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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回來就滿臉通紅地大罵韃子。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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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陸永進城買書的時候,給劉貞帶了鏡子。

劉貞肉痛地對著銅鏡,梳了她所會的為數不多的發式,然後簪上花簪。

對著鏡子做了無數自以為得體的表情,劉貞還是覺得不好看。

於是劉鈞和陸永再次進城的時候,給劉貞帶了幾色衣料。

李舅母做的衣服在淩陽城都是拿得出手的。劉貞穿了新衣,簪了花簪,攬鏡一照,依舊覺得自家很是別扭。

自此還是換了家常衣服,所有花簪全都鎖了起來。總是能傳給女兒或是兒媳的吧,劉貞自棄地想。

待到冬至,陳氏請了謝廷上門來吃嬌耳,順帶給劉鈞和陸永的學問指點一番。

謝廷來的時候,還帶了兩個同窗,俱是簪纓世家的小支,在京師無親無故可去過節的。

陳氏很是歡迎年輕人,她熱情地招呼謝廷三人吃嬌耳。自吹淩陽的嬌耳,她做的最是正宗,羊肉芫荽夠香!

“陳媽媽,這餛鈍在北地稱做嬌耳?”謝廷同窗,名叫黃京的吃的最歡實,“到底是比我們這裏的個頭大。這形如偃月的餛鈍,都快成饅頭狀了。”

陳氏倒是第一次聽說嬌耳還有叫“餛鈍”的,她咯咯笑:“那是,北地吃食最講究量夠。你們再多吃些,管夠!”

謝廷三人俱是在書院吃飯的窮書生,本就缺油水的厲害,此刻聽羊肉餛鈍管夠,俱是歡呼一聲,甩膀子大吃大嚼。

吃了一陣子,眾人都有些撐。羊肉本就是不能吃太飽,到了胃裏會漲大。謝廷三人便在桌上與劉家人閑聊,順便解答劉鈞和陸永的學業問題。

“我家附近最近住進了不少各地趕考來的讀書人。”劉鈞眼珠一轉,“他們紛紛押題,多是關於時事的,謝大哥黃三哥錢十七哥,也給我們押一押吧。”

謝廷沈吟一番,“我們學裏的山長祭酒,對於時事押題也有一些。他們說,時事題最難把握的就是度。你得知事,但又不能盡知,而且要把握住考官和官家的態度,又不能過於諂媚。”

陸永好奇道:“那是否是多做練習,就能掌握這個度了呢?”

謝廷搖搖頭:“就拿上次掘河退韃兵的事情來說……”

劉鈞謔地站起:“也淹了好些老百姓!”

黃京撲哧一聲笑出來:“阿鈞兄弟,是在撕官家的臉皮嗎?”

劉鈞臉一紅:“自然不是。可我就是被淹的……”

謝廷咳嗽一下,蹬了黃京一眼:“這種時事肯定是不會考的。”

“那會考什麽?最近最大的時事不就是北伐麽?”陸永問道。

一直不怎麽吭聲的錢十七郎錢聞道:“若是我為考官,我會考文武之禦。”

“為何?”劉鈞不解:“自來只有軍功才可居高位,進官宰。只會讀書不過是個校書、長史之類的小官罷了。文武之禦,必定是以武禦文,有甚好考的?”

錢聞沈吟了一刻,才道:“你們可知曹國公主之事?”

劉家人哪裏知道什麽曹國公主,他們方才雖與趙三郎相熟,但是趙三郎這個人嘴巴會說,見風景見人都能說個頭頭是道,但就是不說家裏事。

劉鈞和陸永茫然搖搖頭。

錢聞道:“對咱們來說最大的事是不久前的北伐。但是對官家來說,最大的事是他的長女,曹國公主出家一事。”

“啊!”

“啊!”

劉家人全都驚訝了。

“好好的公主不當,出家了!”陳氏直接說出來了。

劉貞心裏也是一驚,趙三郎的親阿姊叫曹國公主,而且連書院裏的書生都知道,可見影響多大。

黃京性格活潑些,他幾句話就把事情八卦了出來:“自來皇室好與武將聯姻。他們趙氏也是武將世家,子女多會武藝。曹國公主早年也是位巾幗俊傑,卻被官家嫁於了河東大儒盧綰之子。據說日子過得不甚和睦,曹國公主幾次想和離都被官家拒絕了。最後公主自殺,幸好為人所救,便出了家。”

“都要死了,官家還不同意和離?”劉家人驚訝了,公主這樣的人,不都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的麽?從來只聽說駙馬受氣,哪有公主如此憋屈的?

錢聞點頭:“不錯。詩書傳家的儒生最是不屑與皇室結親,他們規矩森嚴,哪裏有武將家裏來的松快。可是官家拼著長女一生,也要與這盧氏結親,讓公主如平凡女子般侍奉舅姑、服從手無縛雞之力的丈夫。如此擡舉盧家這樣空有詩書的人家,這透露著,官家要大用文人。不是過去的文武雙全,而是純文人。”

謝廷道:“從來都是窮文富武,朝廷選材要文武雙全,只能讓世家大族把持朝綱。而官家分文武科取才,沒有武藝、不通兵法的純文人也有了晉身之梯。那盧氏便是之一。”

“大用文人,那身居高位的武將可能答應?”經過百年戰亂,官家年年換,武將隨時造反。陸永很是認真地問,他想這官家如此行事,以文禦武,豈不是以卵擊石?

“身居高位的武將?”黃京嘻嘻一笑:“早年先帝杯酒釋兵權,老將們都解甲歸田。頂上來的子侄們,大多壓不住手下驕兵。此番北伐失敗,折損了好些悍將宿帥,符經略、楊帥等都沒了。剩下的老將,潘經略、曹經略俱是待罪之身。哪有人身居高位?此時加開恩科,還不是那些迂腐宿儒們挑走狗的時候。”卻是越說越不客氣了。

但世情如此,與淩陽城百姓粗鄙地議論,共通,京城士子們對官家、朝廷也自有自己的評價。

劉貞耳朵裏聽著他們繼續的探討,腦子裏全裝的是那位自殺未成,最後出家也不能擺脫婚姻的同齡姑娘——曹國公主。趙休的親阿姊。

那位公主,刀槍棍棒樣樣使的,是位巾幗豪傑。

那位公主,自有喪母,便操持幼弟生活,處處周到,是位能幹的娘子。

那位公主,是官家的長女,該是千嬌百寵,有個樣樣都合心意的駙馬。

怎地最後,終老佛門?

只為了宣示以文禦武?

對了,那麽多的兵將折損在北地,掘開黃河淹死無數北人,難道也是為了以文禦武嗎?

官家明明是個連我家買病鴨都關心的好官家好人……劉貞輕輕打了個寒顫。

趙三郎……趙三郎……你會怕嗎?

劉貞擡頭看天,月明星稀,更深露重……

☆、認親

冬至後一連下了兩三場雪,天氣冷得很快。據京郊的原住幾家說,從來沒有這般冷過。

劉家人本就是從北方寒冷的地方來的,倒是還算適應,就是因為天氣的原因,一時無法沒有落實好來年春天租種的人選。

對於水田的處置,劉家人也拿不定主意。

雪後初晴,陳氏帶劉貞進了城,說是謝廷打聽到了劉家族中有人流落到京城的消息,她要好好確認一下。

異鄉異客的劉家人,自然是欣喜異常。雖說劉父當年不知道什麽原因獨自一人跑去了淩陽,但是所謂樹大根深,人無族不成氣候,不能說寸步難行,但是也是缺少臂膀,少了照應。

陳氏和劉貞既然是去認親,自然收拾打扮得幹凈利索,雖然是孝期未過不能穿紅戴綠,但是母女二人也挑了有暗紋的衣料。劉貞還是簪著陸永送的通草花,烏鴉色的頭發上一朵淡黃色的荼蘼花,讓一貫長得大只的她有了一二分少女的形態。

據說,這位族人是個讀書人,旅居在東關書院。

劉貞一直都知道自己的爹爹是個能文能武的人,還是一個每日要吃三頓飯的人,一定是來自大家族的。

陳氏分外欣喜的是,這個人若真是族人,一定能提攜劉鈞,讓他真正做個讀書人。

這樣一路走一路說地到了東關書院。

東關書院離大相國寺不遠,東西市亦幾步路的事。這很有鬧中取靜的意境。

書院外墻上的烏瓦還頂著厚厚的白雪,卻隱隱探出一支光禿禿的樹枝,從形態來看,很可能是梅花。

劉貞站在門外幻想了一下,若是再等兩個月,就到了春天,梅花一開,頂著春雪一定好看的緊!

陳氏找人詢問了一下,便帶著劉貞,繞進一個巷子。

巷子口有個正店,客人很多,還有些纏著頭巾的婦人在裏面兜售吃食,隱隱飄來溫酒的味道。

陳氏帶著劉貞進了正店,要了兩三個便宜菜,又問兜售吃食的婦人要了點零嘴嘗嘗,嘗了一遍才道:“味道一般,我都不要了。”

婦人原本笑著的臉色一變,嘟囔了一句:“哪裏來的吝嗇侉!”就揣著吃食轉身繼續兜售去了。

陳氏嘿嘿一笑,咂摸著嘴裏的零嘴,悄聲對劉貞道:“其實還是好吃的很。”

劉貞無語道:“媽媽,咱家既然也有了錢,何必這般占人便宜?受這擠兌?”

陳氏想了想,道:“京城居,大不易。”還是肖秀慧的話。

劉貞:“……”

因是要認親,陳氏雖然吝嗇,但也要了個廂房。

只是廂房的隔音效果並不是很好,劉貞清清楚楚地聽到方才被陳氏占了便宜的婦人,在外間大廳裏頭向兜售吃食的客人,拿陳氏的行為取笑,連帶著黃河北地的人也被地圖炮譏諷了。

劉貞擔心一會謝廷帶著族人來的時候,碰上大廳的不友好氣氛,弄的心裏有氣,便開了廂房門,站在門口眺望,打算一看到人就迎進來。

到底是在書院附近的正店,大廳裏不少是穿著斕衫的書生。他們喝酒恣意,說話也帶著意氣風發指點江山的誇誇其談味道。

說著北地的事,自然要扯到前不久的失敗北伐上去。

因為北伐落馬的大小官員一一被拎出來,說三道四,從人品私德到能力長相,無一不漏。哪裏還有人說陳氏這樣的粗俗婦人?

劉貞放下了心,想想也是,自來只有賣菜的和趕車的吵架,哪有官人、士子嘴裏講市井閑話的。身份不對等,不匹配。

就在劉貞聽了一耳朵的符經略沒了之後,符家的聖人皇子如何深明大義;潘經略害死了楊經略,賦閑在家;曹節度跑得比兔子還快,不僅把北軍和官家丟在北地,差點連韓王也丟了……等等,便看到謝廷與一位老者走進了正店門口。

劉貞一邊沖謝廷招手,一邊趕緊告訴陳氏過來人了。

雙方互相行了禮,謝廷便對老者介紹道:“劉丈,這二位便是劉堀的家眷了。”

老者花白胡子,雖是仙風道骨,但是眼神很是淩厲,很有些威嚴。

向來潑辣的陳氏也不敢亂說話,扯扯劉貞的袖子叫她說。

劉貞行了個禮道:“我叫劉貞,不知該如何稱呼這位丈人?”

謝廷忙道:“劉丈,按照序譜,劉大娘該是管您叫?”

老者溫和道:“暫且不忙。我們坐下說罷。”

陳氏劉貞趕緊從善如流地把這位老者迎進桌邊坐好。

店家很是有眼色,很快地上了菜,便退了下去,留下空間給客人。

老者稍微晾了晾陳氏和劉貞,喝了一杯水。

劉貞心裏想著措辭,耳朵裏被外間的雜音灌著:

似是個狂生,大聲抨擊北伐的種種軍事決策上的弊端,引發了此起彼伏的附和或是反對的聲浪,熱烈而且吵鬧。

謝廷似是也被外間的聲音影響了,他講述劉貞爹爹劉堀生平的時候,斷了兩次,待說到結尾處,劉釗的事情,便頓住了。

老者輕噓道:“這麽說,劉堀的屍骸,如今是葬在了北地,韃子朝廷那裏了。”

陳氏眼睛一酸,點了點頭。

老者繼續問道:“他在世的時候,可曾提到族裏的事情?或者是他為何會去的北地?”

陳氏茫然搖頭:“丈人有所不知,我家那口子,自來話不多。但劉家是在蜀地華陽籍,小婦人是知道的。只我一個婦道人家小門小戶的又不知道規矩,又因山高路遠,所以一直沒有去族裏報備婚姻。”陳氏急急地解釋自己與劉堀是明媒正娶,並非故意不與族中通信。

老者點點頭:“不是你不懂規矩,而是規矩容不下劉堀。”

老者的話,令陳氏劉貞都是一楞,莫非劉父當年離家還有什麽別情麽?不是因為家道中落,謀生活去的北地?

外面突然一陣叫好,打斷了包廂內的沈悶氣氛。

原來已經講到此次加開恩科的名額遠超以往,而且主考官竟是那位官家的親家——河東大儒盧綰。

盧綰主考,必定選拔一大批有識之士,入朝為官,再容不得有些連字都不識的武人竊據高位,造成如此次北伐這般多的失誤。

劉貞有些恍惚,在這些書生的口中,似乎打仗是很容易的事。

“劉堀當年是犯了忤逆之錯,被攆出族。”老者談談道,“所以,你們也不必提什麽認祖歸宗了。他劉堀自成一族。”

此言一出,陳氏劉貞謝廷俱是大驚:“忤逆!”

什麽樣叫忤逆?

劉貞很是茫然,她從未聽說過誰因為忤逆如何了的。

不孝子常有,但是因為不孝被父母打罵或是被人戳脊梁骨的都見過,就是沒見過被逐出家門的。

陳家在淩陽城外的族人也有一大村字,不孝子也出了幾個,無不是吃喝嫖賭偷的敗家子,但是陳家人罵歸罵,該管還得管,總沒看著他們餓死的。

可爹爹明明是個溫雅君子,能文能武的一位好人啊!怎的會比吃喝嫖賭偷還要嚴重呢?!

劉貞不信,陳氏更加不信。

“你這丈人,莫不是空話嚇我們孤寡吧!”陳氏來了氣,自然說話不客氣,“我家那口子是什麽樣的人,認識他的沒有不誇的!怎可能會是你口中的被攆之徒?!”

劉貞也問道:“既然丈人這般說,為何還要來赴約?”

老者微微搖了搖頭:“我本想見見你們,能得知劉堀的悔恨遺言。誰知他什麽都不告訴你們,顯然是死不悔改。”

陳氏和劉貞怒了!

陳氏想拍案而起,被謝廷趕緊按住。

“嬸娘莫要置氣,這劉丈為人正直孤傲,並非詆毀劉叔父!”

“不是詆毀,難道是事實嗎?”劉貞不忿了。

謝廷沈默了。

老者倒是神態自然,他喝了水杯裏的殘茶,就放下了杯子,起身,告辭。依然有禮疏離。

老者一走,陳氏就破口大罵了,又哭又鬧。

謝廷很是尷尬,他請來的人,明明都說清楚了雙方的身份,目的,過程一直很是明朗,怎地最後變成兩頭不是人了?!

外間書生們的議論隨著盧綰的生平輝煌,說到了不久前的曹國公主出家一事,氣氛更加熱烈和八卦。官家與士大夫共治天下的發願,令士子們紛紛議論曹國公主應該從父從夫,回歸盧家,相夫教子才是不負自身。

劉貞想起了什麽,不管謝廷的叫喊,追了出去。

在廊道邊,叫住了已經走下樓梯的劉丈。

大廳的書生聲音此刻聽起來比在包廂內更大,已經在說到歷代公主驕橫事跡,又間插曹國公主如何刀槍棍棒精通,身高手大,欺辱盧氏一家。甚至拿前朝公主包養面首的逸事,隱隱在指責曹國公主不甘待在盧家忍受禮教,相夫教子是想如歷代公主那般以君自居,左擁右抱。

“小娘子有何話要對老夫說?”

劉貞在再次行禮:“敢問,老丈可是我的長輩?”

老者冷淡道:“我並非你家長輩。”

劉貞冷笑,罵道:“你個直娘賊!老匹夫!”

劉貞的聲音很大,很突兀。

大廳裏的書生們本在指責那些驕橫的女子事跡。此刻聽到突兀的一聲女聲,自然轉頭看來。

只見一名身高腳大的女子,滿嘴汙言穢語地辱罵一名分明讀書人形象的老者。甚至有眼尖的學子看出是書院的劉夫子,立刻紛紛調轉槍頭罵起劉貞。

“哪來的村婦到此聒噪?汙言穢語,好生惡心!”

“果然相由心生,粗陋婦人一般心底惡毒!”

“呵呵,莫不是攬客未成的妓家?”

聽著這些惡毒的話,劉貞一指受辱後滿臉通紅劉丈:“我罵你,你可服?”

劉丈氣道:“喪德!竟有你這般粗鄙女子,果真天地喪德!”

書生們義憤填膺地圍在了兩人周圍,紛紛聲援劉丈教訓這個粗婦。

劉貞冷笑:“是喪德!活喪德!我父親已經去世,你一儒門賢德竟然欺辱一個過世的人,是為不仁!當著我媽媽的面,辱罵她去世的夫君,是為無禮!你非我家長輩,卻還赴我家的認親之約,是為無德!這樣一個不仁、無禮、無德之人,我如何罵不得?!老而不死是為賊!”

劉丈氣的嘴巴直哆嗦:“我如何欺辱你父?我說的都是事實!”

劉貞罵道:“我父親已經去世!你說事實就是事實?莫非你能與他對峙不成?!”

劉丈年紀大了,最是忌諱這種與死人糾纏的事情,此刻被劉貞擠兌到南墻根,氣的手直抖,又一時無法反駁。

眾書生被這不仁、無禮、無德三塊大牌子給打懵了,他們又不了解劉家的事,見劉丈自己都說不出來話,自然不會出頭。看熱鬧起哄是一回事,但是下場擼胳膊跟潑婦吵架給別人看,甚至不一定吵的贏的事,誰會做?

劉貞冷著臉,朝著這些看熱鬧的書生大聲道:“官家開科取士,取的是明辨是非的有識之士,而不是跟風是雨、毛長嘴尖的長舌婦碎嘴漢!”說罷,轉身上樓,圍著她的書生因不明是非罵她而理虧,紛紛讓道。

劉貞踏上臺階,擡眼一看卻是看到一位身著士子斕衫的高個少年,站在廊下看著她,眉眼溫和。

是趙休!

他何時來此的?

方才那麽多人的議論,他豈不是都聽到了?

作者有話要說: 一更 一會兒二更

☆、涼州曲

“方才的可是你家族中長輩?”趙休的包廂內,現在只餘他與劉貞。他所帶的同伴,未與劉貞互通姓名,只冷眼看了看她,便與趙休耳語一番便退了出去。

“你怎知道?”劉貞奇怪,“難道這包廂的隔音如此糟糕,隔著幾間都能聽到說話聲?”

趙休看著她笑笑。

劉貞奇怪:“你笑什麽?”

趙休不笑了,靜靜地看著她。包廂裏的光線很是柔和,把趙休硬朗的輪廓都勾抹得柔和了,可那雙黑白分明的眸子卻越發的清亮了。他就這樣直直地看著她,仿佛要透過她的眼底看到心底去。

劉貞突然感到心裏有股被灼了一下的感受,急忙低垂了眼眸。

趙休收回目光,溫聲道:“那位老者的眉目與阿姊有幾分相似。”

劉貞皺眉道:“那老丈說我爹爹是被攆出族的,並非是我長輩。媽媽也被氣哭了。”

趙休點點頭:“那位是劉夫子是嗎?我可以讓人去查一下你父親的事。”

劉貞欣喜道:“那就太謝謝你了。我爹爹他雖然埋在河北了,可是我們總有一天要把他帶回來的。”

趙休卻沈默起來。

劉貞緊張起來:“難道朝廷沒有再次北伐的消息?”

外間因書生散去,變得非常安靜,安靜到包廂內能聽得到互相的呼吸聲。

良久,趙休才道:“不是沒有北伐,而是,大河結冰,北朝已經集結軍隊,隨時南侵。”

南侵!

劉貞仿佛又回到了淩陽城破後的時光裏,渾身忍不住顫抖起來。沒了頭的陳大舅,脖腔裏涓涓冒著血;消失在大河波浪裏的陳翁翁連個墳都沒有;還有那淩陽城、那陳家村……可恨她做的夢總是不完整,總是困居在呂家的內宅中,對於好多事都不知道。這次南侵會如何呢?會死人麽?會死多少人呢?

“阿姊?阿姊?阿貞?”

手臂被一搖,劉貞才清醒過來,四周靜悄悄的,安穩平靜。

“我們會贏的吧?這次?”劉貞一著急,捉住了趙休的衣袖。

趙休安撫地給劉貞倒了杯茶:“也不一定會打。”他頓了頓道:“北朝索取公主、財帛,朝堂上已經議論開了。”

劉貞懂了:“是要和親嗎?會嫁宮女去的對吧?我知道王昭君。”

趙休苦笑:“北朝要的是真公主。”

劉貞探尋地看他。

趙休低聲道:“不是我阿姊去。為了盧家的聲勢,爹爹不會把阿姊二嫁的。”越說趙休的聲音越是低沈:“我倒是希望阿姊能去和親。哪怕和親也是能做一番功業的,而不是現在這般活著……”

劉貞想了想,雖然覺得這話有些不合適,但是她還是想說:“曹國公主不會一直這樣的。她這麽年輕,等日後新的官家……她就能好好的了。”

趙休聞言微怔,繼而側過臉,沈默了一會,才回轉過來,也不說話,而是目光柔柔地看著她。

劉貞被這樣一雙清亮的眸子柔柔地註視著,雖不說話,也感知得到這雙眸子的主人是怎樣的心情,繼而被這樣的情緒感染了一般,她心裏也跟著輕松了些。然後不知怎麽的,突然心中輕松著輕松著,便有些喘不上來氣。

劉貞低頭喝水,還感受得到自己心裏莫名的氣不夠喘。

突然外間傳來呼朋引伴的聲音,這是又來了一波客人。似乎還帶了伎人,慢慢地絲竹聲響起,絲絲扣人心弦,是首動聽的曲子。

劉貞仔細地聽曲子,似乎這樣就能排減內心的奇怪感覺。

趙休瞧劉貞聽的認真,便問道:“阿姊喜歡這涼州曲?可是喜歡這種婉轉蒼涼的味道?”

劉貞默念了一遍“涼州曲”的名字,“很喜歡。”

趙休笑了笑,跟著外間的曲調輕輕打著拍子,先敲一下,再三下,接著再敲一下……

有著趙休的節拍,劉貞感覺自家也似乎通了些曲調。

學著趙休,指節輕敲桌幾,嗅著溫熱的茶水、黃酒,聽著越發婉轉的音樂,劉貞想似乎京師也是不錯的,雖然居住不易,但是總能驀然地就能聽到學到好些東西。

走廊上傳來謝廷和陳氏的聲音,劉貞一驚,趕緊擺脫了與趙休一起的流水般的時光,“我要走了。”她說。

趙休“嗯”了一聲,站了起來。

劉貞快步走到門口,正要推開門,聽到趙休道:“下次我教你聽伊州曲,與涼州曲調子有些相似。你必會喜歡的。”

劉貞轉臉看他,見他面孔明亮,笑容清淺,一雙眸子清亮無比。

劉貞胡亂地點了頭,推門出去,看到陳氏被謝廷攙扶著走在臺階下。她趕緊小跑幾步跟上,耳朵裏聽著陳氏對劉丈絮絮叨叨的唾棄指責,而心中卻只剩下那首未聽完的涼州曲。

謝廷問她:“方才那裏去了?”

劉貞尚未回答,便與一名從門外進來的男子擦肩而碰。

定睛一看卻是方才與趙休一起的同伴。

那男子見是劉貞微微點了點頭,就往趙休的廂房去了。

“怎麽走路不看人啊。”陳氏囊著鼻子道。

謝廷卻問:“貞娘你與寇央認識?”

“寇央?!”劉貞心裏突地一下,夢境浮上心頭:“他便是寇央?”

謝廷肯定道:“隴右寇氏的嫡子寇央,學識、手段令人折服,很是有名。”

如果他真的是那位寇央,那麽在不久,京城將發生一件顛覆長舌婦們想象的八卦。那位寇央流落在北地的未婚妻,將以私娼的身份回到京城,終究成了轟動一時醜聞八卦。

“並不認識,”劉貞道:“我在韓王那裏見過他。”

陳氏問道:“阿廷你如何識得韓王的人?”

謝廷拉著陳氏和劉貞出了正店,邊走邊道:“我也不認識他。只他在學子中威望很高,能言善辯,博聞強識,所以在京的學子無不認識他的。據說他現在是韓王府的編修。”

劉貞聽謝廷的語氣,對這個寇央並不是仰慕的意思,甚至還有些退避的感覺。

“謝大哥,這個寇央值得結交麽?”

謝廷笑了:“我一介書生,哪裏有本錢去結交那樣的貴胄。倒是韓王與寇央,都是行事另類的人物,應該相處得很好。”

陳氏又問:“貞娘,你方才去哪了?我聽你在外頭罵那老漢,很是痛快,本想出來的。可阿廷說你已經占了上風,我再出去反倒火上澆油,令輿論認為我們合夥欺負他,便就等你回來。”

劉貞想了想,剛才那種情形下,趙休沒有暴露身份。謝廷明顯對趙休有些偏見,還是隱瞞吧。

“我可能水喝多了,就去方便了一下。”劉貞低聲道。

陳氏點點頭,她松了松早上梳得緊緊的頭皮,要求快些回家。

謝廷很是慚愧,說道他沒有想到劉丈會這般行事,令陳氏母女受了委屈。

陳氏擺擺手:“那老漢,土埋半截的人,計較他不合算。”話雖這麽說,還是露出了疲態,神情很是憔悴,與一早上來時的喜氣完全不同。

謝廷一直把她們送出城門,才回轉。

劉貞走到家門口,才想起來,忘記跟趙休說那些花簪的事情了。也不知怎的,見了趙休總是冷場,明明有好多話可以說,可總是見面的時候腦袋空空。

這般懊悔著,進了門,就被等著親族的劉鈞迎了上來,三言兩語地,把事情給眾人說了。

“甚麽!”劉鈞漲紅了臉:“那老匹夫真這麽說!欺人太甚!我就說我去,你們非要我在家看書!若是我在那裏,必定給他一頓老拳!”

陳氏頭疼,說要回去歪著,不理會劉鈞的沖動話,讓劉貞自己吃飯去。

劉鈞還在嘰歪,要明日一早帶著劉貞一起進城找那劉老漢算賬。

“我已經罵過他了,”劉貞道:“況且爹爹的事情,究竟是怎麽回事,總要弄清楚才是。我今日見了趙三郎,他說要幫我們查。”

劉鈞高興起來:“果然是趙三郎,真是夠意思。”

劉貞吃了飯,就準備回去休息,卻在房門口看到陸永站在廊下。幹枯枯的枝椏,分擔了大部分的夕陽,照的陸永溫文的面容有些幽深。

“阿永你找我?”

陸永點點頭:“貞娘,我已經通過謝大哥,在東關書院找了個旁聽的位置。過兩日便要去了。”

劉貞很是為陸永高興:“悶頭讀書固然可以打牢基礎,但是聽課才有懸壺灌頂的功效呀。恭喜你呀。阿鈞一起去麽?”

陸永搖搖頭:“阿鈞的四書還沒有看完,估計……”他頓了一下,意思很是明顯。

劉貞跟著為劉鈞感到有些羞愧,只讀過蒙學就想著去書院,也太厚皮了些。這陸永的學問明顯比劉鈞強太多了。

“我今日聽說了一件事,”劉貞決定透露時事消息給這位考生:“大河結冰,北朝屯兵準備南侵,而朝廷是打算和親了。”

陸永聽了,微怔了一下,然後眉眼彎彎,對劉貞道:“多謝貞娘了。有你的消息,我的策論必定不會偏題。”

劉貞擺擺手:“你覺得有用就好了。其實過兩日街面上就能有消息流出來了吧。”

陸永詢問道:“是韓王殿下透露的?”

見劉貞點頭,陸永笑了笑:“韓王對貞娘還真是親厚。”接著話語一轉:“貞娘,我去書院旁聽,還缺一個書袋,不知你可有空為我做一個?”

劉貞被陸永好看的眼睛註視著,本想答應他,但轉念一想,最近陸永很是奇怪。

沒事總與她單獨說話,還送她東西,看她的眼神又這麽古怪,令她心裏頭很是有種說不出來的壓迫感。

“我的女紅做的不好,縫縫補補還成。做東西還得是舅母。”劉貞笑道:“若是你有什麽需要縫補的,盡管找我。”說罷見陸永明顯露出失望的眼神,心裏一慌,嘴上說著“我困了,明日見吧。”就推開房門,鉆了進去。

後背靠著門,心裏撲通撲通跳得厲害,直到聽陸永的腳步聲遠了,才恢覆平靜。

劉貞可是沒忘記,那日剛被水師救上岸時,當著高君寶的面,陸永說要入贅的話。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在逃避什麽。

呂湛的事情暫時算是不會再有波折了,謝廷已經成了世交好友,在這南朝大地上,她劉貞一個老姑娘,能有陸永這樣的小郎有心,已經算是很好的了。

她有房子住,有田地,若是招贅了陸永,那麽不僅可以照顧媽媽舅母和阿鈞,家裏的田地也有了懂種植的人,況且陸永才學也是不錯的。將來不管是上進還是坐館教習,怎麽看都會是田園牧歌式的好生活。

可是,她就是心裏頭壓抑著什麽,想逃避他。

難道除了他,還有更合適的選擇麽?劉貞晃晃腦袋:還是自己真的年紀太大,所以再不會去心動了呢?

作者有話要說: 這首曲子很好聽噠~~大家可以聽一聽~~ 謝謝綿綿的地雷~~啦啦啦好喜歡

☆、南下北上

臨近年根,日頭漸漸長了,天依舊很冷。

和親與韃子南侵的事混在一起,漸漸也流傳開了。

對於朝廷的爭論,普通百姓俱是擔驚受怕,生怕堂上諸公出昏招,最終倒黴的還是身處底層的自家。

最終據陸永從書院得來的消息,是成國公主出關和親北朝。北朝收兵,只等帶著公主和“嫁妝”北歸。

“總算過個安穩年。”陳氏嘆口氣,“最近鄰居之間連說話都沒心思。”

“只是可惜了成國公主,”陸永嘆息道:“公主年方十五,還是聖人親女,要遠去北朝胡地,衣皮裘食膻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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