怕。

“裏(你)不棱(能)帶她走!裏隨啊裏(你誰啊你)!”曾艷淑比起已經被罵懵了的蘇永順先回過神來,尖叫著抓住蘇念貍的小腿,用和她爺們一樣蹩腳的塑料普通話表達抗議。

趙川洲快速蹲下掰開曾艷淑的手,將蘇念貍的雙腿往懷裏一帶,下一秒便將小姑娘整個人高高抱起,居高臨下地瞥了一眼淩亂又瘋狂的曾艷淑,擲地有聲地告知她:“我是她哥,親哥!”

趙川洲抱著蘇念貍,穿過混亂人群,走進無盡夜色,漫無目的,卻無人敢阻攔。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