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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筵席後,尚食娘子清點銀盤時,發現缺失。這是從未發生過的醜聞!官家宮中還從未有過手腳不幹凈之人!”

劉貞心跳更加快了,低了頭,萬不敢與女官對視。

那女官繼續說道:“你們後廚,還有傳菜的仆婦,人人有嫌疑。隨後會著人搜查你等住處。”說到這裏,女官掃了一眼後廚眾人,“你等人手是否都在此?”

“有個阿陳方才回了宿處,並未回來。”一個婆子答,嘴向劉貞的方向一努“就是這個劉貞娘的親娘。”

阿陳就是陳氏。陳氏在家並未無名字,只有排行,類似於街口那家李三娘一般,叫陳大娘的。出嫁劉父後,自不能再“大娘,大娘”的叫,劉大娘是劉貞,陳大娘是陳家舅舅的女兒。便在外間,喊做“阿陳”。

民間婦人,多為“阿王”、“阿張”、“阿馮”等等。後廚內的婆子們多是這樣的叫法。

女官一揮手吩咐道:“派人去找。還有既然在淩陽發生了案子,又涉及這麽多淩陽雜役,你等把勾管安撫使呂湛也找來。”

“是。”兩個內侍很快就腳下帶風地出了後廚。

劉貞的心跳得太厲害了,她甚至都害怕自己的臉色是不是不大正常,自己的呼吸是不是太快了?

媽媽到底如何了?

為何還不回來?

呂湛,呂湛怎地竟是要在這樣的情形下與她見面了?!

好似過了八百年,又好似只一瞬。

劉貞胡思亂想的時候,門外又是一陣亂,一名內侍面色匆匆地進來,稟報道:“司食娘子,筵席所辦的院子發現了賊人。”

司食女官面色一凝。

劉貞的心陡地吊起來了!

司食娘子吩咐後廚眾人原地等候不許亂走,並留了兩個內侍留守,才匆匆趕去事發地。

劉貞如熱鍋上的螞蟻,心裏頭七上八下,腦子裏亂亂麻麻。想跟著司食娘子一塊去,又無法開口,生怕多惹事端,反倒令人懷疑。

只能不斷地在心裏禱告,菩薩千萬要保佑媽媽平安無事才好!

我們是冤枉的,菩薩定是知道,莫要讓媽媽遭受橫禍!

菩薩保佑!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

夜更深了,劉貞看著外面漆黑一片,似是要吞沒人間所有的光明。

忽然外面有內侍喊道:“劉貞娘!”

劉貞一澟,應道:“我就是!”

那內侍道:“快些跟我走,有上官要見你。”

見劉貞被單獨提走,困在後廚的眾人紛紛議論,嗡嗡聲一片。

劉貞心慌又煩亂,自是顧不得,一邊主動替內侍提燈籠,一邊小心打聽:“中貴人,上官為何召見我?那邊還有誰啊?可否給奴提點一二?”劉貞不知道這內侍究竟是何官職,總不過是低階的寺人,便討好地用宮外人稱呼閹人的統稱“中貴人”喚之。

那內侍卻是笑納了“貴人”的稱呼,並沒有給劉貞一點提示,“你到了便知。我只得上官令,並不知其他。”

劉貞無法,只得跟著內侍悶頭一陣走,不多時,便走到了筵席的大堂處。

劉貞見大堂內燈火通明,臺階上下候命者秩序森嚴,頓時駐足,心慌意亂。

“快些!”內侍催促,“不可令貴人久侯!”

劉貞趕緊碎步跟著內侍奔進大堂,一進大堂,不敢亂看,本能地腿軟,撲通一聲跪下。只聽旁邊的內侍道:“後廚仆婦劉貞娘帶到!”

☆、重逢

劉貞行了一禮,才敢擡頭,大堂的格局還如上次與媽媽一同來找呂湛退親的布置,只是多了些稀奇擺設和些威嚴的內貴人。筵席時,官家便是在這裏飲食。

上首站著一個錦衣翠簪的娘子,想必就是尚食娘子吧,長得端莊美麗,氣度不凡。

一旁與自己一般跪著的就是陳氏,只見她一臉理直氣壯,令劉貞納罕不已。

“劉貞娘,”尚食娘子道:“這阿陳可是你娘?”

劉貞點頭道:“是,她是我娘。”

尚食娘子從一旁撿起一個銀盤問道:“你可曾見過此物?”

劉貞心裏哆嗦了一下,道:“見過,白天傳菜的人手不夠,我便頂了上去。這是盛菜的盤子。”

“不錯,這就是筵席所用的銀盤。想來司食已經去過後廚,問詢過丟失了的銀盤下落。”尚食娘子頓了一下,“這阿陳如何偷盜銀盤的事情,劉貞娘你現在如實稟報,否則便有同犯的嫌疑。”

劉貞一驚,轉頭看向陳氏,莫不是媽媽被抓了現行?人贓並獲!

可為什麽媽媽也是一臉不可置信?!

她急急地喊了一聲:“尚食娘子,我等冤枉……”還沒說完,就見陳氏“嗷嗚”叫了一聲,原本跪著的身體直接坐了下來,喊道:“娘子,為何要冤枉我這伶仃寡婦!這盤子又不是從我身上搜來的,你們貴人不去抓賊,賴我這寡婦作甚?!”

說罷,陳氏不等周圍人等的反應,便用淩陽的土話,和著土調開始一把鼻涕一把淚地開始唱起來,內容不過是生活苦,死了丈夫,兒子也給趙氏當兵戰死,女兒親事被趙氏貴人搶了,現在還要被人賴偷東西雲雲……總之就是受盡了欺負,要趙官家做主。

劉貞看著陳氏有些尷尬。淩陽城的婦人通常吵架,不是比誰理大,而是誰嗓門大,誰唱的感天動地。而且吵架中,都會有親近的人去拉,一拉一勸帶起更多的家常裏短,好不熱鬧。

整個大堂悄無聲息,都被陳氏的大嗓門給弄楞了。

劉貞遲疑地蹭了過去,她從沒幹過這種“拉勸”的活,那都是已婚婦人做的。作為小娘,她可是連聽都不曾上前過。她硬著頭皮勸道:“媽媽甚麽冤枉委屈,快些跟娘子說說,那盤子是從誰身上搜來的?為何你被認為是賊?”她想勸陳氏別再哭鬧,這裏不是坊間,應該算是公堂吧,可以好好把事情說清楚,畢竟她們的確是清白的。

哪知陳氏習慣成自然,誤以為劉貞是來捧哏的,立馬來勁了,一手拍著大腿,一手拉著劉貞,哭訴自己命苦,受盡冤屈。直把尚食娘子這等沒見過民間潑婦的宮內貴人看得目瞪口呆,手足無措。

“劉貞娘,快些把你媽媽勸住。有甚話,好好說便是。怎可在官家地方做這潑事?!”之前來過後廚的司食娘子喝斥道。

陳氏倒也爽利,抹了眼淚,重新跪好,“娘子莫怪,小婦沒見過世面,只道自家被冤枉了,駭得慌。”

尚食娘子道:“既是冤枉,阿陳,我且問你,為何黑燈瞎火地鬼鬼祟祟一個人出現在案發處?還有與那盤子一起被發現的,只有你一人如何做解釋?”

陳氏道:“娘子好沒道理。即使最笨的賊也不會自投羅網回去送盤子的吧?再者,我並非一個人去那的。可還有兩個人呢。一對兒情兒,啊呀那個卿卿我我。看到這個我能不鬼鬼祟祟麽?既然是三個人,怎地娘子非說是我偷的盤子,偏偏不是那倆情兒偷的呢?既偷得人,如何偷不得物事兒?!”陳氏越說越是理直氣壯。

劉貞是回過來了,這陳氏定是也看到了那一對偷情的人了,還想把盤子栽贓給人家。

尚食娘子聽了陳氏的話,臉色鐵青:“今晚並無其他人,與盤子一起的只有你一人而已。莫要胡編攀咬他人!”

陳氏急了:“嚇!怎地沒別人?那男的叫三郎,女的叫觀音娘……”

“住口!”一聲變聲期男孩特有的公鴨嗓子,暴喝打斷了陳氏接下來的話。

接著從旁邊帷幕後,轉出一個身著士子斕衫的魁梧漢子,風流的衣著與人物的寬肩窄腰實在不搭,活像穿錯了別人的衣服。英氣勃勃的臉上,濃黑的劍眉下是黑白分明的眸子,十分傳神地告訴你,他很是生氣,“你怎可血口噴人,壞人名節?莫不知死後下拔舌地獄?!”

劉貞一眼就認出他就是那個與名叫“觀音娘”的女子私會的人。當時晦暗不明,看不清楚,沒想到還是個孩子,約莫與劉鈞一般大。

陳氏一見這個“三郎”,立馬指著他向尚食娘子叫道:“娘子,是他,是他,就是他!他便是那‘三郎’!你看他不僅偷盤子偷人,連那身衣服也定是偷的!”

尚食娘子帶著司食等人剛喊了聲“三”,就見那“三郎”一揮手,“這裏只論黑白,我定要與這刁婦辯個清楚明白!”

尚食娘子猶豫了一下,便恭敬退至一旁。

劉貞看這情形,心道“不好”,這三郎怕是有些來歷。媽媽想攀誣,估計難以了事。

果然,那三郎踱步至陳氏面前道:“你偷盜官家銀盤,其罪一也。你被抓後攀誣他人,其罪二也。你為脫身,不分青紅皂白破壞他人名節,其罪三也!三罪並罰,當砍手指、拔舌、牢獄。”

陳氏果然被這三罪給嚇到了,她面上還不服氣,“小郎這三罪,小婦人不敢當。”

那三郎冷笑一聲道:“知你這刁婦,不見黃河心不死。”說罷拿起尚食娘子擱在案幾上的銀盤,道:“這阿陳既是膳房仆婦,身上必定帶有油煙味。而這盤子既是從她身上發現的,那必然帶有油煙味道。”說著把銀盤往陳氏面前一杵。

陳氏果然被駭得往後一縮,鼻子還不自主地嗅氣。

那三郎笑道:“諸位看看,這愚婦果然以為自己身上的油煙味道染上了盤子。哈哈哈。真相已然清楚。”

“三大王睿智。”尚食娘子、司食娘子並一眾內侍齊齊笑應道。

三大王!

他便是那書呆、矯情的謙謙君子三大王?!

分明是個脾氣暴戾的武將,穿身讀書人衣服,沫猴而冠!

陳氏和劉貞先是震驚,後來直接臉色刷白,冷汗連連。陳氏直接哆嗦地不能發聲。

就在真相大白,堂內人人歡喜之時,堂外臺階下,內侍唱到:

“勾管安撫呂湛到。”

呂湛。呂湛!

劉貞曾經無數次地想再見到呂湛會是什麽場景。

剛開始的時候,劉貞想過,紅燭高照,呂湛掀起自己的紅蓋巾,沖她一笑,道:“貞娘,我回來了。”也夾雜著想過,自己一身斬衰,陪著顧氏在呂湛靈堂上給客人拜禮。

再後來多想的是呂湛依舊一身布衣地回來,在一個春雨如綿的晚上,敲響了自家大門,胡子拉碴,連顧氏都認不出來了。只有自己一眼便知道是他,喊他的名字,告訴他,自己等了他十年……那時,劉貞最愛聽的故事就是王寶釧十年寒窯等到夫君。

但是,若是十年,呂湛必定如薛平貴一樣近鄉情怯,怕自家沒有等他,說不得還要試探自家幾次。告訴我他既沒有當官,也沒有發財,還欠了好多錢,那時候,我一定要告訴他——我劉貞豈是嫌貧愛富貪慕富貴之人?你也太過小瞧我了。我只愛你這個人,哪怕你是王侯也好,墮民也罷!然後呂湛感動地把自家當做一生知己,然後或是過上了富貴或是清貧的小日子。

那幾年裏,劉貞幾乎每日都要想象十年再見的場景,連富貴日子裏的家庭擺設親戚來往或是清貧日子裏的養雞養鴨餵多少豬生多少孩子,孩子叫什麽乳名該怎麽辦滿月都想過了。

可是,不出五年,呂湛回來了,她不斷地從別人那裏聽到他現在是如何的顯赫富貴,卻再也見不到他了。

而在今日這樣無妄之災中,竟是時過境遷之下,措手不及地見到呂湛了。

既不是騎著白馬回家鄉急著要見王寶釧一般的故事,也不是布衣還鄉過小日子的理想。而是這樣一個當朝官人,一個偷盜囚徒,地見面了。

她轉頭向堂外看去,天際似是要破曉,漆黑一片,在明亮如晝的大堂內,看不見堂外卻依稀聽到幾聲雞鳴。有幾盞微弱燈籠在內侍手裏,為一人照路。那便是呂湛?

突地,只聽“喔喔喔~~~”一聲明亮的雞鳴聲,劉貞適應了黑暗的眼睛一迷,陡地天光大亮,萬事萬物猛地沖進了眼眶。烏黑纖巧的屋檐,花明柳綠的園林,成群結隊的內侍,她眨了眨眼——

清晨的薄暮中,就見呂湛衣袂一展,石青色的身影,峨冠博帶,眉眼坦然淡漠,嘴角含笑,膚色如玉,在萬物青蔥中,帶著清晨露水款款而來,趨步下拜道:“勾管安撫呂湛拜見三大王。”接著一套與尚食、司食娘子互做的禮,行雲流水,不卑不亢,仿若天生貴胄。

“呂安撫來得何其快也。”三大王笑道。

呂湛笑得溫潤如玉:“有勞三大王與兩位內人久等。”

劉貞內心震驚、激蕩,瞪大了眼睛看著面前這個呂湛,陌生又陌生的呂湛,卻聽見左近的雞鳴此起彼伏,報訴這新的一天開始。

作者有話要說: 男主出現了!!!撒花撒花~~~

☆、馮婦之死

“此番勞呂安撫來為的是,行在銀盤失竊之事。”尚食娘子道,“宮中之物萬不可流落民間,以防宵小叵測。”

呂湛點點頭,“淩陽向來匪亂民刁,雖人心漸附,但畢竟新平之地。我既是淩陽主官,行在失竊,自然職責所在。”標準的京師口音,言談間令人如沐春風。此時的呂湛,是一點淩陽的舌根音都不帶了,與京師來的貴人無二。

劉貞睜大眼睛,看那人隨意站在那裏,與皇子、內貴人交談,沒有一絲一毫的刻意,反倒端莊閑適——很是陌生。

呂湛。

呂湛並不是這個樣子的。

劉貞耳朵裏再聽不清這些奇怪的京城口音,她眼前浮現出最後一次見到呂湛的模樣——

那是和大哥劉釗投奔趙氏的那天,兩家一起去給他們送行。他二人身上穿著耐洗的黑色粗麻衣短打,是劉貞連夜趕做。背著厚厚的包袱,活著榆錢面的雜糧鍋盔把包袱皮撐成一個“烏龜殼”。劉鈞那時年紀小,笑他倆成了“駝背”。

呂湛自小就生得比一般人高大,但並不強壯,高鼻深目,不愛笑,嘴巴總是抿成一條線的俊俏兒郎。在趙氏兵打來前,淩陽城裏胡人不少。由於呂湛隨寡母長大,又長得不同於淩陽本地常見的小郎,常常被人嘲笑是否顧氏與胡人有私所生。小時候,劉貞和大哥劉釗為此不知道幫呂湛打了多少架。陳氏還曾為此發愁,怕謝家看不上野丫頭。

可是眼前的這個談笑自若、錦衣烏發的達官貴人與那個背著鍋盔穿著粗麻布短打的少年,除了眉眼之外,幾乎沒有任何共同之處!

說話的口音,說話前喜歡先抿一下唇的小動作都不見了,好像是另外一個完全不同的人。

劉貞之前一直以為自己見到呂湛,會恨他,痛罵他停妻再娶,罵他言而無信,罵他忘恩負義……卻在這一刻,兀地發覺,她對於這樣的呂湛,根本罵不出來。她恨的人從頭至尾都是這個陌生人。

呂湛,到哪裏去了?

那個從小陪著她玩,逛遍全城所有犄角旮旯的呂湛去哪了?

那個總是板著臉卻又坦率真摯的小郎,去哪裏了?

這個人不是呂湛!

他不是呂湛!

似是感受到劉貞的目光,呂湛皺了皺眉向尚食娘子問道:“敢問內人,那賊人可曾找到?”

卻是身著風流斕衫的三大王,兀地手指一伸,指向跪在地上的陳氏和劉貞:“此二人便是竊賊。”

呂湛略訝異了一下,第一次轉頭看了過來。

劉貞被三大王的指認弄得頭一懵,他先是指責出現在院落裏的媽媽是竊賊,現在又指責她這個更沒幹系的人,莫不是因為偷情被撞破而惱羞成怒了吧?!貴人就可以不經過過調查,隨意誣賴人嗎?!

與呂湛的視線對上,陳氏有些愧赧地一縮脖子,令原本就認定她做賊的三大王,越發堅定自己的判斷。

劉貞掐著自己的手指,頂著呂湛的目光,冷靜下來,硬著頭皮道:“三大王未免欺人太甚!”

三大王虎氣多過秀氣的臉上,一雙不怒自威的丹鳳眼斜睨了劉貞,只見方才不敢多說話的女子,在真相鐵鑿的此刻,倒是把頭擡起來了,雖仍舊不敢直視自己,聲音卻意外的沒有發抖。

“烏鴉落在泥巴上。”三大王自以為幽默地說了個歇後語。可惜劉貞的京城話不是太精通,並沒有聽懂,一臉莫名。

三大王頗有些階層優越感地與司食娘子眉目傳情了下,嗤笑了一聲:“據聞,內侍省都知王繼恩招這母女進膳房專做國喪素肉,可是找過呂安撫做的保官?”

呂湛緩緩道:“阿陳母女與我確是世交舊識。據我所知她二人並非此等盜竊之人,想來此中或有……”

“三大王!”劉貞打斷呂湛的話,她的清白與否,她媽媽的清白與否,不是誰是保官,不是誰能保證,而是天地可鑒日月可昭的。她二人不需任何人作保!

“三大王是讀書人,是孔聖門生,可曾知道‘馮婦之死’麽?!”劉貞大聲道。

三大王轉過頭,第一次正眼訝異地看向跪在地上的粗陋仆婦:“你竟也知曉詩書?!淩陽地偏民貧至此,竟然文風如此之盛!”

劉貞並未因三大王的話感到高興,畢竟只是因為自家身份地位是在太過低賤,也能曉得些典籍令人很是驚訝罷了。若是肖秀慧或是那符家的表妹,定不會如此訝異。但畢竟引起了三大王的註意,劉貞趕緊快語道:

“據說在過去,南方東甌的人把失火的“火”念作老虎的“虎”,他們國家經常發生火災,令國君非常憂心。這個國家有個商人,聽說晉國有個叫馮婦的人很是英勇,是虎的天敵,馮婦所到的地方就沒有虎。

商人就向國君推薦了晉國的馮婦來消滅“火”。有一天,發生了火災,馮婦自然跑出來到處找老虎搏鬥。而以為他是滅“火”能手的東甌人卻把馮婦投向大火,以致馮婦焚燒而死……”

“你還真讀過書,只不過這個故事與本案並沒有什麽關系。”三大王穿著士子斕衫的猿臂蜂腰身體,踱著文官的方步,走到堂上的座椅上端坐,打斷劉貞冗長的故事。

“你們分明就是盜竊銀盤後,擔心事發的膽小盜賊,才會偷偷回來送還贓物。東拉西扯拖延時間並不能減輕罪名,倒不如趕緊認罪。”

劉貞不理會三大王的指責,繼續道:

“馮婦死了,那個商人也因為欺君獲罪。可是,三大王明鑒,那商人也是“火”“虎”不分,他也是誤信馮婦能滅’火’才找來這樣的人才,以為國君分憂。他的罪名又何其無辜?”

劉貞雙手加額,重新大禮下拜,“三大王。我與媽媽確如大王所言,是膽小之人,但我們卻並非偷盜之人!我與媽媽是想將官家的銀盤物歸原主,但是膽小,怕粘上偷盜的嫌疑才會把銀盤偷偷送回院落。若不是心中存著這份報效官家的心,直消將盤子隨意丟棄便好,又豈會落得如此境地。馮婦無辜,商人亦無辜!”

三大王好笑:“且不論你二人是否偷盜,事發之後攀誣他人,豈能無辜?!”

劉貞啞言。她聽過的詩書故事並不多,方才想起馮婦的故事,便沒做多想,直接拿來為自家開脫。說完也覺得故事與道理牽強的很。但是搜腸刮肚,實在沒有其他更好的說辭。

陳氏突然大喊:“三大王,千錯萬錯都是小婦人的錯。我家貞娘壓根不知情,她什麽錯錯都沒有。三大王砍我的手指、拔我的舌頭、讓我坐牢!千萬別動我家閨娘啊!”沒說完就已經淚流滿面。

久居宮內的人很少有感情外露的時候,若說方才眾人被陳氏的哭訴唱罵給唬住了,那麽此刻算是被陳氏真情流露給震動了。

自趙氏立國以來,早已廢去了肉刑,哪來的什麽砍手指、拔舌頭?呂湛驚異懷疑的目光看向三大王,令他頗有些尷尬。

剛才只不過是他看這婦人一副愚蠢的樣子,還刁奸惡毒的不行,才出言恐嚇。真看她信了,還為了閨娘,一人擔下罪責,反倒很是動容和不自然了。

三大王理了理自己的大袖子,咳嗽一聲:“阿陳,既然你已認罪,本該數罪並罰。但是官家方才入城,對淩陽新撫寬容,又有呂安撫作保,你家閨娘陳情。寡人便念你初犯,只罰你離開行在,自謀生路。”

陳氏本是已做好萬念俱灰的打算了,此刻竟然逃出生天,自然大喜過望,一把拉住劉貞,給三大王大禮下拜,“多謝三大王!多謝三大王!我一定回家給你立個生牌,跟菩薩一起,天天上香上供!”

三大王方才見識過陳氏的刁蠻奸詐,自是不會因為愚婦的恭維好話開心。倒是那刁婦閨娘的臉上的不甘心,令三大王覺得不識擡舉,有些不快。他既不快,自不會委屈自己,便叫內侍把這賊母女給帶了下去。

倒是呂湛卻道:“三大王稍待。我這裏有一件私事,想向大王解釋一二。”

三大王“哦”了一聲。

只見呂湛伸手一展,骨節分明的手掌上,一枚枚金燦燦物事,竟是細小的赤金花釵。

劉貞一見——這不是?這不是她寄還給謝庭的插釵禮麽?怎麽會在他手上?!

“方才我遇見表妹,符小娘子,她在筵席上撿到了這枚金簪。本想親自送還給這位劉貞娘,卻不想方才鬧出誤會,這才托了我。”呂湛笑道。

卻見三大王一喜:“怪道會碰上觀音娘。她與符經略留在行在,卻夜深出行。想來是惦記膳房忙碌,怕驚動這些仆婦大禮,才等筵席散後出行。符小娘子真是仁愛有德。”

陳氏聽了,低著頭,暗翻了幾個白眼。

劉貞有種吃了隔夜飯的感覺。

只聽呂湛說:“三大王,我雖與阿陳母女世交舊識,但我從道義上還得為她二人作保。她二人必不是偷盜之人。請三大王明鑒。”

三大王此刻卻是滿面春風:“既然呂安撫如此說來,這銀盤失竊必有他因。令有司好好查實便是。”

事後,陳氏對收拾包袱準備離開的劉貞歪歪嘴:“三大王必定愛符觀音甚之,對我等發怒戲耍寬待,竟是全因那小娘的名節。嚇!此人若是做了官家,必定是個寵信楊貴妃的昏君!”

作者有話要說: 終於補好了

明天我家婆要回老家,今晚去送行,估計就算更新,也會比較晚

☆、三大王的指點

雖說銀盤失竊的主犯,沒有塵埃落定,但是陳氏攀誣三大王的事情,罪無可脫。劉貞和陳氏回了宿處就打包袱準備回家。

陳氏除了說三大王昏庸的閑話,便是罵劉貞“狗肚擱不了二兩油”,有點好東西就隨處帶。那金簪竟還被人撿去了。要不是她“撞破”了那符小娘子的私情,說不定她就不會為了名節,謊稱送東西走夜路,那東西就昧下了。

劉貞心裏惦記那與金簪一起寄去臨江的信,自然聽陳氏的話左耳進右耳出,但也還是為符觀音說了一句:“那符小娘子是有錢人,那一頭珠翠的,哪能昧我的簪子?”

陳氏道:“越有錢越扣,越摳越有錢。”收拾到最後,道,自己方才尋思了一番,決定再去趟後廚,與眾人告個別。

“不然,前頭剛丟東西,你我又走了,指不定有人瞎傳咱倆是賊,被抓去坐牢了。再過幾日便是在城內相見,也要被人背後議論。”

劉貞等陳氏一走,就把裏外的門窗鎖好,包袱肩背手提,出了門。

一出門,居然看到門前小徑旁的幾株紫薇樹下站著個人,季節剛好,暮春初夏,紅的白的紫的紫薇開得很是熱烈。而那人衣著光鮮,氣度雍容,很襯得上是“紫薇花伴紫薇郎”。

——是呂湛,勾管安撫淩陽。

“阿貞。”呂湛走了過來,輕聲喊了一句。淩陽口音,很是生澀,應是很久沒有使用了的緣故。

“呂安撫還是喚我劉大娘吧。”劉貞拽緊了前胸後背腕上的幾個大包裹,硬聲說。

呂湛一笑,道:“劉大娘子故事講得好,看來這幾年也是學識長進。” 淩陽土話卻是越說越順,而離劉貞也是越來越近。

劉貞這才註意到這呂湛竟是又換了一身衣裳,乍看著還是早上的形制,顏色,走近了才能看清這衣紋、圖案全然不同,海獸葡萄的紋路瑰麗奇巧也很符合他武官的身份。

劉貞沒吭聲,只註意呂湛的動作。

呂湛淡淡一笑,凝了眸子,沈聲道:“貞娘,我之前一直沒敢來看你,實在是因為做了對不住人的事。可如今既已經見了,再躲你,實在有些矯情。貞娘,我其實心裏並不是……”

她不自覺地退了一步,“呂安撫的心裏話對肖郡君說便是。我只是一個後廚的粗使仆婦,與呂安撫並沒有可言的事。”

呂湛皺眉道:“貞娘,你既已見過秀慧,就該知道,我娶她實屬機緣巧合。我對你、對劉大哥、對劉阿爹並非無情。為何如今如此形同陌路?阿鈞為何退學?是不是家中困頓?我媽媽一直惦記著你……”

劉貞背過身去,想想這段時間來的好多事,不自覺哽咽道:“你為什麽要回來?你若不回來,哪怕你娶了公主也好,仙女也罷,跟我都沒有關系。”忽地又自嘲:“我真是笨,你娘在這,豈能不回來?只是你回來,哪怕你什麽都不做,便也害苦了我,害苦了我全家!”

“阿貞,”呂湛伸手想去搭劉貞的肩頭,卻被她反射性地一躲,頹然收回手,“天意弄人。我既已回來了,官家也平定四海。往後有我照顧你們,你媽媽、阿鈞都會好的。你相信我。”

劉貞心中積攢多日的郁氣,對著大堂上的呂湛發不出來,對著一口鄉音越說越溜的呂湛倒是如江水湧出,不吐不快。她赤著眼,看著面前這個錦衣華服的官人,罵道:“照顧我們?怎麽照顧?變妻為妾嗎?呂湛你喪心病狂!你豬狗不如!”

呂湛這幾年來就算不是養尊處優,也是人人敬重,哪怕是肖秀慧出身尊貴,也對他尊敬有加。若不是面對幼時青梅竹馬,對這等蠢婦拙女,根本不會多言。此時被這一身窮酸掛著幾個包袱的仆婦,拒絕好意還一頓臭罵,頓時氣結:“我若存著這種心思,豈會截下你寄給臨江的退親信?”

見呂湛這副樣子,若不是劉貞早清楚前因後果,說不定真信了。

她突地情緒平靜下來,好整以暇地聽著呂湛說,“阿貞,我希望你過得好。我所做的事,沒有一件是想害你的。”

劉貞冷笑:“看來呂安撫是欲成全我與謝廷的好事了。劉貞在此謝過。”說罷行了一禮。

呂湛的表情冷了下來,恢覆了之前在三大王那的面具,他低垂下眼皮,“劉大哥是智勇無雙的壯士,我心敬佩。如今劉大哥不在了,阿貞自然也就是我的親妹子。呂大哥不會任你行差踏錯。”說罷,見劉貞一臉冷儼,自覺無趣,便搖頭徑自走開。

劉貞頹然坐到門口臺階上,心裏很是挫敗。明明是自家理直氣壯地指責呂湛背信棄義才是,怎麽被他花言巧語繞了過去,反倒顯得自家不講情理,很是小氣。偏自家預知能力不能訴諸於口,不然當面拆穿他的陰謀才是!劉貞氣起來,拔了一根臺階旁的狗尾巴草,使勁一甩,卻是兀地發現,自家被一團黑影罩住了。而那團黑影的頭頂便是那可憐的狗尾巴草!

劉貞眨眨眼,才發現是一個半大的少年,背著光,站在自己面前。

她撲通一聲下拜,前胸後背的包袱砸得好痛:“三大王!”

三大王卻是臭著臉,撥拉下那棵草,冷哼一聲:“原來你就是呂湛老家的那個糟糠啊。”少年公鴨嗓很是難聽,加上三大王故意加重威儀而濃重的鼻音,很是讓劉貞費勁地才聽懂他說的官話。

劉貞咬了咬唇,想說不是,又想說是。想說不是,是因為自家再不想與呂湛關聯上;想說是,是想在三大王面前拆穿呂湛停妻再娶的小人面目。再一個念頭卻是,這三大王怎地跑來這裏偷聽人家說話?

這麽思來想去中,只聽三大王說道:“朝中的武將多是如此,如你一般際遇的婦人甚多。”似是在寬慰她似的。

劉貞心一沈,憋了一口氣:原來男人有了權勢都是要停妻再娶的。想清楚了這個,便道:“我與呂湛並無瓜葛。三大王莫要拿奴取笑。”

三大王笑笑:“所以說,世間最好不過是,君子對淑女之求。寡人與符家娘子志趣相投,自不會如其他人般因顏色好壞、仕途際遇而感情轉淡。”

劉貞遲疑地偷偷瞥了一眼三大王,只見他眉梢眼角帶著春意,英氣的面部輪廓都柔和了。她心中不由有些好笑,也有些感慨。這三大王一個跟劉鈞差不多大小的半大孩子,都能跟她聊男女之情了?!

劉貞想了想,君子的淑女之求麽?呂湛不是君子,她劉貞更不是三大王眼中的淑女。自然會感情變淡了。之前在堂上,自家莫名其妙的只想到一個馮婦的故事,是因為從前有個人,告訴她:阿貞,你知道馮婦麽?他雖名“婦”,卻是名能伏虎的勇士。因為為人悍勇粗豪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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