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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好日子咯。”

劉貞很是尷尬,謝家的事情總是令她不安,而呂家的事情之前也沒少被親戚恥笑。

陳氏心情很好:“你舅母是女公子出身,又是實在親戚,保管幫貞娘你繡件不落人後的嫁衣。還不快來謝過舅母?”

原來李舅母是來幫自己一起繡嫁衣的。

劉貞砸了咂嘴,小聲謝過,還是提醒了一下:“媽媽,我不是已經有嫁衣了麽?”那是跟呂湛定親後,就跟陳氏一起做的。上次燒了給呂湛母子倆做得鞋,但是嫁衣、帳子、修鞋、包袱皮、荷包什麽的自己用的著的都好好存著呢。就算是謝家的事情坐實了,頂多給謝家人做幾雙鞋子罷了。

陳氏臉一拉,剛要開口。李舅母就笑道:“貞娘真是實在人,愛惜物力。只是那謝家不同於呂家,那可是書香門第!謝小郎雖是旁支,但也是咱家高攀了。去了那樣的人家,婆婆妯娌出身高,挑剔得多,規矩也大,貞娘可不能太寒磣,免得日子難過。”

其實當年劉父劉母退了謝家,而與呂家結親,除了小兒女意願外,何嘗不是考慮兩家相差越來越大,親戚難做呢?陳氏日常痛罵呂湛,處處以謝庭做對比,誇耀謝家富貴,也只是故作聲勢罷了。謝家的富貴,旁支不一定能享受多少,謝家的規矩和等級,旁支媳婦必定體會得刻骨銘心。

劉鈞年少愛鮮衣,又正是叛逆時候便道:“媽媽好生偏心。姊姊已經有了衣裳,還要重做。兒子可是身子漸長衣裳見短啊。”說著還巴拉衣袖露出手肘。

陳氏沒好氣:“你姊姊要做的是嫁衣!那是一輩子才穿一次的。”

劉鈞聞言更是鬧起來:“一輩子就穿一次的衣服,還費那麽大心幹什麽?!都有現成的了!我可是一件衣服穿好幾年,袖子短了再接一圈,媽媽可心疼心疼我!”

劉貞看著不像樣子,再次謝過了李舅母的好意,又請媽媽和李舅母說會話,拉著劉鈞去廚下看看飯食。

劉鈞本就因為衣服的事情不平衡,此刻被劉貞硬拉出來,又力氣比不過,更是生氣。

“你個蠻娘子,就是去了臨江也是扛活的!”劉鈞炸著毛被拎到廚房,登時就看到晾起來一片一片半透明油汪汪的豆皮。

劉貞雖是嫌劉鈞失禮人前,但是想他小小年紀沒有父兄教導,如今也不再讀書,心一軟,便不再怪他,笑道:“拉你過來,可是讓你見識個新鮮玩意兒。”

劉鈞嘴一撇“不稀罕”,但眼睛還是盯著那個油汪汪的透明皮子,被劉貞從晾繩上拿下來攤開在案板上。

劉貞把切好的胡蘿蔔絲、筍絲、蘑菇絲,在鍋裏稍過油“炒”了幾下。回想了一下,那個妙麗的娘子似乎把用花鏟子一樣的東西在鍋裏攪幾下的動作叫做“炒”。然後用醬油、餳(糖)、酒調成了汁,刷在了油豆皮上。再放上炒好的三絲,包裹起來。

劉鈞的註意力全被吸引過來了,當然最吸引他的是油汪汪的“皮子”,也顧不得剛才才發過別扭,問道:“這麽薄的肉皮,從哪買的?莫不是你被賣肉的騙了?”

劉貞抿嘴一笑,“是鴨皮,自然很薄。”手上不停,把包裹好的“素鴨”上了蒸籠,又使喚劉鈞幫忙燒火。

劉鈞懵懂:“鴨皮也能賣?”但好歹是葷腥,也樂意打下手。

兩人一起忙活,很快“素鴨”就蒸熟了,發出誘人的香氣。劉鈞饞肉得很,哪怕明知是“鴨皮”裹些尋常蔬菜,也不停聳著鼻子嗅著味。見劉貞打開蒸籠,立馬伸手抓筷子。卻不想,劉貞竟沒有裝盤,而是重新在平時做餅的平底鍋上,擦了油,把蒸好的豆皮裹,小火煎成兩面金黃。這下油煎後,香味越發濃郁。尤其不管炒三絲還是煎,用的是豬油,香氣在很少見葷腥的人聞起來更是要命。

劉鈞早就忘記之前的不快了,兩眼放光看著劉貞手裏的煎鍋。

有了豆漿和“素鴨”,比之往常的藿糜要豐盛好看的很多。端進堂屋的時候,陳氏早就被遠遠的香味勾得坐不住了。一見飯食,更是口生津液,但接著又是一陣心疼:不說這麽多油煎的,光是做的肉菜,招待個弟婦,實在太破費。當下看了眼劉貞,見她笑盈盈,心裏不由嘀咕:她個小娘到底愛俏,嘴上說不要,其實巴不得哄她舅母給做件好嫁衣!

李舅母跟著陳家忙活肉攤,平時不少葷腥,但是聞的更多腥膻,所以對香氣抵禦力強了不少。雖說聞著味道不同一般腥膻油膩,看著也清爽,但到底是常見的肉腥,李舅母不以為意,還有些好笑地看大姑子嘴饞。但是一筷子下去,“素鴨”嘗到嘴裏,那味道鮮香油潤,清爽不膩,鹹中帶甜,像肉又不像肉,但是好吃得緊。李舅母又嘗了一塊,發現還是說不出是什麽做的,仔細看看,有胡蘿蔔、筍絲、蘑菇這些常見的,就是這皮……怎麽都嘗不出是什麽皮。

陳氏也吃的香,她心疼材料,更是吃得慢,嚼來嚼去也嘗不出是什麽,末了問:“貞娘這次做的是什麽?甚是美味。”

劉鈞先知,樂的給他人介紹:“阿姊做的是素鴨。這外表啊是鴨皮。”

“鴨皮?”李舅母不信。

劉貞逗劉鈞還行,在長輩面前還是老實的:“媽媽,舅母,這道菜叫‘素鴨’,吃起來像燒鴨,但是它是素的,是用豆子做的。吶,這豆漿就是用剩下來的。”

李舅母眼睛一亮,又驚又喜說起來:“甥女竟有這般手藝,能把豆子做成肉。我往日從不信什麽點石成金,點土成肉,認為那都是乞丐編的瞎話。沒想到今日終於見到了。甥女這是如何做來的?”

劉貞剛要說話,就被陳氏打斷了:“她舅母喜歡就多吃點。回頭我回娘家,自會帶些這‘鴨子’去,你就放心吧。少不了你這口的。”然後瞪了一眼劉貞。

李舅母也不生氣,自覺這手藝是人家劉家的,自家學不得。比方這大姑子在家做小娘的時候,就跟著陳阿公宰羊殺豬,樣樣利索,但這手藝是陳家的,生意也是陳家的,嫁進劉家之後,別說沒摸過屠刀,就是現在守寡洗衣為生,都沒一句二話。自己實在是太激動以致犯了忌諱。

當下笑了笑:“劉家有這般手藝,大姐你就不用辛苦了。阿彌陀佛,神明保佑。舅舅(陳阿公即她的公公)終於可以放心了。阿鈞日後開個鋪子,足夠養活一家。貞娘有這手藝嫁去臨江,便是不傳子媳,也足夠立足了。”卻是越說越紅火,把劉家三口都安排好了。

對於李舅母的關心熱情,劉家三人表示感謝。末了待陳家舅舅卸了肉攤子的活計來接了回去,劉家人才停了對未來的美好暢想。

全家對素鴨寄托的期望,令劉貞既興奮,又有一絲難以名狀的無力感。就是上次從呂湛娘子肖秀慧那裏得到的感覺。

劉貞對呂湛還能說恨說從人品道德上鄙視他,但是對於他的娘子肖秀慧,卻是深深的無力感。她的一切的一切,在肖秀慧那裏仿佛雲泥之別,甚至她感覺到自己連恨連同她比較的想法都很無力。

而今天這個感覺隱隱的又回來了。那位做出素鴨的娘子,也是個官宦娘子,美貌大方,聰慧明媚。素鴨這一道菜,對她不過游戲之作,為世人所知之後,對她連錦上添花都算不上。而這剽竊而來的菜,卻成了自己一家人的立世之本,親戚羨慕的財產。人跟人從來都是不一樣的,男子可以當兵,可以娶肖秀慧那樣的娘子。而女子呢?

☆、妙麗的娘子

劉家的素鴨攤子很快就開起來了。陳氏有陳家肉攤賣肉的經驗,小小素鴨攤子也不在話下。母女倆終於擺脫了勞苦的洗衣活計,劉貞也有了跟李舅母做嫁衣的功夫。

雖然謝家的書信最近開始時常會托走腳的行商帶來淩陽,在其他人真心高興的時候,劉貞暗自焦慮,又礙於預知能力不可告訴,越發焦急。這平民家的守孝期間,該辦的事情還得辦,該和親家過的禮還得過。

謝家今年的年禮裏面多了一支金釵。這透露著兩層意思:一是給劉貞插釵,是近些年來的新俗,意味著男家定下這個娘子了。二是謝家是有官人的官宦家。只有家族裏有人做官為宦,家中女眷才可以佩戴金飾。劉貞她們平時裏講道誰誰戴了金釵,那都是銀鎏金。而現在躺在劉貞妝匣裏的金釵,雖然細薄了些,款式有些刻板,顏色還隱隱有些發紅,但還是被李舅母和左鄰右舍羨慕不已。這貞娘可謂是官家娘子了。

劉貞很是氣苦,她是實在不知道怎麽推卻這門親事。明知道謝廷一旦迎親,便中了呂家的計,等待自己的將是千夫所指萬劫不覆。但是面對陳氏他們口中的“金玉良緣”“命中註定”的姻緣,除了仗著孝期未滿,磨著時間外,束手無策。

謝小郎……劉貞念著這個名字,輕摸著手中的金釵,感受手中輕薄的觸感,想必雙親失散生死未蔔,寄居族中,日子也倍感艱辛吧。自己又何必令這樣一個無辜的人受辱?若不是知道未來的事,劉貞真的很想去看看那個傳說中不會下雪的溫暖城市,感受往來商販口中有著無數財貨和輕歌曼舞的臨江城是個什麽樣子。還有親戚口中如金童般的讀書人謝廷,想來也會是個很好相處、容易討好的人吧。

想著想著,劉貞窒息起來,眼淚順著瘦薄的臉頰流進嘴角,很苦很苦……她不能坐以待斃!她霍地站起身來,翻出描花樣子的薄紙,執著描畫筆,“唰唰”寫起來。本就沒讀過什麽書,劉貞盡量用自己會寫的字表達出自己之前退婚的前因後果,其中書寫謬誤甚多也不管了。此信不可傳二目,無法請人指教。

匆匆揣了信,偷偷出了門,找了有親戚往臨江販貨的鄰居,連信帶金釵封好交托了出去,這才把狂跳不安的心安穩住。劉貞無法猜測陳氏知道後的反應,但是無論是怎樣的,她都會抗住的。所有一切的際遇,都是自己看中呂湛開始的,卻讓那麽多的人承擔了後果,她不可以再退縮,遺禍他人了。

這般想著,劉貞加快腳步,在溫熱的春風裏,繞過巷口,便看到熱鬧的小街上,陳氏正在自己的素鴨攤子上招攬客人。那客人是個娘子,一身素凈鮮亮的衣裳,還帶著淩陽城從沒見過的幕籬。

劉貞搖搖頭,把自己為何會認識幕籬這個大家女子出門用的用具的念頭拋開,走近了攤子。正在小塊切素鴨的劉鈞看到了,立馬咋呼起來:“娘子,這就是我姊姊。”

劉貞莫名,難不成自己與這樣高貴的娘子還能認識?不由得彎了腰,低了眉。雖看不清幕籬下的臉,但是,劉貞明顯能感覺到這個娘子在審視自己。

“你就是做出素鴨的劉貞娘麽?”娘子聲音很好聽,帶著一種生澀的口音。劉貞也是聽過京城來的人說話的,那些人跟淩陽城本地人說話,也很費勁。但是不同於那些人,這位娘子雖帶著京城口音,但是更多的是一種從沒聽過的怪腔調。

劉貞很老實地回答:“我是劉貞娘,但是這道素鴨不是我做出的。我是跟一位妙麗的娘子學的。”她莫名地得到了預知能力已經很是忐忑了,自然不會貪圖別人的功勞。

那娘子卻是緊忙追問:“可是大家都說是你第一個做出來的。那位妙麗的娘子呢?在哪裏?”

陳氏不高興了:“就是我家第一個做出來的,是她阿爹的遺方。沒有什麽妙麗的娘子。咱劉家素鴨是最正宗的!”殺羊賣肉的本能在賣素鴨攤子上,讓陳氏徹底煥發了未嫁時的爽朗。

附近走街串巷的人流被陳氏的高聲吸引了過來。陳氏立馬扯著嗓子開始吆喝劉家素鴨如何味美價廉,獨門秘方。立馬缺葷少腥的人們一擁而上,把那衣著光鮮的娘子並伺候的婆子擠到一邊去了。婆子嘟嘟囔囔連勸帶說地拉著那娘子離開。

劉貞見那娘子被擠的狼狽露出的身形有些眼熟,便提步跟了上去。跟著拐了個彎,便看到有輛裝飾華麗卻顏色暗沈的馬車在路邊等著。

那娘子一走近,馬車簾子被拉開,露出一張端莊秀麗的臉。是肖秀慧,呂湛的娘子。

劉貞很沒骨氣地躲進墻側的陰影裏。她聽見那帶著幕籬的娘子說:

“表姐,那素鴨也沒甚稀奇,不過拿豆子做的皮哄那吃不起肉的窮鬼罷了。”

肖秀慧微微一笑:“窮人家能用障眼法哄自己的嘴也是好的。你呀,何不食肉糜!”

那娘子嬌滴滴道:“人家只看不慣那顧氏,鬧著吃什麽素鴨。不就是想讓姐夫來看劉貞麽?平日裏誇個村婦來敲打你,也不想想……”

後面的話聲音微小幾不可聞。

劉貞指甲摳著身後的墻壁磚縫,心裏驚濤駭浪。

驚的是那顧氏果然惦著自己。

驚的是呂家果然時刻盯著自己,連素鴨攤子這種小事都知道。

驚的是肖秀慧果然對自己不懷好意。

驚的是——那戴幕籬的娘子竟是肖秀慧的表妹——而肖秀慧的表妹便是做出這道素鴨的妙麗娘子!

劉貞腳步一重一輕地回到素鴨攤子,就被陳氏捉去制作素鴨。她跟劉鈞一個收錢一個切鴨忙得很。忙到天快黑了,人才漸漸少了起來。一家三口也累壞了,尤其是剛才好一陣手忙腳亂。

賣完了所有準備好的素鴨,劉家三口才收拾了攤子準備回家。

陳氏和劉鈞興致很好,他們預想過素鴨好賣,但是也沒有想到會這麽火爆。凡是走過路過的,聽到3文錢一份素鴨,幾乎都買了回去。

坐到堂屋桌子邊,陳氏開心地數著錢,也顧不得晚飯沒做。劉鈞也是開心,餓著肚子,抓來書房裏很久沒用過的油燈挑亮,看著陳氏數錢。

丟出來幾個鐵做的和腐銹不堪的假幣劣幣後,陳氏笑的眼尾褶子都成魚尾了。劉鈞迫不及待地問賺多少錢。

陳氏卻是一把把桌上的銅板劃拉進布兜裏,只留下幾個劃給了劉貞和劉鈞。“吶,這是給你們的辛苦錢。明天好好地再做多點素鴨。”

劉鈞不幹:“比我變戲法賺的還少。媽媽吝嗇太過可發不了財的。”

陳氏呸了他一口:“你姊姊馬上要嫁人。咱家這境況,加上三年後貞娘就該二十三了,可不能再在嫁妝上被人家挑太多理。那通婚書上多少彩禮嫁妝可都明寫著的。”說到這裏,陳氏才發現劉貞情緒不高。這賺著錢了,嫁妝少不得厚實不少,這小娘?

“貞娘,你今日說的什麽妙麗娘子?咱家這左鄰右舍稍微平頭正臉的就是李家的三娘吧?那李三娘蒸個籠餅都難,能做素鴨?!”陳氏點了下劉貞,這小娘最近動不動就說些怪話。別的不知道,這素鴨可是她跟李舅媽、劉鈞一起看著做出來的,哪裏有什麽娘子?

劉貞道:“確實是跟別人學了做的。只是不知道那娘子是誰罷了。”

劉鈞已經打算好了,老老實實給劉貞做三年白功供嫁妝,然後就守著素鴨鋪子娶妻生子。畢竟有了現成活路,做素鴨又不累人,再提當兵,實在要傷了媽媽的心。別說劉貞三年後離開,劉鈞心裏還是怪難受的。

現在劉鈞心裏把自己就當成素鴨唯一傳人,哪裏還容得下哪個娘子?“姊姊,你何時在哪遇到的娘子?她現在何處?”

貞娘盤算了一下,那戴幕籬的娘子出身趙氏盟友符家旁支,可不是他們這些汙泥裏的人能仰望的。這道素鴨不過是那娘子婚後一場游戲之作。現在那娘子仍是閨閣小娘,自是無法做出素鴨來的。便道:“我似乎是在市集遇到的,只是那娘子很快就隨家人走了。聽口音不是本地人。”

陳氏和劉鈞一開始聽說在市集,還怕有人見過,後來一聽不是本地人,才略放心。

陳氏道:“不管如何,咱劉家素鴨最是正宗。淩陽劉家素鴨只此一家。”

劉貞寬慰了他們一下:“只咱第一個做素鴨賣的,自是正宗。”

劉鈞一拍桌子道:“若不是今早官衙到處發布告說皇帝死了,連咱家開業的爆竹都不給炸,我現在恨不得敲鑼打鼓告訴全城,淩陽劉家素鴨唯一正宗!哈哈哈!”

“皇帝死了?”劉貞嘩地站了起來,難怪那戴幕籬的娘子一身素凈,連帶肖秀慧的馬車都素色。

與她們這些平民百姓白衣藍袍不同,官宦大家最好穿紅戴綠,越鮮亮越好。稍微染了顏色的布料都是貴得很,而且往往染的不均勻,顯的臟兮兮的。平民女子往往只有在出嫁時才能穿一回紅衣,所以恨不得把所以美麗吉祥的圖案繡上去。因此,國喪期間嚴禁穿的花哨,也就是管官宦大家罷了。普通百姓,一層補丁疊一層的,哪裏看得出什麽顏色。因此,劉貞並未發現今日街面上有什麽不同。

“是呀。你說這剛天下太平些,皇帝就死了。是不是又要亂了?”陳氏很是擔心,雖說這輩子都是在兵慌馬亂中度過的,但是誰都向往這陣子的太平日子不是?

劉鈞平日沒少往軍營跑,此刻一副了如指掌的樣子:“這趙皇帝了不起,怕自己兒子小沒能耐壓住手下人,把皇位傳給了自己二弟。果然一代梟雄!”說著豎起大拇指。

這年頭,草頭皇帝多,誰說起皇帝來也不會有多尊重。但是這趙官家確實令人肅然起敬,畢竟是皇帝位竟然為了天下大局,不傳給自己兒子,也是開天辟地頭一回。

“那,咱淩陽城最近來的這些軍漢呢?皇帝死了還打胡人麽?不打了,是不是得走了?”陳氏緊張起來。雖說軍漢多了,導致不少治安混亂,但是也帶來了人丁興旺,市面上很快熱鬧起來了。

劉鈞撇撇嘴,“最好都走了,連帶著小呂賊和那賊婆娘!”

賊婆娘不知指的是顧氏還是肖秀慧。

劉貞卻是臉上變幻不停,額角隱隱都透出汗了——他們不會撤兵的!馬上就要打仗了!

☆、變局

劉貞這晚做了一夜的噩夢,夢裏全部都是碎屍殘骸、流血漂櫓,連西天的燒雲都被襯得失色了。

這一仗,早就聽風言風語說的煞有介事,平定南方的趙官家,攜全國之力來攻打北面的胡人,不管打到多遠,至少也要把被據近百年的長城奪回來。全淩陽城的人都是歡欣鼓舞的。民心盡收。

不管自家兒郎是否在趙氏當兵,但是大夥都是吃夠了胡人的苦。平日裏本就兵荒馬亂,大夥早就習以為常,土匪也好草大王也好,輸錢納糧還能保住命。可是胡人比土匪兇惡萬倍,一旦被抓,家人連打聽都不打聽,更何況贖買?坊間都說,胡人不事生產,只會搶東西,抓人去做苦力做到死再被吃掉。

想到這裏,劉貞不由渾身一抖。夢中的慘景不是在傳說中攻打目標的長城外,而是自己出生長大的淩陽城。城頭像是夏天淋過的大雨一樣,被血染浸。一個個認識或者不認識但是面熟的人,以各種死狀倒在自己面前。夢中的劉貞,尖叫著躲避無數操著奇怪腔調的臟野胡兵,最終因為鞋底沾滿了血漿粘液而滑倒,眼睜睜看著胡兵帶刀yin笑著逼近,而被嚇醒。

醒來時,仿佛溺水後獲救的人,大口喘著粗氣。

自己到底最終死了沒有?

如果死了,那麽被逼進入呂家做妾又是怎麽回事?

如果沒死,那麽是誰救了自己?

“你個小娘,年紀輕輕就偷懶,做了人家新婦看你還懶不懶?”劉鈞陰陽怪氣地在攤子上邊切鴨邊說,“別怪我說你,我是你弟弟不說你,到了臨江,有的是人說你。說不定人家不但說你,還帶累了人家以為咱淩陽城的小娘都是懶骨頭。”

劉貞瞪了劉鈞一眼,麻利地把素鴨片用荷葉包好遞給客人,銅板落袋,“你別光把嘴放別人身上,你這是切鴨還是吃鴨呢?切這麽久才切這麽點,你小心被媽媽看到。”

正說著話,一個公鴨嗓子少年虎頭虎腦地擠了過來攤子跟前:“阿鈞!”

劉鈞正偷吃著,一見這少年,立馬把刀一放,直起身來,驚喜道:“四郎?!你怎麽來了?來買素鴨?有眼光!我淩陽劉家素鴨第一正宗!你是我朋友給你打個折!平時賣三文的,你給兩文就行了。”說著搶過劉貞手裏已經包好要遞給先來客人的一份素鴨,遞給這個叫“四郎”的少年,惹來劉貞一巴掌拍在他背心。

四郎有些不好意思,他肩上各背了兩個個大包袱,而且大中午的天有些熱,此刻一腦門子汗,手上捧著一份油汪汪的素鴨,有些滑稽。

劉鈞這才反應過來:“你這是要出遠門?”跟劉鈞不一樣,四郎家是做木匠活的,家裏孩子多,也都不識字不上學堂。

四郎搖搖頭。劉鈞眼珠一轉:“莫不是你大哥嫉妒你手藝好,不許你在淩陽城搶他生意,要趕你走?!”

四郎繼續搖頭:“我阿爹還在呢。是我自己,我要去當兵,跟趙官家打韃子了!”說完還有些自豪地一挺胸。

先帝傳弟不傳子的魄力,徹底收服了淩陽城這些浪蕩小子的心。

“你也要當兵了?”劉鈞的聲音有些飄忽,他的玩伴大多都去當兵了,現在連四郎這麽弱的都去當兵,他?劉鈞當兵的心思又活了,但是又舍不得素鴨攤的生意。畢竟輕松離家近還不少賺的獨門生意,也確實令人不舍。

劉鈞回頭看了看熱鬧忙碌的素鴨攤,又看了看四郎新做的窄袖衣裳和綁腿褲子覺得這小子今天分外精神。一跺腳一咬牙,叫一聲“你等我”,說罷大步走回攤子那,解下身上油膩膩的圍裙,朝人堆裏正忙活的劉貞懷裏一塞,便跑。

劉貞還沒反應過來,劉鈞已經跑人群外面去了。

他齜著牙,笑得一臉張揚,沖錯愕的劉貞一揮手:“阿姊,我去跟趙官家打韃子去了!你好生照顧母親,等我回來給你送嫁!”

“給你送嫁!”劉貞聽到這句話,心中一痛,看著劉鈞頭也不回的少年恣意背影,仿佛看到三年前大哥劉釗參軍前也說著同樣一句“等我回來看小妹你出嫁”。

不行!

不行!

阿鈞!

你不能去打韃子!

這次不能!

會死的!

劉貞仿佛血液冰凍了,僵硬著肢體,哆嗦著嘴唇,想跑出去拉住劉鈞,告訴他,不要去,去了就回不來了!

她口裏耳裏都發不出聲音、聽不見聲音,只看那少年單薄的身影,帶著點流氓習氣與朋友勾肩搭背,幾步一躥,就要隱沒於人流中……

“回來!”

這句話終於說出來了,但是卻不是發自劉貞口中。

她一回頭,面前是一個銀盆大臉,上面擦的劣質官粉隨著表情有些往下掉。她低頭看看,銀盆大臉的主人正拉著她的衣袖。

這時感官回來了。

“小娘子,我錢都給了,你怎麽不給我切鴨?切完了再去追你弟弟。”

“對呀,跑什麽呀?!生意還做不做了?”

“我可都等了好久了。生意好就欺客啊!”

“這家人是怎麽回事?放兩個小子小娘出來,一點都不上路子。一個跑了一個又要跑?我可是特地來吃你這個正宗劉家素鴨的!”

“就是!”

“……”

劉貞伸頭再望向劉鈞的方向,幾乎就要看不見了,她急地一把扯下身上的圍裙,給客人團團行禮,“實在家中有事十萬火急。對不住了各位。”說罷扭身沖出人群,朝劉鈞的方向追去。

跑了一會,已是氣喘籲籲,還是不見劉鈞的人影。劉貞向路人打聽了募兵的位置,去了還是撲了空。

倒是募兵處的人好心地提醒了劉貞,合格的人都直接被送去了城外的新兵營,但是軍營不是女人能去的。四周搶著參軍的漢子還起哄叫劉貞進去找兵哥哥,不然情郎指不定就帶個韃子女人回來做二房。

軍營不能有女人,劉貞自然是知道。

良家婦女更不能進軍營了,劉貞很是清楚。

但是劉鈞……

劉鈞年紀還小,說不定人家不收呢?說不定等自己回家還要安慰這個臭小子呢。

劉貞抱著最後一絲希望,回到家。家裏沒有人。劉鈞房裏的東西都在,衣服鞋襪都像往常一樣攤在床上凳子上,像擺攤一般。變戲法的箱子擱在角落,有陣子沒打開,沾了些薄塵。

不多時,陳氏收拾了攤子回到家,見了劉貞,也不多言,只招呼著一起做飯。

“貞娘,阿鈞這孩子去當兵也好。不然老拘著他,也太不像老劉家的做派了。”陳氏看得很開,“再說趙官家那麽厲害,這回帶那麽多兵去打個韃子,怎麽看都是贏面大。指不定阿鈞也能混個官當當。”

淩陽城裏像阿鈞四郎這樣的少年很多,都想著再不上趕著,說不定就天下太平了,又沒有家事學問,更加沒有出頭之日了。多打一的贏面,絕大多數人都認為這是去撿功勞的。所以陳氏很樂觀,完全沒有當年送劉釗入行伍的躊躇。

陳氏就這麽想的,她甚至覺得,像這種搶戰功搶好處的事,肯定是官家心腹愛將的親信才能上戰場。阿鈞這樣的新兵,說不定還輪不上上陣,就解散拿了安家銀子回來了。

倒是劉貞——

陳氏很不高興:“就算是阿鈞跑了,你也不能跟著跑啊。那麽多人等著咱家的正宗素鴨……”

劉貞急切打斷陳氏:“媽媽,咱家可認識什麽人在趙官家手下當差的?”

陳氏白了劉貞一眼:“你是想找人把阿鈞帶回來?進了軍營哪有能出來的?我這些天聽了不少,那趙官家是真厲害。滅了多少國殺了多少人,沒有敵手的。真真是真命天子!”陳氏說起趙官家來表情簡直跟劉鈞一模一樣。

劉貞在素鴨攤子上忙活,自然也聽了不少街上流傳開來的國家大事。天下趨平,人心所向。哪怕是再好戰的北地刁民,也不得不承認,這趙氏果然煌煌天子之像。

陳氏越說越起勁:“阿鈞就這麽跑了,媽媽也生他氣。但是這左鄰右舍差不多像他一般大的孩子都跟著趙官家了,不乏像咱家一般情況的。等他回來,你再好好罵他一頓就是。”

劉貞急道:“媽媽你以前可不是這樣的。咱家就剩阿鈞一個男丁,他可要為你養老的。”

陳氏擺擺手:“那怎麽辦?他跑進軍營,誰能把他拽出來?好了,我聽說他是跟王四郎一塊去的,多少是個照應。這回打仗,他這新兵,頂多當民夫用,拉拉輜重打掃戰場,連搖旗吶喊還嫌他嗓門不夠大。你放心吧。”

對於陳氏的想法,劉貞只能說:“媽媽,那個天下無敵的趙官家已經死了!你忘了嗎?前些天咱家攤子開業,都為了他的喪期不能爆竹子。阿鈞不能當兵!”

陳氏先是一楞,再又道:“打仗靠的是將,你媽媽我懂。哪有官家自己上陣的。換了官家,將軍還是將軍。”這年頭,官家經常換,有兵的將軍到哪都是將軍。陳氏畢竟不是深宅大院的婦人,常年躲兵災,自是有些常識。

陳氏見劉貞還要再強人所難,便有些生氣:“既然你弟弟入了軍營,你就不能盼他好好的,打勝仗帶賞賜回來?非要說認識什麽趙官家的人,我只認識一個——小呂賊!”

劉貞氣苦,卻又不能對陳氏說什麽,只得一跺腳:“媽媽何必總拿刀子往女兒心窩子戳?女兒又何曾不是疼阿鈞?!”

第二天還在苦苦思索,如何找劉鈞的劉貞在素鴨攤子上也有些心不在焉。

左近的漂亮姑娘李三娘也在備嫁,她定親的那個小郎,此次也跟劉鈞一樣當了趙官家的兵。只等著打完韃子,那小郎帶著賞賜回來完婚。

李三娘帶著她繡的枕巾來找同樣備嫁的劉貞,偷師李舅母的花樣,“貞娘,他們說打下長城後,咱淩陽到長城的那麽大塊地都要拿出來給將士們分呢。貞娘,你說像阿鈞他們這樣的能分到幾畝地?啊呀,如果是真的就好了。我婆家兒子多,饑荒年總是不夠吃,要是能分到地我們就搬過去,那可多好……”

劉貞心事重重地聽李三娘嘰嘰喳喳地說,更加煩了。

倒是陳氏手下幹活麻利,也喜歡李三娘這樣漂亮的小娘增人氣添熱鬧。

買素鴨的大多是附近的坊間百姓,家裏兒郎往常就是隨匪隨軍的多,這下更是投靠了趙官家,只等拿賞賜了。聽到議論分地,大夥的熱情更是高漲起來。

有人還說,最好直接把韃子全殺了,把韃子的地也分了,這麽多人呢。甚至還有素鴨也不買了,直接轉頭去投軍的。

在這熱鬧歡樂的氛圍中,劉貞自是不會自討沒趣。就這樣還被一個老婆子調侃:“小娘苦巴著臉幹甚呢?我老婆子一輩子沒過過太平日子,你們這些小的倒是命好。”

街面上處處都是當兵分地搶韃子女人的議論,人人喜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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