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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明之夢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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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明之夢3

回去的那天剛好是周末。媽媽在鄉下有一個蘋果園,你找到她的時候她正在曬太陽。看見你回來了,她拉著你說了好久的話,問你在東京過得如何。

“都很好,前輩們都很照顧我。”你撿了些有趣的事說給媽媽聽,又見天氣實在不錯,你就帶了束花去墓園替木記看了看她父母。

回家的路上會經過神社,神社邊的弓道場有一群年紀不大的學生正在練習射箭,看起來是一個社團的成員。

你不由駐足看了起來。

因為木記的夢境,當初你的武道課主修的弓道。

木記說當你用箭的時候,殺意會比其它的近身格鬥小一些。

你不明白她為什麽要求你在夢境裏控制殺意,畢竟你只是當做玩游戲那樣殺掉她夢裏的怪物。

但是後來——

你的思維突然中斷了片刻,你記得你後來不再練習弓道了。

為什麽?

你明明是為了保護木記才會去練習的呀。

你想不起來放棄弓道的原因,這時場邊傳來一陣叫好聲,場上的一名少年射出了全中的好成績。

黑絕問你怎麽突然停下來看這群小孩射箭。

“我學習弓道的時候聽過一個說法,”你看著場上換了一隊人持弓射箭,“弓道場是被弓神所註視的。”

你頓了頓,不知道是可惜還是慶幸:“但我去學習弓道的時候,並沒有那些充滿儀式感的渴盼。”

或許應該說,當初學弓道的時候,是為了保護另一位神明。

黑絕一頭霧水:“這和你來到這裏,又在這裏看弓道表演有什麽聯系嗎?”

你回答他:“懷念一下過去罷了。”

弓道場的旁邊是一片郁郁蔥蔥的樹林,你趁著其他人的註意都在場上,悄無聲息地走到樹林中,在一棵高大的柏樹面前停了下來。

“你——”黑絕的話在你接下來的動作下中斷,你蹲下身從草叢裏撿了塊有棱角的石頭,開始向下挖掘。

不到五分鐘,埋在裏面的東西就顯露了出來。

——那是一把斷掉的竹弓,斷處的毛刺上還凝固著暗色的血漬,就像剛斷不久。

“果然。”你甩開手上的石塊站了起來,拍掉手上的泥漬,低頭凝視著靜靜躺在坑裏的斷弓,嘴角因得到了答案而翹起來。

事實上,這把斷弓是你在十幾年前埋在這裏的。

但不是埋在現實世界,而是木記的夢中。

當年你和木記在夢中被怪物追趕,你的箭不小心射偏,沒有射中怪物,又沒有多餘的箭矢,慌不擇路地逃到了這片森林裏。

而後你從坡上摔了下去,摔斷的竹弓刺中了你,你在痛覺中從夢中醒來才得以逃脫怪物。

第二天你在夢中回到這裏,竹弓還在原地,於是你將斷掉的竹弓埋在了樹下。

如果是現實世界,十幾年過去,竹弓早該腐壞了。

這裏果然不是真實世界,在看到阿彩那條不應該出現在這個世界的手鏈時,你就開始懷疑了。

至於為什麽這個世界會出現火影世界的東西——

“果然什麽?”黑絕問道。

“這裏是我的夢境世界,”你蹲下身,一邊將斷弓埋回原處,例行搞了下黑絕的心態,“換句話說,在這個世界我有絕對的優勢殺掉你。”

黑絕:“!”

黑絕瞬間安靜下來,你稍微覺得有些無趣。

要殺他哪有那麽容易,別說這是木記的夢境,就算這是你自己的夢,夢的主人面對夢境入侵者都會收到一些限制。

否則當年的木記也不會因為那些可怕的噩夢——

你一楞,腦裏閃過不存在的片段。

瓢潑的大雨、怪物的嘶吼、站在山坡上俯視著你還未收回手卻滿臉血跡的驚恐男女、哭泣蜷縮的木記、報紙角落刊載的少女自殺事件——

大地開始震顫鳴響,你臉色發白地向墓園的方向跑去,弓道場邊聚集的人群像是沒察覺到世界的異動般繼續盯著場中。

“飛鳥井、飛鳥井、飛鳥井——”你一個個墓碑看過去,但並沒有找到木記父母的墓碑。剛才你放下花的墓碑上寫著的是一家陌生人的姓名。

——木記的父母根本沒有死在你們考上大學的那一年。

在高中時被父母拒養的木記被強制收容進了福利設施,被迫分開後你再也無法進入木記的夢境,得知她的安危。

所以你在高中後就放棄了弓道。

那麽,那些年和你一起長大的木記是誰?

“小雪。”熟悉的聲音從你身後傳來,是說自己忙於新人賞沒辦法回來的木記。

“我的記憶,是因為木記嗎?”你盯著碑前的那束鮮花,問道。

木記的腳步聲漸近,你回頭看向灰發白裙的她。

難怪。

難怪在問她這些日子的夢境如何度過時,你會充滿了擔憂和悲傷。

因為你沒有保護好她。

如今看來,她反而用她的夢保護了你。

“不要哭,小雪,”木記伸手抹掉你眼角的眼淚,她的笑容就像你們初見那天一樣充滿了悲傷,“在福利院的時候,我很想念小雪,也很害怕再把其他人帶到夢裏。”

“有一天我又睡著了,夢裏我還和小雪在一起。”

“醒來的時候,小雪就很高興地和我說你已經被錄取了。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是夢裏的一切都變成了真的。”

你再也聽不下去,緊緊抱住木記。

夢裏發生的事變成了真實的,但在此之前木記所遇到的也是真實的。

“對不起,木記,說好了要保護你的……”

“和小雪沒有關系,而且我現在很高興能夠保護小雪,”木記安撫性地拍了拍你的背,“在這個世界,我和小雪都能像普通人一樣。”

聽了木記的話,你卻平靜下來,松開手放開她。

“這個世界是木記的夢吧,那麽木記應該醒過來才對。”

“現實世界的我,已經死了吧?”你問她。

……

要得出現實世界的自己已經死去的結論其實很簡單。

那是你還在大學的時候發生的事。

社科院的老師們舉辦了一個聯合學術講座,每個系都得派人去參加。

你被叫去旁聽當期的講座,主講老師是心理學的教授。頭發半百的教授在臺上講起了榮格的分析心理學以及他與他曾經老師之間的恩怨情仇。

你心不在焉地聽著這個和自身專業可以說是毫不相關的話題,直到老師提到了榮格的“集體無意識”。

從來都對這方面都不感興趣的你突然想起了木記。

個人的意識與無意識都是海中零散的島嶼,中間間隔著海水無法抵達。但在海水深處,島嶼們通過海床相連。

那時你就推測,木記的夢境就像是連接島嶼的海床,當其他人沈睡通過夢境接觸到自身潛意識的碎片且下潛過深、木記的夢帶著海床上浮之際,那些人就有幾率以“自我”的身份被拉入木記的夢。

那些人在木記的夢中進行破壞,造成各種影響,就像個人反過來影響到了集體。

而早在木記的夢僅能影響身邊一兩個人、那些層出不窮的暴力狂還沒發現木記的夢時,她的夢中就已經開始出現各種各樣現實裏不存在的怪物,就像是其他人無意識裏的瘋狂與暴力偶然間沈澱而下的產物。

但不管是怪物還是那些殺人犯,他們只是短暫地停留在木記的夢中,並不能對夢造成如今這樣近乎於換了一個世界的扭曲質變。

這個變量是你,或許也可以加上黑絕。

同樣是墜入夢境,為什麽會發生這樣的變化?

除非這一次下潛的不再是“自我”,而是一整座跌落的島嶼。

——你的肉/體死亡,以完整的個體身份墜入木記夢中的。

你的無意識外溢接觸到了木記的無意識,對原本的集體無意識造成了影響,扭曲了原本夢境的構成。

那些出現在新聞裏的“火之國”、“木葉大學”說不定都是你無意識裏的東西,連帶那條手鏈都是你無意識外化的產物。

你既是這個世界已經死去的泉小雪,也是在火影世界裏生活了六年有餘的泉小雪。

你在欺騙黑絕時說的這是你的夢境並非隨口編造。

……

“……是的。”木記垂眸說道。

她告訴你早在幾年前官方就以她的夢為中心開發了一種能夠在犯罪現場捕捉“殺意粒子”的機器,並能夠對其進行分析,構建獨屬於‘殺意粒子’主人的夢。

這種夢植根於“潛意識”中最隱秘的渴望,通過它可以探究到夢境主人的隱秘,就像是通過一口能夠進入他人潛意識的井一般,因此這種夢又被稱為“井”。官方則通過對“井”的解析找到案件解決的關鍵,而這個官方組織被命名為“倉”。

“案件發生後,警方抵達現場采集到了你和兇手殘存在現場的‘殺意粒子’,但是你的‘井’和犯人的“井”都沒有被批準建立,而是因為這件案子涉及“政治警報”被移交去了其它部門。”

木記緊緊攥住了手,指節因為用力泛著不太健康的白,臉上浮現出夾雜著失望和憤怒的情緒。

你第一次在木記的臉上看見這種表情。

“那些兇手,到現在也不知道有沒有被逮捕歸案。百貴——”木記說到這裏解釋了一下,“他是‘倉’目前的負責人,他說那些人是海外的幫派勢力,可能已經在和其它幫派交手時死掉了。”

“所以我在夢中用了你的‘殺意粒子’建造了你的井。”木記說。

你沈默地牽住木記死死握住的手,一點點松開,語氣輕松道:“這並不是木記的錯。”

“雖然很遺憾他們沒有得到報應,但是能夠再和木記見面,完成當初沒有來得及完成的事,我應該感謝木記的。”

在這個虛假的夢中世界你完成了你死前和她的約定、你見到媽媽和她告別、你處理好了合租和工作的事、你回到了家鄉。

你在延遲的死亡到來前完成了自己的遺願清單,了無牽掛。這一次大概可以毫無遺憾地面對即將到來的死亡。

接著你想起你剛醒來的時候,木記對你說的話。

——我以為你再也醒不過來了。

你無法想象木記是抱著怎樣的心情等待著你的蘇醒。

“謝謝你,木記。”

她沈默而悲傷地看著你。

“我們可以一直活著這個世界,小雪。”木記懇求地望著你。

你笑了笑:“確實,在這個世界的話,我們可以一直活下去,在夢中世界得到永生。”

“但是,對我而言……”

夢境的虛假世界始終受制於現實與夢的主人,當這個世界發展到一定程度時,人類的歷史也將進入循環不再發展,這對你而言是難以忍受的。

停滯的永生是沒有希望的無期徒刑。

你擡頭看向澄澈的天空。

夢境是潛意識上浮一閃而過的靈光反映,所以這片天空也有著盡頭。

天空之外不是無垠且運動的宇宙,而是夢境主人真正的潛意識。

夢終究是夢,你會在夢中如游戲那樣獵殺怪物,驅趕闖入夢境的兇徒,但在現實中的自己卻只是普通人。

“醒過來吧,木記,”你勸道,“真實的世界才有希望。我不能再保護你了,但你也已經有了更多的同伴,他們還在等待拯救你的時機。”

你從來沒有希望過獲得永生。

你的願望一直很渺小——作為一個普通人過完這一生。所以在劫匪事件死亡的你會如此不甘,如此憤怒,不甘於明明自己還有那麽多事沒有做,憤怒於你戛然而止的短暫一生,那些負面情緒讓你誕生出了針對兇手、針對自己以及針對命運的“殺意粒子”。

木記的夢讓你完成了你遺憾的所有事,而其他人甚至不會有這個機會。與尚在人世的好友對話更是不可思議的奇跡。

你接受死亡的現實,被木記的夢救贖。

以墓園為中心的世界開始震動。

木記雪白的裙擺被風揚起一角。

“其實,我是願望是作為一個普通人而死。不是做畫家,也不是做漫畫家,小雪。”木記落下淚來,她已經明白了你的決心,不願將你拘束在夢中。

“我很害怕在現實中失去自我,化作集體的概念徹底消散。”

“但在夢中你會一次又一次地經歷死亡,無盡輪回的死亡盡頭只有絕望。”

“只有真實的世界才有找到拯救你方法的希望,醒來吧,”你取下阿彩的手鏈,小心翼翼地交到了她的手上,在木記疑惑的目光中笑了笑,“告訴你一個秘密,這串手鏈能夠保佑佩戴的人平安健康。木記,帶著希望活下去吧。”

“我們來交換願望。”

——你來活,我則回歸死亡。

某個地區的神話中有一位神,祂沈睡時誕生的夢就是一個世界的誕生,蘇醒時破滅的夢就是那個世界的湮滅。

哪裏有神會一直沈睡在自己的夢中呢?

即使因為火之國生活的六年讓你不再信奉神明,你依舊如此想到。

木記握住了手鏈,不再勸你,閉上了眼睛。

“再見,小雪。”

“啊,再見,木記。”你同樣閉上了眼睛。

奇怪的是,同樣應該知曉接下來會發生什麽的黑絕卻沒有臨死前的瘋狂與掙紮,他沈在你的腦海中,一言不發。

世界在震顫,神明在蘇醒。

突然,一股力量從一旁撲倒了你。

你聽見了許多聲音。

有嘈雜的呼喊、重物的倒塌聲、孩童的哭叫聲。

這一年,火之國遭受了一場前所未有的大地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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