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回來就滿臉通紅地大罵韃子。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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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鈞就是不幹。

趙休看著母子二人的互動,看的是津津有味。

劉貞見了,很是沒滋味,感覺自家活像被人看的猴子,便假意咳嗽,向陳氏劉鈞使眼色。

陳氏劉鈞正吵得熱火朝天,哪裏註意她?反道趙休問道:“阿姊,可是夜裏受寒?”

劉貞像吞了個死蒼蠅,悶聲道:“並未。”

趙休勾唇一笑:“我並非看熱鬧,只是覺得有趣。”

劉貞:“……”這不是一個意思麽。

對了,陸永去哪裏了?劉貞這才發現陸永沒來吃朝食,“舅母,阿永呢?”

“定是覺得沒臉見人躲起來了!”劉鈞不跟陳氏吵了,插了一句。

李舅母道:“阿永說他一夜沒睡,服侍殿下。剛剛才去睡。”

劉鈞更加冷哼一聲。

吃完朝食,趙休要走,陳氏叫劉鈞去送他。

趙休卻說有話跟劉貞說,阿姊送也一樣。

背著陳氏做的淩陽土產小吃,劉貞牽了趙休的馬走在田埂上,迎著朝陽,朝京城西門走去。

早晨的霜結滿了秋收過的土地,銀白金黃煞是好看。

馬兒打了個響鼻,噴出來白霧,看的劉貞也想打噴嚏。

一個重重的噴嚏打下去,劉貞心叫“糟糕”!竟是噴出鼻涕來了!

再一“糟糕”——她出門得意外,沒帶手絹!

正捂著鼻子,尷尬地,只轉眼睛想辦法時,一塊帕子映入眼簾。

趙休輕咳一聲,擡著頭,眼睛轉向一邊,手裏拿著塊帕子遞過來。

劉貞趕緊拽過來,擦擦,然後很不好意思地攥在手裏:“這帕子,我定洗的幹幹凈凈再還你。”說完更加不好意思,這擦過鼻涕的帕子,還了,人家也不一定要吧。

趙休卻點頭道:“好。要幹凈點。”

劉貞很是意外,但還是保證“一定幹凈。”

趙休悶頭走了一會,劉貞也一言不發。經過鼻涕這麽尷尬的事,她覺得太挫,想著趕緊走到前面的路口就分開。

這麽你追我趕,你趕我追的,果然很快到了四岔路口。

劉貞幹笑兩聲,道:“送君千裏終須一別。三郎,我就送你到這了吧。”

趙休卻道:“阿姊,我有話跟你說呢。”

劉貞剛想答話,卻是一陣冷風吹來,她鼻子又是一癢,趕緊用趙休的帕子捂住。果然看見趙休偷笑。劉貞覺得自己太挫了,悶聲悶氣道:“你要說什麽啊!一路上都沒說。”

趙休斂住笑:“我本求了官家,讓他封你個誥命。”見劉貞想說話,制止了她,“聽我說。我知道你對現在的賞賜已經非常滿意。但是若你是如符觀音那樣的官宦娘子,必定晉升封誥!而不是隨便賜個莊頭的房子!難道我的命就值這麽點麽?!”趙休激動起來。

劉貞傻眼了。

這麽多地,房子還有錢,她已經很滿足很滿足。更何況,雖然她救了趙休,但是趙休也救了他們兩次,收官家的東西已經很是不好意了。

但是看趙三郎這般激動,劉貞想起趙氏挖河的時候,應該是知道三郎還在河北的吧。而在三郎意外生還,卻對救命之恩的賞賜卻如此“低廉”,所以趙休悲憤了?

還有,劉貞敏銳地察覺到“符觀音”,他怎地不叫她“觀音娘”了?

“三郎……是不是出了什麽事?”劉貞忐忑道,昨天的趙休太過反常了。

趙休笑笑,比哭還難看:“還記得那個冒充我的人麽?”

“當然記得。”劉貞還為此挨了十軍棍。

“他是當今聖人的親子,符家的皇子,趙佐。”趙休道:“還將是符觀音的丈夫。”

“啊?”劉貞驚訝了:“他們?可是你不是和符小娘子……”

☆、真相

趙休牽過劉貞手裏的韁繩,輕撫馬鬃,眼神卻看著她:“阿姊,人心不可測。兄弟尚且倪墻,符小娘子青春正好,如何不會另投他人?只是我卻沒想到竟是她獻策二哥,假冒我名!”

劉貞恍然大悟:“官家定是以為你已經渡河,才同意掘河的!那那,那符小娘子豈不是……”客觀上是要害死你?

趙休紅著眼睛:“我與二哥雖非一母同胞,但也從來同氣連枝。與符觀音,我自問有禮有節。為何他二人如此待我?”

“可能是他們覺得自家有危險,才會害人吧……”劉貞猜測到。這些貴人不都是這樣嗎?只是,竟是連親人也害,真是太可怕了!

趙休瞪大了眼睛:“為避免自己有可能的危險,所以害我!”他一把抓住劉貞:“阿姊,你呢?明明那麽危險,為什麽要回來救我?”

劉貞想說,當時以為自家把官家他們害死了,所以不能再害了你!或是想說,自家心底把你看作是親弟弟,實在可憐你?

恐怕兩個理由都不合適吧。

趙休見劉貞躊躇半天沒回答出來,微微一笑,竟是把方才滿臉的寒冰都融化了:“阿姊不用說,我明白的。”

劉貞奇怪道:“你明白什麽?”

趙休認真道:“阿姊並非男兒,不須博出身。也非我趙氏門人,談不上忠心。卻能為我出生入死,這份情誼,趙休放在心底了。”

劉貞豪氣說:“情義嘛,放在心底就行了。你我身份雲泥之別,能與三郎有這番際遇,已經是很大的福氣了。”劉貞也覺得自家情義無雙,是條漢子!既然有情有義,要是趙三郎嫌官家賞賜少,再補些的話,就有些太過了,都放在心上就行。

趙休笑笑:“此番生死,能看清人心,也算是不枉。”一翻身,上了馬,拉的馬嘶鳴一聲,道:“阿姊,你的福氣會比你想的還大!”一揮手,馬鞭一抽,絕塵而去。

馬蹄掀起的煙灰,吃了劉貞一嘴。

劉貞一邊吐一邊罵地回了家。

家裏張燈結彩的,很是歡樂。

“這是做什麽?”劉貞問道:“喬遷之喜就算要辦,咱又沒什麽親戚在這,這麽隆重幹嗎?”

陳氏喜滋滋地道:“誰說沒親戚?媽媽已經叫阿鈞給東關書院送信,請謝廷來家了。”

“啊?”劉貞頭皮一漲:“你請一個晚輩,何必這樣大操大辦呢?”

陳氏手指點點劉貞額頭:“謝廷只是一個晚輩麽?!他可是我劉家的女婿!”

劉貞見劉鈞不在家,把謝廷的話咽了下去,實在沒膽子一個人面對陳氏的暴風冷雨。

“我去看看阿永,三大王說要多謝他。”劉貞一縮脖子就走。

陸永終於睡醒了,見了劉貞一肚子要問。

劉貞咬死趙休說胡話,酒醒之後非常正常。令陸永頗有些失望。劉貞大罵陸永花花腸子,沒正經!

陸永又是一臉喜氣道:“阿姊既與那謝廷解了婚約。可對終身有什麽想法?”

劉貞見陸永的表情,忽地記起他在黃河邊上的水師碼頭,說的什麽“入贅”之類的話,騰地臉燒過頂:“我什麽想法也沒有!”

“哎哎!貞娘,別走啊!”身後傳來陸永的聲音,令劉貞走的更快了。

晚上張燈結彩之下,謝廷一身青蔥色的直綴穿得很是精神地來了。

陳氏的臉笑得跟菊花綻開一樣。

劉貞搗搗劉鈞的胳膊,不停地使眼色,暗示謝廷的婚事不能拖了。

劉鈞露出苦色:“這你自己的事,不能總是賴著我呀!又不是什麽得賞的好事……”

劉貞大罵沒義氣。

陳氏一個勁地給謝廷勸菜,斜眼看劉貞和劉鈞一個勁咬耳朵,自是不樂意:“貞娘,你下廚再給做兩個小菜。”

謝廷趕緊客氣道,什麽菜已經很多啦,夠吃啦,貞娘已經做了菜了,不用再做啦……

劉貞覺得氣氛太尷尬,還是閃進了廚房裏做菜。

劉貞一走,陳氏和李舅母就呵呵笑的暧昧:“這貞娘害羞呢。”

謝廷尷尬地笑笑,望望劉鈞。

劉鈞趕緊插話題,聊起已經不理會一天的陸永:“阿永你的館什麽時候開啊?可要謝大哥指點你一番?”

陸永不摻和劉家的家長裏短,自顧吃飯,此時被點名,有些楞神:“我只是說說。具體做什麽,怎麽做還沒想好呢。”

劉鈞見陸永能夠想做什麽做什麽,而自家指不定就要被陳氏壓著屠牛宰羊了,心底十分嫉妒:“其實阿永何必開館讀書這麽辛苦?你昨天伺候韓王殿下,不是非常服帖麽?不如去韓王府做個侍從?”

陸永直咳嗽:“韓王府侍從?!阿鈞你不知道那侍從不是我們能做的,那都不是男人!”

劉鈞嘿嘿一笑:“我忘了。”卻是笑的意味不明。

陸永登時明白了,這劉鈞嗆他呢!正要反唇相譏,只聽那謝廷道:“阿嬸家與那韓王如此相熟?到了登堂入室,甚至過夜不歸的程度?”

陳氏很是得意道:“那都是貞娘那孩子的緣分。她呀,在南逃的路上,救了當時的三大王一命吶!”

謝廷敷衍一笑,接著皺著眉頭道:“其實這話,若非至親世交,我不當說。”

陳氏一瞧謝廷的模樣,似是很是鄭重,連忙也嚴肅起來:“阿廷你說。我聽著呢。”

謝廷沈聲道:“那韓王殿下,雖與大殿下一母同胞,但是龍生九子。北伐前就好戲弄朝臣之說,尚且算是少不更事。此番回歸,官家恩準他開府,卻是放出了一條脂粉餓狼。聲名著實不佳。”謝廷瞅了瞅劉家眾人:“韓王殿下是貴人,咱們私下評說,不可外傳。我是顧慮嬸娘家多有年輕的寡母嬌娘,讓那韓王殿下經常留宿,恐怕徒惹人言呀。”

劉鈞吃驚道:“不會吧?趙三郎才回來多久?就闖出這番名號來?莫不是有人汙蔑?”

“也不盡然,”李舅母回想:“昨日韓王來時,確實酒氣熏天,渾身脂粉。”

陳氏臉色也凝重了。

劉鈞突然望向一旁沒什麽表情的陸永,心裏一陣膩歪:這寡母嬌娘對那趙三郎恐怕是什麽都不是吧。以前一塊逃難的時候,人家很是正常。分明是對陸永這樣美貌的小郎才有……倒是讓咱家擔了壞名頭!

劉貞端了盆湯出來,見飯桌上,眾人不是很熱鬧,笑問:“聊什麽呢?”

陳氏一看劉貞,鄭重地對謝廷說:“讀書人講究風骨、名節。嬸娘懂的!以後不會再讓韓王留宿!”

劉貞聽得一楞一楞,忙問:“這韓王和讀書人什麽關系?”

劉鈞撇撇嘴:“讀書人傳言,趙三郎好色。”

劉貞絕倒:“這趙三郎還沒阿鈞大吧!”

謝廷咳嗽一聲:“貴人焉能與我等等同?”

劉貞堅定道:“流言豈能輕信。趙三郎喝酒是因為一些原因,但並不是什麽好什麽的!”

劉鈞卻跟劉貞唱反調:“阿姊不信,我卻是信了。”

劉貞意外:“你跟趙三郎又犯什麽嗆?”

劉鈞自嘲:“我一個屠牛宰羊的,跟當朝皇子有什麽能嗆的?只不過看不慣某人。”

陸永算是回過味來了,這劉鈞拿他當軟柿子捏呢!

“攀龍附鳳,人之常情。阿鈞你何必總擠兌我?是不是因為不想跟幹娘學屠宰,所以嫉妒我?”

劉鈞被說中心事,臉紅脖子粗:“我嫉妒你?我有什麽可嫉妒你的?嫉妒你長的好?”

“混小子說什麽呢!”陳氏看劉鈞越說越不像樣了,她還是很滿意陸永這個幹兒子的,機靈又沒壞心眼。

李舅母連忙道:“阿永,你知道阿鈞的,嘴上沒個把門的。”說男子長得好,在北人嘴裏可不是什麽好詞。陸永氣的連飯都不吃了。

謝廷也在旁邊勸:“阿鈞,男兒立於世,總得有一技之長。”

劉鈞見大夥都幫著陸永,覺得丟人又氣憤:“憑什麽我的一技之長除了做素鴨就是做屠夫?!官家賜了這麽多東西,怎地就非要我做那販夫走卒?!”

陳氏臉徹底拉了下來:“做素鴨做屠夫丟你人了啊?在淩陽的時候,沒素鴨你吃什麽?沒人做屠夫,就沒有你媽媽!現在嫌棄我們了啊!”她越說越生氣,當著謝廷的面指著房子:“劉鈞,你給我聽好了!這房子、這田地、這金銀,是官家賜給你姐姐劉貞的!不是你的!姐姐將來要把這些都帶去謝家的!”

見劉鈞有話要說的樣子,陳氏繼續道:“怎麽?!劉鈞你還敢昧了官家的東西不成?!你一文沒有,還要養我的老,不做屠宰,我、你舅母、大娘二娘,跟著你喝西北風啊!”

謝廷是在是待不下去了,這婚約的事情,只有陳氏和李舅母不知道,如今當著面,把全家財產都說要給謝家,實在是令他難受的緊。

謝廷慌忙扯謊說書院有事,不敢久留,向陳氏和李舅母告辭,匆匆走了。

謝廷一走,陳氏就恨不得朝仍舊一臉不服氣的劉鈞打一頓。

“阿鈞,你別惹你媽媽生氣啊。”李舅母哄著劉鈞。

劉鈞見陳氏作勢要打的手,和滿臉風霜的痛恨,慌忙道:“阿姊不能招贅麽?!招女婿上門,就能養媽媽、舅母、大娘、二娘!也不用帶東西走了!還姓劉!”說完還自覺很是聰明。

陳氏氣昏了頭:“你姐夫剛走,你就攛掇你阿姊招夫?!”

劉貞硬著頭皮,想著伸頭一刀縮頭一刀,走到陳氏面前:“媽媽,其實我與謝廷早就解除了婚約。”

“什麽!”陳氏頭暈眼花。李舅母也吃驚。

劉貞直言:“在淩陽時,謝家來了封信,說前方戰事不利的。其實是我編的。謝家並不知情。”她緩緩道,講述她如何夢見淩陽屠城,如何預知鄭婉娘家世,如何得知呂湛和肖秀慧的陰謀。

“這些最後都成真了!”劉貞淚流滿面,“所以無論如何,我都要和謝家解約!我家既已與人毀約,又豈可欺騙?況且時刻成為呂家的把柄!而謝廷,媽媽也見了,著實端方君子。寄居族中本就不易,還要抵擋流言蜚語,又是何苦呢?”

陳氏覺得胸悶,使勁捶拍都沒有減輕,只流淚道:“我可憐的貞娘啊……這到底還是給小呂賊誤了呀!”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小牛和thorngirl 兩位小娘子的地雷,和推薦~多謝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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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兩天感冒嚴重,好容易好些,這兩天大姨媽折磨得我死去活來~今晚終於又活得像個人了,來更新

☆、送客

家人聽完劉貞的訴說,都在可憐她的婚姻不順。

劉貞本就是老姑娘,這些話聽的早就耳朵裏磨了繭子。這次卻是一腔暖流沖破內心的酸楚,從眼眶裏湧了出來。

她一直以為自己莫名得來的未知能力,會令人懷疑,會令人害怕,會令人生出企圖。一直壓抑著自己所有的所知,生出無數謊言。卻沒想到,坦陳一切,卻是無人關註這樣詭異的能力,他們都在可憐她,仿佛她真的是很可憐很可憐。

她明明此時此刻感到春日暖陽後留下的融融溫熱,很是輕松快樂。

自這天後,劉鈞再不提要劉貞坐產招婿的話了,還主動要去京城裏市裏擺攤賣素鴨。

陸永倒是與陳氏的關系更加好了,處處奉承討好。

“貞娘,這是我在京城買給你的。”和劉鈞一起進城找事做的陸永,今日回來,就跑來找廚房裏的劉貞,遞來一個雕著花的小匣子。

“這是什麽?”劉貞好奇,“你這會兒沒找到差事,身上錢不多就別亂花了。”

陸永本就生的好,此刻因為進城穿的整齊,更是襯得他眉清目秀。笑起來,眉目含情,春光滿面,美麗非凡。他盯著劉貞看,手上的匣子一直捧在她眼前。令人無法拒絕。

對於陸永這樣年齡相仿的小郎,又不是如劉鈞的野小子,劉貞對他這樣的目光和笑容實在有些不自在,她接過木匣子,轉臉打開。

一支色如酒黃,重瓣疊疊的鮮嫩花朵,開得正艷。

“這是?”劉貞驚訝了,“霜降已過,野菊都落了。怎地還有如此嬌嫩的鮮花?!”

陸永站在廚房窗下,微笑襯著窗欞透來的陽光都失色了,他輕念著:“一年春事到荼蘼。貞娘,你手上的這支便是最後一縷春光了。”

“荼蘼?”劉貞從未見過這品種的花,乍一看有些像月季,又有些像薔薇,可仔細看又不是很像,她以為是從未見過的徘徊花,卻是個未聽過的名字,新知道的花朵。

陸永點頭,好看的眼睛洋溢著青春的熱情“貞娘,我幫你簪起來。”

劉貞這才發現,這是朵用幹草做的發簪,做得非常逼真。

聽聞陸永要幫她簪花,劉貞不好意思地摸摸早上隨意梳的頭發,和煙熏火燎的廚房內浸染的臉龐,“我回去梳洗一番再簪吧。阿永謝謝你啊。一定很貴吧。”

陸永忙說:“並不是特別貴的。貞娘,我以後開了館,得了束修,還是可以經常買的。”

劉貞輕撫著花簪,極為喜愛,“阿永,你真的要坐館啦?外院有個賬房空著,正好可以給你授課用。”

陸永認真點頭:“我今日去京城,聽聞官家有可能明年加開恩科。我想下場試一試院試,得個秀才功名,坐館才有個名堂。若是日後再有進益,去書院讀書,或是去韓王殿下處投卷也是可期的。”說到最後,陸永的後背越發挺直了,一臉向往。

劉貞也被陸永的雄心大志給鼓舞了:“阿永好志氣!”

陸永不好意思地笑笑。

劉貞和陳氏閑聊的時候,也提到陸永的志向。陳氏再三讚許之後,想起一直郁郁不樂的劉鈞,最終還是打算讓劉鈞與陸永一道讀書。

“現在當兵不是個好營生。”陳氏尋思來尋思去,“阿鈞又一直不肯學屠宰。媽媽希望你們過好日子,可也希望你們都過得快活。阿鈞做屠夫如今看來是不會快活的。”她拍拍劉貞的手:

“貞娘,你放心。我不會讓阿鈞拖累你。若是他讀書不成還是要繼承手藝的。”

劉貞哪裏會嫌棄劉鈞的拖累:“阿鈞或是媽媽,若是活得不快活,我也快活不起來的。”

自此劉鈞又做回了讀書人。

由於是陸永的原因,劉鈞再不針對陸永,反而時不時對著陸永有些不好意思。好在兩人在家刻苦讀書,安心備考,也沒有再出枝節。

而那謝廷因為前次喬遷宴的事情,一直都沒又再上門。陳氏也不好意思再請,只說等過冬的時候,一定要喊這個世侄來家吃嬌耳。

仿佛是一夕之間開恩科的事情傳遍了河川大地,陸陸續續地,不斷有各地的讀書人往京城而來。

劉家所在的京郊地處偏僻,也很快租住進了不少人。

寒風冷冽,卻是因為人氣旺熱,倒顯得這個冬天沒那麽冷了。

也許是北人扛冬,這南方的冬啊,還是不夠勁兒!劉貞想,她去年冬天成天成天地洗衣服,洗得腫成蘿蔔的手,今年也沒有覆發,依舊如春夏般骨節分明,肉色一致。

趙休這期間,不知為何,總往京郊跑。

不是糾結了一班文人騷客,來辦詩會尋幽訪古;就是帶著三兩隨從探訪民情。

陳氏記得謝廷的話,自是不敢留趙休在家待太久。

只說劉鈞和陸永備考,恐怕沒有男丁陪客。

趙休卻是沒有溫度地笑笑:“陳媽媽是要與我生分嗎?”

陳氏心裏咯噔一下,連忙諂笑:“三郎這話說的。我哪是這個意思。”

“還是聽了我什麽不好的話?”趙休閑適地咬著劉家的蒸餅,非常香甜。

“沒有!沒有!”陳氏連忙搖頭,“我們升鬥小民,要說菜價米價知道。貴人的事情,我們哪知道。”

趙休輕松道:“既不是要與我生分,也沒聽說我的壞話。那媽媽讓阿鈞他們自去溫書,我有阿姊陪著就好。”

陳氏笑著應了,卻一臉苦相,回了廚房,碰見劉貞還細細交代,快些把趙休打發走,天快黑了。

劉貞也覺得怪,這趙休整天都是這麽玩樂嗎?沒有任何的學業或是事情做麽?

趙休見了劉貞,就提出要走。

“來都來了,吃了飯再走吧。”劉貞禮節性地央央他。

趙休勾唇一笑:“那好。”又坐了回去。

劉貞無語……

趙休倒是重新站了起身,柔聲道:“今日要早些回去,天黑了,阿姊可不能送我了。”

這是要我送他呀。劉貞心裏好笑。這趙三分明還是個撒嬌少年嘛。

她重重一點頭:“對呀,天黑我可看不見。三郎好生心細。”說罷就去外大門,解趙休系在門柱上的馬。

依舊是劉貞牽著馬,跟著趙休一路步行。

路上提到重陽節的事情,趙休解釋道:“我阿姊出家了。所以那日,除了我,沒有人與她過節。”

“出家?”劉貞吃驚了。她自己是未嫁老女,本以為世上婚姻最慘不過如此,確實沒想到有一個與自己一般年華的姑娘卻是已經斷絕紅塵。不止婚姻,竟是連世俗家人都割舍了。

趙休哽了哽喉嚨,沒有說出話來。

劉貞見他難過,連忙道:“若是提出來惹你難過,還是不要告訴我了。”

趙休搖搖頭,吐字如溺水一般:“若不能與你說,世上,世上再無人,可讓我,一訴衷腸。”

他靜了靜,終於緩和了情緒:“我最近總是告訴你些不好的事情。你會心煩麽?”

劉貞搖頭:“為何要心煩?我們是過命的交情,豈能不感同身受……”話未說完,劉貞便撞進一個溫熱的胸膛,趙休的手臂緊緊抱住了她。

劉貞剛要掙紮,卻是再一次聽到趙休低低的哭泣聲。

不同於上次病中燒的糊裏糊塗的哭泣,此刻的趙休的哭聲分明是壓抑得厲害,聲音低到幾不可聞。只耳旁感知的胸膛上下起伏,隱隱傳聲。

這樣的哭泣,實在令劉貞再無推開的理由和心力,她輕輕地一下一下撫著趙休的後背,好似小時候安慰哭泣的劉鈞般。

趙休低聲哭泣了一會,就停了,只還依舊抱著劉貞,不說話,也不動。

劉貞不知道他的情緒如何了,也不知道對於這樣的事,該不該追問,又該如何安慰。她也從沒遇到過這樣的事,聽過這樣的人。她張了幾次嘴,都沒有說話,還是繼續一下一下撫著趙休。

這樣抱著,直到天黑了。劉貞終於找到了能說的話:“三郎,我看不見了。”

趙休聲音有點啞:“嗯,我送你回家。”終於松開了劉貞,卻是很自然地牽著她的手。

劉貞覺得自己本是送客的,此番又被人送回來,很有些荒誕,但這黑漆漆的一片中,被趙三郎引著,感受著趙三郎對自己的依賴,令劉貞有一種奇異的感覺。

明明是什麽都看不見,她卻似乎能看得到趙休的身形,甚至能看到他的眉眼輪廓。

劉貞閉上眼,好似趙休的面容還在眼前。

原來是太熟悉的原因啊。還以為自己能看見了呢。

劉貞想。

趙休的手很熱,也很軟。不像劉貞既冰冷又因為繭的原因,很是粗糙。這般想著,劉貞有些不好意思,她抽了抽手,“我手涼。”

趙休卻是抓緊了她的手:“所以幫你捂著呢。”

劉貞道:“我手粗糙。”

趙休的聲音傳來:“我阿姊也是。”

“你阿姊可是公主,怎會與我一般……”劉貞吃驚。

“阿姊刀槍棍棒都使得好。”趙休的聲音透著回憶,“我們年幼喪母,她便為我和大哥處處操持。那時,大伯還不是官家,家境雖說衣食無憂,但也需大人們在外奔波。”他頓了一下,“看到你和阿鈞,我便想到我阿姊。想著此番回來,定要與她好生團聚,卻……她分明是個女丈夫,最後卻躲入空門……”

對於這樣的一位同齡姑娘,劉貞也跟著唏噓起來。

快到家門口,迎著門口的燈籠,劉貞隱隱看見了陳氏站在門口無助地張望,她家人都是夜瞎子,該是很擔心她了。

劉貞便松了趙休的手,想往陳氏那奔。

趙休卻把手一緊,“阿姊,你一定會過的好。”話說的很是堅定。

劉貞沖趙休笑,眉眼彎彎:“嗯!上次你說我有大福氣,阿姊肯定會過得好啦。”

趙休也笑:“那我走啦。”

劉貞點頭:“嗯!”便要轉身回家。

趙休卻是緊走幾步,又追上她,眸子清亮:“阿姊,今日簪的花,很是漂亮。”

劉貞得意,她土了這麽久,也終於趕了回時髦:“嗯!是通草花。據說最近很是流行。”

趙休點點頭:“下次,我帶幾朵別的花式,給阿姊換著戴。”

“好呀。”趙三郎有錢,劉貞自不會客氣,沖他擺擺手,就轉身大步回家。

走了幾步,劉貞心裏一動,轉身一看,竟看趙休還站在那看她,她只得再次沖他擺手,一鼓作氣跑回家。

作者有話要說: 多謝lalala 的地雷和鼓勵~~

☆、兩個阿姊

在陳氏絮絮叨叨的念叨中,劉貞走進家門,便看到外院劉鈞和陸永房間的窗子投來油燈的昏黃。

露水濕重,待到深夜便凝結成霜。濃墨色的夜空閃爍幾顆星星。空氣裏都有清晰的安穩味道。

此間便是太平家鄉了。

劉貞歪在床榻上,擁著厚被,下巴擱在枕頭上,在腦海總描摹床邊窗欞的樣式。一遍一遍再一遍,深深地記在心裏,仿佛就像睜眼看到的一般。

第二天一大早,陳氏剛開了門,便瞧見門外站著個鐵塔大漢。

“高大官人,怎的來的這樣早?”陳氏驚訝了,這煞神眉毛胡子都結了霜,莫要來尋自家晦氣吧?

高君寶領了韓王府旅帥的差事,雖不是沖陣殺敵的好職位,但好歹也管著手下大小一幹人等。誰知還要做如同在水師中的雜事,自然一臉臭相。

“我找劉貞的。”

陳氏趕緊把高君寶迎進去,喊李舅母弄些熱湯來。自己跑去給劉貞提個醒。這廝大清早的黑著臉,定沒什麽好事!

高君寶一來,劉家人紛紛都過來給劉貞架勢,生怕她吃虧。

於是當劉貞到的時候,大堂上已經滿滿當當都是人。

“高大官人,找我?”

高君寶瞅見滿鴉鴉的一屋子人,很是頭暈。他抓起放在一邊的隨身帶來的包裹,扔到劉貞面前的桌上。

“這是?”劉貞看著面前堆得滿滿的桌子。

高君寶一擦嘴上的湯水:“我也不知道。反正都是給你的。哎,東西送到,我就走啦!”說完沖陳氏和劉貞行了個禮,就拽著軍步出了門。留下劉家一大家子的陣勢,面面相覷。

“大清早就來,我以為他要來尋晦氣的……”陳氏尷尬道:“哪有人天不亮就來送禮的……哎,貞娘,高君寶送的什麽?”

劉貞在眾人好奇的眼神下,打開包裹一看,是大大小小的盒子,雕花刻漆,無不精美。

劉鈞也是忍不住了,嚷著“我看看我看看”,抓起一個盒子就打開。

一屋子的眼睛都定住了——這盒子裏裝了一束新鮮桃花,嬌艷粉嫩。

這?

這種天氣如何來的桃花?

這高君寶送桃花做什麽?

陸永輕輕掂起花枝,卻咦地叫出來:“不是通草花,是真桃花!”

“我看看!我看看!”劉鈞搶了過來,“還真是鮮花!這是仙法還是障眼法?”

再打開其他的盒子,有白玉雕的玉蘭,有珍珠攢的繡球花,堆宮紗的牡丹,各色寶石鑲嵌的蓮花……林林總總直把劉家簡陋的小廳映襯得珠光寶氣,四時春光。

劉鈞吞了吞口水:“這高君寶不會是偷了韓王府,來咱家栽贓的吧?”

所有人面面相覷。

“有張字條!”李舅母從鮮桃花枝的盒子裏,翻出張字條交給了劉貞。

劉貞定睛一看。

只見字條上,鐵線銀鉤的清俊筆跡,隱透紙背。

繁花不落,人曲長留。

趙休

原來是趙三郎。

劉貞輕噓一口氣,差點以為……

不過是昨日隨口一句,竟然送了這麽多東西來。俱是劉貞見都沒見過,摸都沒摸過的東西。好看是好看,但也太華麗、太貴重了。

她只當趙休會送些通草花來,若早知是這些,她必不會要的。

“是趙三郎送的。”劉鈞伸頭看到了,“阿姊,有這麽多花,你小心些戴。戴膩了,就給我,我給你娶弟媳婦。”

陳氏一巴掌又拍過來:“這些都是你阿姊用命換來的,你還敢要。都是阿貞的嫁妝!”

倒是陸永輕輕道:“就算韓王覺得官家賞賜輕薄,也不該送這種妝匣之物給貞娘吧。他畢竟是個男子。”

劉鈞偷覷了眼陸永的臉色,覺得他臉色有些不自然,趕緊輕咳一聲:“沒聽謝大哥說嘛。趙三郎是脂粉郎,自然有的是女人東西。順手拿來報恩,有甚好奇怪!”然後把桌上的盒子收起來,弄做一堆推到劉貞面前:“都是你嫁妝,好好收著。這麽多田舍錢財,還有這些東西,什麽男人都能找了。”語氣裏有些不是滋味,“倒時,看在媽媽的面上,阿姊定要拉兄弟一把啊。”

劉貞被逗笑了。

抱著一大堆東西回了房,劉貞找了個粗陶罐,插了桃花,便對著臉盆裏的水,把那些花簪放在頭上比對。

模模糊糊的水面,只見一個面容平庸的女子,梳著最平凡不過的未嫁小娘發式。與這些華麗繁覆的花簪,很是不協調。

是該買個鏡子來了。劉貞想。

劉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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