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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重逢(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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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重逢(1)

82、

皇帝回了宮裏便一病不起,同時派人沒日沒夜地在山崖下搜尋許昔年屍體。

楚秋離去後,李玄欽身邊的心腹也只剩下一個魏公。

太醫們將皇帝的脈號了又號,說不出個所以然,不懂李玄欽何故突然體虛身損。

只有皇帝本人知道,自那日從山崖上回來,心裏便空了一大塊,空落落的,什麽也裝不進去,反覆想起許明山笑著讓他為許昔年取名的時候。

那時許昔年還在繈褓中,真真是個肉團子,小臉皺巴巴的,抓周的時候抓到了一把長命鎖,算命的都稱他一生享不盡榮華富貴。

原來他是,喜歡許昔年的。

李玄欽長嘆口氣,閉上眼睛,腦海中反覆回蕩著舊時場景,依稀記得那少年跑到酒樓上,回頭問他哪種酒最好喝。

都過去了。

皇帝病得越重,越是勤勉有加,他甚至飛速從皇室宗族裏挑選了一個孩童,作為太子培養。

日子越久,皇帝身體一日不如一日,人們都說,廟堂上那位陛下不行了。

沒有人知道他為什麽漸漸虛弱,只有伺候皇帝身邊的魏公和遠在老家的楚秋通曉內情。

山崖下沒有找到許昔年的屍體,侍衛回報說,可能是讓野狼叼去吃了,皇帝大發雷霆,斥責他們無能,罵著罵著嘔出兩口血來,嚇住了所有人。

李玄欽在床上昏迷了兩天,他挑選的太子本著孝道本分來探望他。

皇帝扭頭望去,這孩子不過七歲,眉眼是最像少時許昔年的,他從皇室宗親裏挑選時,一眼便相中了他。

太子名叫李少昀,戰戰兢兢地跪在他面前,輕聲問:“父皇身體怎樣了?”

李玄欽擡手摸他腦袋。

李少昀突然入宮、突然做了太子,本來畏懼又恐慌,但李玄欽出乎意料的和藹,他趴下腦袋,枕在皇帝胳膊上。

“恐怕時日無多。”李玄欽柔聲說:“太子近來學業如何?”

大概家長總是比較關註孩子的學習問題。李少昀皺了臉:“難懂,”他跪起身,張大眼睛瞅著他:“但是兒臣一定盡力。”

“好。”皇帝笑了笑,沒有多加責罰。

朝堂上的大臣都是他登基時一手挑選下來的,不能太精明,也不能太愚笨。太精明有謀反篡位的風險,太愚笨又處理不了政事。

李玄欽自信他挑下的人,能夠輔佐太子,繼承帝位。

李家這江山,沒了他,還有別人。可是他沒了許昔年,就沒有別人了。

李玄欽閉上眼睛,李少昀知道他要歇息了,周嬤嬤朝他招手:“殿下,讓陛下休息吧。”

周嬤嬤牽上太子,離開了紫宸殿。

殿門合攏,帶出輕響。

皇帝睡著了。

魏公心急如焚,再這麽弄下去,皇帝是真的時日無多。

李玄欽拒絕讓太醫們再為他號脈,只沒日沒夜地在禦書房折騰自己,起初病重時還會休息,後來幹脆就耗在禦書房,不回紫宸殿了。

夜以繼日的勞累反過來讓身體更加虛弱。

周嬤嬤同魏公商量怎麽辦,勸皇帝休息、看太醫通通不行,李玄欽定下的事容不得旁人置喙。許昔年這一走,把皇帝魂兒也帶走了。

周嬤嬤說:“要不寫信問一問楚大人有何辦法?”

畢竟楚秋了解皇帝,也了解許昔年,說不定能有辦法。

魏公感嘆:“到底離不了那小少爺。”

皇帝病重的消息傳遍了中原,連邊西和南疆都有所耳聞,楚秋聽到消息後,難免急切,於是驅了馬直奔長安。

許昔年在邊西許家軍營帳裏,剛解下弓箭,顧雍便捏著信進來:“昔年,宮裏出事了!”

“什麽?”許昔年回頭望向他,顧雍將探子寄來的信遞給他:“陛下病重,性命垂危,已經在宗親中立了太子,說是可能…時日無多。”

許昔年手裏的弓箭掉落在地,他彎身撿起來,渾不在意道:“是麽。”

顧雍仔細觀察他神色,然而許昔年神情沒什麽變化,他有些遲疑:“你…不擔心?”

“李玄欽是死是活和我有什麽關系?”許昔年不以為意:“我擔心什麽?”

許昔年瞟了眼信,塞回顧雍懷裏,轉身去榻上跪坐下,用晚飯。

邊塞沒什麽好吃的,羊奶牛肉面皮大蔥蒜瓣,沾了醬塞進嘴裏,就算美味了。許昔年扭頭望向營帳外,武場上將士們在跑圈。

蠻戎隔三差五進關搶東西,自從有了許家軍後,他們忌憚,漸漸地不怎麽敢來了,許昔年偶爾進城裏買東西。

邊關消息閉塞,很難聽聞長安發生了什麽。

他到邊西也快兩月了,李玄欽在他身上下的毒發作過一次,自己跳進冰水裏熬了過來,今天又是一個十五。

顧雍坐到他對面,和許昔年一起啃面皮,盯著許昔年的臉問:“今晚,要陪你嗎?”

“不用。”許昔年回絕:“不用管我。”

顧雍無聲嘆口氣:“好。”

夜深了,許昔年蜷在營帳裏。

兩個月後,毒發作起來,已經不怎麽疼了,大抵只有前兩次疼得厲害,後來就變成無窮無盡的欲望。

楚秋離開長安沒到兩月,又快馬加鞭地趕了回去,他一路闖進宮裏,也沒人敢攔住他。

“陛下!”楚秋氣喘籲籲地奔進禦書房。

李玄欽在翻看大臣們遞上來的奏疏,南方入秋,下起了秋雨,連綿的雨水沖進河流,沖毀堤壩,地方官員擔心發洪水,請朝廷接濟賑災。

其實不過是要錢的借口,每年鬧災患,這幫官員便要琢磨著撈一筆。李玄欽擰眉,思索著得清治一幫地方官。

皇帝擡頭,循聲望去,點了點頭:“楚秋,何故回來了。”

楚秋看著皇帝,兩腿一彎跪倒在地,心中無比後悔當初沒有勸住皇帝,設若李玄欽未曾對許昔年下死手,說不定一切還有轉圜餘地。

皇帝也不至於…憔悴成這樣。

李玄欽整個人看上去瘦了一大圈,眼圈青黑,冒了胡渣,皮膚下能見著骨頭。

小太子李少昀乖巧拘謹地坐在一旁,好奇地打量著楚秋。

“陛下……”楚秋實在不忍心,哪怕對不起許昔年,但面對這樣的皇帝,再隱瞞下去,他委實心有不安。

“您是為了…許公子嗎?”楚秋低聲問。

已經很久沒有人在他面前提起許昔年了,但其實,也才不過兩個月,李玄欽卻好像已過了經年之久,他沈默,半晌才幽幽開口:“你說的誰,朕不記得了。”

楚秋猝然擡頭,皇帝已經垂下眼睛,教身旁尚且年幼的太子批閱奏疏。

皇帝近日所作所為,無非在交代後事!

楚秋起身道:“陛下!許昔年沒有死——”

李玄欽怔住了,他旁邊的李少昀奪走他手裏的朱砂筆,放在手心把玩。

李玄欽沒有搭理楚秋,只用柔和的目光註視著李少昀,摸了摸他的腦袋,和藹道:“以後就要昀兒自己看這些東西了,設若沒有父皇,你能行麽?”

太子一擡頭,楚秋就從其中看出幾分許昔年的影子,小小糯糯的一團,大聲說:“兒臣定不負父皇期盼。”

皇帝憔悴蒼白的臉上難得露出笑容,盡管他知道,李少昀還小,不一定明白他說的話都是什麽意思。

就像很久以前,他教許昔年,卻很清楚,昔年不一定明白他是什麽意思。

就像他也搞不懂許昔年一樣。

昔年十四歲的時候,喜歡他,後來呢,兩人分道揚鑣,許昔年心中已經沒有他了。

直到許昔年離開,李玄欽得知當初所有真相後,方才明白,四年後重逢,他對許昔年尚有執念,昔年卻早已不記得他。

所以他帶給許昔年的只有傷害,而昔年無論遭遇或者經歷什麽,也不會再好好地和他說,不會再像幼時那樣無話不談。

許映白死後,他其實在等許昔年解釋,但他用藥逼他都沒用。

許昔年仍然那麽疼。不喜歡了,怎麽做,都是傷害。

“陛下!”楚秋無奈,他何時見過皇帝這般,自欺欺人的鴕鳥模樣。

李玄欽握著李少昀的爪子,一點點教他在奏疏上劃拉,他時日無多,必須盡快把太子教會,於是幾乎時刻都將太子帶在身邊。

楚秋看不下去了,這兩人能把他急死,當真皇帝不急太監急,楚秋沈聲說:“小公子走之前,說他要去邊西,眼下他人在顧雍那裏,陛下你當真…不將他找回來?!”

顧雍…李玄欽微微蹙眉,半晌,嘆口氣:“不必了。”

“什麽?!”楚秋懷疑自己聽錯了。當初堅決不放許昔年走的人又是誰?!

“昔年他……”兩個月來,皇帝第一次提及少年名字:“他已經,不在了。”

李玄欽疲憊地後仰,李少昀站在他身邊,眨巴著大眼睛。

“你既然回來,便替朕去辦樁事。”皇帝啞聲道:“朕聽信奸臣,有愧許家忠良義士,你代朕,將許老將軍及夫人請回長安,朕百年後,後世待許家後人如同待皇室,不可有絲毫怠慢。”

楚秋欲言又止,李玄欽擺手,不願多言:“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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