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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給劉貞一個善變又無知的女子。悔他眼光如此差勁如此看不得人心。

“後生,你有什麽心願沒有?”蒼老的聲音伴著輕嘆在趙休身邊響起。

趙休閉上眼睛,沒有理睬那個被家人拋棄的糟老頭。他用不著被這個可憐人拿來同病相憐,他是趙氏的三大王,是官家原配嫡子,是世上最為尊貴的人……並不是一個瀕死的老頭能類比的大人物!

他不甘心!

他不想死!

他不能死得如此卑微!

“我老了,也要死了。可是我的心願,一直埋在心裏,從沒實現,也從沒給誰說過。可是,若是現在不說,就再也說不了了。”老頭絮絮叨叨地說,像是在囈語,根本不在意趙休是否在聽,是否聽得到。

“年輕的時候,我在一個官人家做工,喜歡上了一個典妾。本來說好她典期一到,我便上門迎娶。可是……”老頭聲音哽了一下,又長嘆了口氣,音色黯啞起來:“一次我母親生病,我便回了鄉下。等我回去的時候,那主家遭了兵災,那個典妾……”老頭梗住了在也說不出話來。

趙休自覺得要死了,還要被那老頭的噪音給煩擾,惡語出口:“卑賤出生的短命之人,有甚可懷念的?”

“不!”老頭聲音陡然響亮起來,“七娘是世間頂頂善良尊貴之人。你不知道她有多漂亮美好。只要她出現的地方,大家說話的聲音都變小了。可是她偏偏喜歡我。我……”

趙休自來看不上愚民村婦的感情,只覺得是湊一堆過日子的繁衍欲望之徒,曉得什麽心靈合契的愛慕?

聽這老頭說這典妾如何漂亮,更是嘴角諷刺一扯。

老頭繼續說他的故事:“跟她認識的時間,是我這輩子最快樂的時光。只等著典期一到,就可以,可以一直這麽快樂下去……我如今被仍在這個等死之地,是我的報應啊……”

接著老頭不再說話。

四周掙紮的等死之人,動響越來越小。趙休懷疑如今存活的是不是就剩他和這個糟老頭。方才老頭一直喋喋不休,很是惹人厭煩。但是如今不說話,總不會是死了吧。

難道這個小丘上只剩他一個活人了嗎?!

“她不是遭了兵災麽?怎地是你的報應?”趙休問,心裏希望這個老頭繼續他的廢話。他真的好冷……

老頭過了很久,久到趙休的身體都微微顫抖起來,才緩緩道:“典妾嘛,只要把欠下的部分錢還上,主家一般都會放的。我當時其實有那麽多錢的,可是又想不過只剩下幾個月而已。沒想到,卻是一輩子。如果能夠重來一次,我一定要去找主家,求他收下我的錢,放七娘跟我回家看母親。母親病了的那年,北方下了好幾場雪,來年收成一定很好……我們可以買羊回來養,還有七娘喜歡繡花,我可以給她買個繡架,每天幹完活,回來看她坐在房裏繡花……見我回來了,沖我一笑,露出兩個酒窩……七娘……七娘……”

四周靜翳……

洪水帶來的腥臭氣息,伴著小丘上的樹枝嘩嘩作響。

趙休心裏悶悶的。

他感到自己快要死了。

天快黑了。

劉家都是夜瞎子,必定不會再來了。

劉貞?他輕笑,豈能信她說的?他與她只是萍水相逢,叫她一聲“阿姊”,就真是她什麽人了麽?我死了她一定死?

好了,劉貞,我就要死了……

你活著就活著吧,何必騙我?

我難道真的稀罕一個庶民的殉葬嗎?

趙休恨恨地想,雖他沒開府,可若他死了,左右近侍,必定殉葬的。哪裏需要那個卑賤的劉貞追隨?!

若說他趙休一輩子有什麽心願的話,就是不能再隨爹爹左右開疆拓土,不能成為一代名儒與士子交游,不能與觀音娘結百年之好……

觀音娘……趙休胡亂地想,觀音娘……

最後一次見她,是在符經略戰死的喪禮上,她的身軀挺得直直的如同符經略之前一般無二。若是,我當時要求她與我一同去曹節度軍中,而不是任她隨符家人同行,是否如今我二人就不會死了呢?

可是觀音娘一個清白的小娘,如何會與我走?

我該向爹爹求娶她的呀!

就算是死了,觀音娘這樣未長大的小娘連衣冠冢都不得立,可若是我求娶了她,哪怕不等成親,也能為她設一牌位。

趙休痛苦地閉上眼睛。

天徹底黑了,趙休感覺自己越來越冷,恍恍惚惚似乎回到了爹爹告祭了符經略,站在臺上閱訓將士的時刻。

自己站在臺下聽著爹爹激昂的訓導,看著爹爹威武挺拔的身影,熱血上湧不能自已,恨不得披堅執銳為爹爹斬殺韃子,為符經略報仇雪恨。

場上的將士們皆是含屈激動,如同那飛揚在天空的趙字大旗,在北方的蒼茫之間震嘯天地。

這時曹彬節度使悄悄朝我使了個顏色,我心頭一惑,還是跟著走去曠野。

“官家既已誓師,不日便會與韃子主力對上。三殿下,快些帶齊近侍,去我軍中。我將使人送殿下回京。”曹節度語氣有些焦急。

“為何?我雖不能為父皇分憂,但太子也同樣沒走。我豈能不看著爹爹滅了韃子?看著符經略大仇得報?”我趙休並非有始無終之人。

“三殿下,”曹節度低聲道:“此次戰況可謂糜爛一片。官家此刻誓師,名為征討,實則想帶更多的將士們南回。韃子勾連了北漢的漢奸餘孽,已成合圍之勢。若是此刻不走,天一轉冷,將士們受不得北方寒冷不說,大河也會結冰。恐是想走都走不成。”

“戰事如此糜爛!”我震驚之中還是不相信,“爹爹他……”

“官家不會有事的。”曹節度篤定道,“符家人馬雖損失不少,但加上北軍,足夠官家突圍。三殿下還是快些隨老夫南下,才讓官家放心。”

我轉頭看向遠處人人戴孝的符家兵卒,似乎也能看得到閱兵臺附近符經略的家人。觀音娘就在那些人裏面。“好吧,我這就隨節度南下。”我想說,但是卻沒有發出聲音。

而是一股湧入四肢百骸的熱流令我轉身,無禮地丟下曹節度,跑向那片披麻戴孝的人中間。

我砰砰砰亂跳的心,在闖進閱兵臺下的符家人中,看到那個人的面前,平靜了。

我聽見自己說:“觀音娘,趙休一直有個不情之請。”

“能否應允趙休百年之約,白頭之定?”

此話一出,我震驚了,此刻符家人人戴孝,這番締結婚姻的話豈能出口?豈能對一個未出閣的小娘出口?!

四周叱責、驚亂的聲音,指責謾罵的人影,就快要湮沒我了。

可我還是聽見觀音娘的聲音如春日山泉,涓涓流動:“如三郎所請。”

接著畫面一變,漫天血肉橫飛,韃子特有的膻腥彌漫天地,如同他們手上的刀光。

我抓著觀音娘的手,在將士的護送下,不斷地跑,不斷地跑……不知何時才是盡頭……

而身邊的人卻是越來越少,講著古怪話語膻腥氣味的韃子卻是越來越緊……

直到只剩下我與觀音娘……

突然我的手一緊,觀音娘落在身後,一下子就被韃子抓住了!

“觀音娘!”我從沒聽過我的聲音如此尖銳痛苦。

觀音娘卻是松開我的手,人被狠狠拽了回去,她沖我一笑,笑的竟如地獄鬼魅——“何必惺惺作態!趙休,你不早就放棄我了麽?!”

“你不早就放棄我了麽!”

趙休被這一笑,驚地坐起身來,卻是汗流浹背。

我還沒死?

他想。

原來真的是夢。

我怎麽忘了,符家人南下的路,與我的是不同的。

當時心裏隱隱覺得奇怪,但是沒有多想,也不敢去想。

只是祈禱千萬不要是所想的那樣。

竟是心底早就已經拋棄了她麽?

我趙休的本性,竟是如此刻薄冰冷的麽?!

趙休窒息起來,心臟也絞痛難忍,他重重地倒了下去——這就是報應吧。

被劉家拋棄,是我的報應吧。

被劉貞欺騙,也是我欺騙本心的報應吧。

劉貞……寡人真的要死了……你怎麽還不來!

你怎麽還不來!

趙休痛苦地棬起身體,早已淚流滿面。

天已經黑了。

四野無人。

所有人都死了。

唯河上之明月與洪水後散發著腥臭的河風依舊不眠不休麽?

“三郎……”

趙休嘲諷地勾了嘴角,人說人死前總會幻想滿天神佛救自己,自己怎地如此沒出息竟然幻想劉貞那村婦?

“三郎……三郎……”

“三郎,你在哪……”

聲聲如泣,卻是越來越近,越來越響了!

趙休使盡渾身的力氣,才靠在了旁邊死去的老頭身上,半坐起了身體,睜大了眼睛——

黑夜之中,一只小船載著一個女子。

雖然形容狼狽,衣著殘破,其色亦並不美,卻是在此刻如此耀眼,閃閃發光!

觀音菩薩亦不過如此吧。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本章也能當作趙休的番外啦。但是又是走劇情。若是把章節名加上(趙休的番外),恐怕追劇情的親會跳過。所以還是叫“心願”吧。

另今天呢,多謝大家對本文的踴躍發言。也多謝杏蕓和木俞兩位小娘子的打賞~~

☆、滿月(小修)

“哦,你說第二件喜事,是發現了三大王的下落?”軍官的笑似嘲諷似驚訝。

劉貞重重點了頭,“三大王現在河北的一座小丘上,重病在身。懇請將軍快些將殿下迎回醫治。”

軍官臉色一變,指著自己道:“睜開你那眼睛好好看看本承局,可是蠢貨?!”

劉貞楞住,不知所措。

那承局道:“三日前,護送三大王南下的人馬剛剛離去。你個刁婦竟然敢妄言欺騙於我!左右,拖下去打十軍棍,以儆效尤!”

十個軍棍滋味很是不好受,廣眾之下,很是難看,劉貞想忍住不叫的,但實在鉆心徹骨地疼痛令她連連慘叫。

陳氏看了又心焦又無奈,那邊李舅母早產還胎位不正,很是令她左右無法逢源。

劉鈞幫不上李舅母的忙,抱著陳大娘,悄悄為劉貞打氣:“阿貞,沒事的。我給了行刑的人錢了,十軍棍,忍忍就過去了。”

可是真的好疼!!

劉貞喊得喉嚨都啞了了,才撲通一聲趴在了地上。

那邊李舅母還沒有把孩子生下來。陳大娘趁機鉆了過去,去找她媽媽。劉鈞見劉貞傷情還好,把行賄得來的傷藥給了劉貞,就去追陳大娘去了。這裏人手混亂的,一個小童,很是容易走失。

“劉大娘?”行刑的一個軍漢留了下來,蹲著打量她。

這時候,陸永不知從哪鉆了出來,“貞娘,我扶你過去女眷那裏,找人上藥。我早說了,不可去招惹官家人,咱們能逃了一命已經是人家厚德……”

陸永喋喋不休中,那軍漢道:“你還要去救人麽?”

劉貞趕緊點頭:“要的。若是救不來,我也不會活。”

那軍漢點點頭,“我有船。你跟我來。”意識到劉貞剛挨了軍棍,便向劉貞伸了一只手。

“貞娘!不可!你知他是好是歹?”陸永扶起劉貞道:“從來兵匪不分家,你一個女子怎可以單獨與這軍漢去?

劉貞也是猶豫,但聽那軍漢道:“我雖不太信你剛才在承局面前說的話,但機會總是要拼一下的。”

劉貞堅定下來,一手抓住軍漢的胳膊,推開陸永,靠了過去。

“貞娘!”陸永急了,上前欲把劉貞拽回來。卻被那軍漢輕輕一個拳頭給打昏了。

劉貞這才註意到,這軍漢長得悍勇,力道也輕重自如,很是練家子的樣子。

素來說窮文富武,這漢子如此有章法,怎地會做一個小卒?

來不及多想,劉貞就被那漢子架在肩上,三步兩步走出了駐地,往黑漆漆的河邊去了。

直到撥開長得有人高的衰草,露出裏面的小船時,劉貞才把吊著的心放了下來。

上了船,那漢子使著小舟仿佛如履平地般,駕輕就熟地左拐右拐地避開趙氏水師的駐防點,駛上了大河之上。

巨大的夕陽,緩緩落入長河,天完全黑了。

劉貞跪坐在飄蕩的小舟,在四周冰冷可以吞沒萬物的河水上,眼中一片漆黑,心內波濤不定。

“是哪座小丘?”軍漢突然道。

劉貞啞了啞嗓子,道:“順著決口處,往北。”

軍漢不再言語,繼續劃船。

劉貞想了想問:“為何你會以為這是個機會?明明三大王的人馬剛剛過去。”

軍漢的聲音,伴著嘩嘩的水聲傳來:“不需是三大王,皇親貴胄都可以。”頓了頓又道:“若只是你兄弟或是夫郎,我定殺了你們。”

劉貞被這漢子的話帶起的寒氣,給凍了一下。便不再與他言語。

又過了一陣,漢子道:“決口到了。是哪座小丘?”

劉貞舉目望去,仍舊是黑乎乎混沌的天地,別說水與小丘,便是東南西北她都看不見。

“我,我夜裏看不見。”劉貞剛說完,衣領就被拉起來。

“你個女表子耍爺爺?!”軍漢口中噴出的熱氣熏得劉貞直犯惡心,“信不信爺爺現在就送你餵魚?”作勢將劉貞往河水中拽。

劉貞驚慌地抓住軍漢的拳頭,“好漢,不論你信不信。若找不到三大王,便是你不送我餵魚,我也會跳下去!”

軍漢松了手,“你看不見,如何找?”

劉貞道:“一個一個找!”

“好。”軍漢竟然答應了,“既已經做了逃兵。爺爺不是得潑天富貴,便是殺了一雙人,總是夠本。”

如此這般,一遇見有冒出水面的小丘,軍漢便守著小舟,催趕夜瞎子劉貞上去翻找。

劉貞卻是看不見,只能喊著趙休的名,一個個摸去,或屍體或傷者。期間艱辛不可細說。

可是翻找了好些小丘,還是沒有趙休的蹤跡。

“前面還有小丘麽?”劉貞問軍漢。

軍漢冷笑:“爺爺也沒看見。”

難道,趙休已經死了?所以方才已經路過之前躲避的小丘,她卻找不到?

還是她翻找的時候,用力不夠大,導致沒把趙休從昏迷中打醒?

“好漢,我們可否重頭再找一遍?”

“消遣爺爺?”軍漢卻是絲毫耐心都沒有了,“既是做了逃兵,又沒了功勞。留你的人頭做投名狀,落草也是出路。何必白白餵魚?!”聲音測測。

劉貞本是一心救人,並不是尋死,哪裏肯就這麽死了?再者,若是自己死了,那趙休不論現在是死是活,都是必死無疑了。

抓住軍漢抓住她衣領的手,劉貞不向軍漢這種亡命兇徒求饒,也不自憐自哀,一邊與軍漢拳打腳踢,一邊大聲喊:“三郎……三郎……三郎……三郎,你在哪……”

莫說劉貞眼睛看不見,就是能看見,憑她市井小娘的把式也擋不住軍漢的一拳。很快劉貞的頭就被軍漢給按進了水裏,嗚嚕嚕地狠灌了幾口腥臭的河水……劉貞第一次獨自面對死亡,雖然她送走了一個又一個的親友,但是對於死亡,她從來都不知道竟是那麽的難受——她的腦袋漲得厲害,喉嚨疼的不行,全身的感官全部集中到了頭部……快要裂開了!

“咚!”一聲重物落水的聲音。

那軍漢卻是耳聰目明,一把松開劉貞,“有人。”便駛了小舟急速地往那聲音的方向,果然看見一個小丘。

劉貞再一次呼吸到了空氣,喉嚨裏赫赫地喘著氣,滿頭腦的水,差一點就死了……

“有個少年郎。”軍漢話音一落。

劉貞摸著黑,跳上了小丘,一路連爬帶滾,按照記憶很快就摸到了自家當初避水圍坐的老樹。

摸著樹幹,她喊:“三郎?三郎是你麽?”

一只手附上了她的,微涼。

劉貞一個激靈,下意識抓住了那手,只聽一聲微弱的“阿姊。”

“三郎!”劉貞蹲下,手被趙休牽著摸向他的臉,濃眉毛,斜長眼,高鼻子……

真的是三郎!

三郎和我都活下來了!

她一把抱住趙休,又想笑,又想哭,水從臉上流進了脖子裏,也分不清是方才被按進河裏帶出來的水,還是自己的淚。

這一天無盡的內心焦灼,和生死的壓力,在這一個彌散。

都活著就好了。

“這就是三大王?三大王叫你阿姊?”軍漢的聲音如同夜梟,粗啞陰森。

劉貞唰地站直了,手還被趙休牽著,對軍漢聲音的方向正色道:“不錯,正式官家嫡子三大王當面,你快些行禮吧。”

“哼。”軍漢打量了下病得形銷骨立的趙休,“若他是三大王。爺爺就是官家!小娘皮,爺爺告訴過你不可耍弄爺爺。”

劉貞突然聽見“噌”的一聲,接著眼前一道白光閃過。

是刀麽?這軍漢拔刀了?

怎麽辦?

趙休病成這樣,我看不見,如何是好?!劉貞張開雙臂護著身後的趙休,心裏卻是慌亂一片。

“我確不是三大王。”只聽趙休微弱的聲音,“我是節度使曹彬的侄子,曹泹。護送三大王的時候,走散了,為使人護送,才謊稱……咳咳……”

軍漢走近的腳步頓住了,“曹節度的子侄?好,爺爺問你,曹節度如何形容長相?”

趙休緩緩道:“年逾中旬,鳳目虎章,長須過胸,下頜處有枚血痣。”

軍漢卻道:“胡說八道!曹節度明明是虬髯大漢,黑臉大腹!”

趙休道:“我所言,確真無疑。”

軍漢不言不語片刻後,“既如此,爺爺便送你二人去軍營一趟。若是你有虛假,爺爺沒落好之前,先活剮了你們!”

說罷那軍漢搶先跳上小舟,便又是粗言粗語呼喝劉貞把趙休弄上船。

劉貞背著趙休,又看不見,在滿是死屍的小丘上,很是艱難。

“阿姊,我就是你的眼睛。”趙休沙啞微弱的聲音,為劉貞指路,“往左走三步,在往前……”

劉貞聽著趙休的指點,輕巧沈穩地走到了小舟旁。

絲毫沒有負重的累贅感,滿滿都是安穩安心,仿佛自己真的在黑夜之中看得絲毫畢現。

也許是三郎病的太瘦了吧。她想,三郎並沒有因為前事與我生分,還是叫我“阿姊”,真是太好了。

小舟上,是劉貞準備的水和一點幹糧。

趙休雖一時不得醫治,但喝了幹凈的水,精神好了不少。

感覺到身邊劉貞肌肉緊張,料她是懼怕黑暗、河水以及兇惡之徒。

便輕聲道:“阿姊,今日滿月,河上月光如鱗,仿若萬千燈火。”

劉貞疑惑地看向趙休的方向——黑乎乎的什麽都沒有。

只聽他說:“春日游園,夏日賞荷,冬日尋梅,而今秋日於大河之上,與阿姊一道乘舟,觀滿月風霜。風雅之極。阿姊,三郎心裏好是歡喜。”

劉貞雖還黑壓壓的什麽也看不見,但聽趙休說的四季景致,皆是美好之極的,料來,自家現如今正在美景之處,而不是之前所想的飄滿屍體的黑暗恐懼之河。

她不再去想那些屍體、那些白天所見的殘像,只聽著耳邊趙休吟嘔的詩詞,聽他隨手拈來的景致,只覺黑夜蓋住了她的雙眼,但是也掩蓋了一切罪惡。

若是能看見,三郎所說的遠丘如眉,近月成璧,波光粼粼……可是美好至極。

這一日緊繃的神經,在這一句句的風流雅致中,放松下來。劉貞做了個夢,夢見自己酣睡於十裏稻田之中,香氣撲鼻,清夢甚愜。

軍漢劃了一晚上的船,早就疲累,聽趙休一個勁地飆酸水,早就不耐,嘀咕道:“烏漆墨黑的鬼河,老子一晚上盡碰上死人……有個屁的滿月!”

趙休看著依偎自己身旁的劉貞,一臉無憂慮的淳樸模樣,心裏暗道:“既然阿姊不拋棄我,日後我必以誠待你。”

作者有話要說: 滿月就是團圓嘛~~~好啦男主女主苦盡甘來~~~以後不會再死人啦!!撒花撒花~~

☆、草廬夜話

劉貞醒來的時候,天剛剛才亮,小舟已駛入灘塗,全不是水師駐紮的地方。

她見趙休不知道是睡著還是昏著,她忍著十軍棍的疼痛和血凝固著裙子貼在身上的不適感,下了船,非常自覺地跟著軍漢一腳深一腳淺地,拖拽小舟上岸。

太過淺的灘塗,小舟吃水太深會擱淺的,眼看著趙休又走不了,劉貞只能下船減重。

“我們這是去哪?不是說去軍營麽?”

軍漢摳了個田螺,往身上擦了擦,便一口嗅進嘴裏,顯然是嫌腥臭,又一口吐了。

劉貞看了,不認識田螺,只當是他摳了個石子,覺得這漢子十分古怪,深恐他再做什麽殺人的兇事。

“曹衙內病了。若是得不到醫治,恐怕會折在路上。你不是白費功夫了麽?!”

軍漢瞥了她一眼,果見劉貞眼神一縮,便又轉過眼睛,依舊不理她。

劉貞心裏焦急,只能架著趙休,跟著軍漢上岸。

卻不想,走了沒多久,竟還有個小集鎮。

那軍漢似是非常熟悉,雖然集鎮還算熱鬧,但是他帶著劉貞他們,鉆進了一個滿是人和藥味的草廬。

劉貞心裏一喜,這軍漢雖然不是好人,但是辦事還是不錯的。這明顯就是個藥廬嘛!

一鉆進去,就感覺不對了。

只見那藥味煙熏霧繞的草廬裏,滿滿都是女人,而且yin聲浪笑甚至穿著都非常暴露。

那軍漢在女人堆裏左右揩油地揪出了一個中年猥瑣漢子。

劉貞一見,這人哪裏像個大夫?根本像個流氓!

軍漢低語了幾聲,那猥瑣漢子就走了過來,操著一口南方人濃重的方言,對著劉貞嘰嘰咕咕,不知道說什麽。

“你把他放下,讓大夫看病。”軍漢沖劉貞道。

劉貞懷疑地看著那個像流氓不像大夫的的大夫。

那大夫急了,又指了指劉貞,回身抓了一大把藥塞給劉貞,嘰裏呱啦說了一通。

這回劉貞聽得有些明白了,這是說自己身上的軍棍了。

她臉一紅,感情這大夫還是挺有父母心的。先謝了謝大夫,又指了指趙休,意思她都是皮外傷,還是看趙休比較著急。

大夫還是沖劉貞說了一通。

劉貞又是感激又是不厭其煩勸說。

這時,一個衣著暴露的婦人,咯咯笑著,沖劉貞用北人的方言道:“哎。你來月事了。”

!!!

劉貞一股熱流從頭澆到腦,頭一低,往自己身上一看,這血淋淋的不只是軍棍打的?!

她一捂臉,不敢看任何人的臉,跑進方才大夫指的內室。

這被人一提醒,劉貞才感覺到自家身上濕漉漉的冷得不行,整個下半身都疼得麻木了。

那本來被血凝在腿上的裏褲料子,早已被經血化開,劉貞看著有些心裏發毛——婦人最忌小日子裏碰涼水、生水。而她,不知道泡在滿是屍體的洪水裏多久了。

硬著頭皮換了,方才搭話婦人遞來的幹衣服,劉貞要了盆幹凈水,擦了擦身體,上了金瘡藥,就跑去煎煮流氓大夫給的藥。

亂糟糟的一大坨黑乎乎的東西,喝進去,也是苦的不行。但是也不知道是不是熱的東西下肚,感覺似乎好多了。

她一回到大廳,竟是看到趙休坐起來了,也換了幹衣服,臉上也有了絲血色。

這猥瑣漢子竟還是個神醫?!

她欣喜地跑到趙休身邊,上看下看。

趙休也吟吟笑著,任她打量。

“你還發燒麽?”劉貞問。

趙休卻抓著劉貞的手放在了自己的額頭上。

溫溫的。

劉貞輕噓了一口氣,似是放心,也是心裏莫名地發顫。

這趙三郎的眸子也太清亮了。

劉貞別過眼睛。

那軍漢道:“嚇得爺爺以為你得了什麽大病。原來是心悸癥。年幼人扛的住。”然後又撓撓腦袋,道:“那大夫說這是富貴病。貴人得了活不長,賤人得了跟沒得一樣,時不時抽抽,正好偷懶。”

軍漢這話,倒叫趙休臉色有些難看。

劉貞趁機收回手,掌心莫名燙的厲害,只尋思,那大夫定是以為趙休是貴人,想多要些錢。“切~~這世上什麽都是千差萬別,就是這病,到誰身上都一樣。頭一次聽說這病癥還帶勢利眼的。”

軍漢嗤笑道:“人說女人來月事,性情大變。你個粗婦,竟還會嬌嗔了。”

劉貞臉唰地漲得通紅!

這廝鳥!竟敢張嘴閉嘴女人月事!好沒廉恥!

果然趙休也是滿臉通紅。

軍漢嗤嗤笑起來,甚是猥瑣。大搖大擺,撞開了擋住門口的劉貞,兀自道:“你二人快些喝藥,明日上路。爺爺可耐不得等。”

“什麽時候去軍營?我家人一天沒見我,恐怕會焦急的。”劉貞忙追道。

軍漢早攆著一個衣著暴露的女人走了。

劉貞可不敢再跟,怕是去不合適的地方。

這個藥廬裏只有那大夫一人裏外忙活。劉貞趙休沒有吃朝食,但兩人俱是灌了一肚子苦藥汁,倒還過得去。但到了吃夕食的時候,軍漢還沒回來。

那大夫自去買了幾塊蒸餅,分了他們一起吃。

經軍漢的調侃,劉貞覺得在趙休面前十分的不自在,可身上難受的很,只能待在藥廬。

兩人都不說話,本來令劉貞覺得更加別扭,卻見趙休仿佛什麽都沒發生過的樣子,令劉貞覺得該講講話,免得之前丟臉的事情老被惦記著。

“三郎,這集鎮離駐地多遠呢?”

趙休透過四處透風的草廬,朝外望了望,“肯定離你家人待的地方不近,那人是逃兵,自是不敢被人認出來。應該是別處駐軍附近,不然不會這麽多女人。”

此言一出,劉貞又不知該說什麽好。

這趙休年紀不大,但是怎麽什麽都知道?離軍營近是因為女人多,這樣的話,劉貞自忖劉鈞是說不出來的。

接著又是回過味來:“那漢子,是把你送去別的軍營。不是回去?那,我家裏人……肯定焦急死了。”劉貞想想那個陸永指不定怎麽想,怎麽說呢。這麽久不回來,家裏人莫要以為她被人誘騙了才好。

趙休安慰道:“等我們到了軍營,就派人給他們報訊。”對著手心哈了口氣,似有些冷地縮縮身子,拉了拉身上蓋的薄被;“估計我們到了京城,該是9月了。不知道能不能趕上重陽。若是能趕上,阿姊,到時我邀你登萬歲山賞菊,可好?”

“萬歲山?好似很富貴的名字。”劉貞有些愧懶,“我是庶人,也可以去嗎?”而且重陽都是去思鄉的,不知道何時能回淩陽。這麽一想,劉貞很有些掃興。

趙休卻是洋溢著一臉的興致盎然:“可以的。其實也叫壽山的,是座野山。只因臨著皇宮,所以大夥多叫它萬歲山。”說到這裏,趙休越說越帶勁,“到了重陽節,整個京城的人都會去,賦詩賞景的好去處。阿姊,到時要好好賞菊。近年來好些新奇品種的菊花,婀娜多姿,色彩豐富。絲毫沒有陶淵明的隱士的酸樣了。”

劉貞想了想道:“到時我帶大娘去。答應了她,要帶她去看菊花,看金魚的。”只不過陳大舅沒了。

趙休高興道:“嗯。我家裏就養了魚,到時,我親自挑了最好看的送你。”

劉貞道:“我要尾巴像雲的那種,不要長金子的,太破費了。”

趙休撲哧一聲,道:“好。”

兩人這樣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最後都困睡著了。

第二天,劉貞迷迷糊糊聽到雞叫,正準備從竹榻上爬起來,就看到軍漢張著大嘴,呼呼喝喝地催促他們起身上路。

說道他昨日好容易求了舊相識,找了門路,可以直接見這方駐軍的主帥,以免耽擱時間。叫他二人快些,莫要磨蹭,人家大官人可不是會等人的。

劉貞和趙休頂著喋喋不休的呼喝,收拾利索,就跟著軍漢上路,連跟流氓大夫打招呼的功夫都沒有。

果然如趙休所言,軍營果然離的不遠。

約莫走了2、3裏地,就遠遠望見營盤上,掛著的大旗。

一面是寫著“趙”,一面寫著“呂”。

“呂”?

什麽“呂”?

劉貞瞳孔一縮,問道:“好漢。這軍營的主帥是誰呀?”

軍漢白了劉貞:“料來你也不識字。那旗子上寫了呂。自然是姓呂的統帥。”

劉貞無語道:“原來你也不知道這姓呂的統帥,是何官職罷。”

軍漢道:“到時,叫他大官人就是了。”

劉貞:“……”

趙休也凝眉,問道:“阿姊,你說的那個過路的三大王,出了那個軍營,是否會從這裏經過?”

劉貞用北人特有的方向感一算,果然這個呂帥的大營是在決口大營的西南。

很有可能。

她緊張起來:“會有危險嗎?”

趙休搖搖頭:“倒也不至於。之不明白為何會有人如此做。”

軍漢走在前面,一回頭看他倆還在磨蹭,又開始罵罵咧咧。

劉貞不忿他嘴巴便宜,什麽都說,葷素不忌:“你既救了曹衙內,何不客氣些。不怕到時,賞賜少?”

那軍漢盯著劉貞看得她直發毛,才咧嘴一笑:“灑家想的不是賞賜,而是貴人的賞識。有了賞識,灑家才能一展拳腳,在戰場上拼功勞。而不是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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