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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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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任

魏宜給出的辦法簡單到離奇。

翌日清晨開始,軍營裏盛傳眾將軍中有萬俟義內應的事情。大齊將士還好說,不把這件事當回事兒。而褚地士兵則反應很大,對於這件事極其憤恨,不願意與內應為伍。

我堅持派人保護文盛,並且隔一段時間就要接班換守衛,為的是避免守衛疲乏而時有松懈。然而卻仍舊晚了一步。文盛還是死在了刀刃下。是一擊斃命,很為痛快,切口很平整。基本在文盛不知不覺間就已經了結了他的性命。

而我蹲在文盛的旁邊,念起過去他帶著我們縱馬長歌,偶有給我們帶一些新奇的玩意兒解悶。我擡起手,輕輕撫在文盛的眼皮上,幫他合上了雙眼。

我站起身,命令下屬:“挖個坑,好生把他葬了。”

而我偏過身,一拍魏宜的肩膀:“你怎麽看待這個刀口。”

魏宜沈默了一陣子。

“利刃。是好的材質,不是尋常將士會有的兵器。切口很幹凈,是個手法不錯的人幹的。”

“嗯,還有呢?”

“排除被人盜走兵器的可能性。這個人身法很不一般。我不覺得在你和我的軍營裏有這樣的武才人沒能被發現。所以唯一的可能性,就在你和我的將士裏。”

“可以排除我麾下的人,”我並沒有和魏宜商量的意思,我只是提醒他,“先前連寧內亂,我軍中與萬俟義有關聯的人,全部都死在了那裏。”

待到連寧城內掠奪暫歇,我才帶人領兵前去趕赴。正是最好辨認內應的時候,我特意叫他們都在右肩膀處綁了白繃帶,只要是絕非綁了白繃帶的大齊士兵都可以殺。以是於平覆了那場內亂,我同時清理了我麾下的內應,數目並不小。

魏宜知道這件事。他知道問題不會出現在我這裏。我也無心與魏宜再有過多揪扯。

魏宜說:“我去查。”

“你那邊的人可不算是小數。沒頭沒尾的,你打算怎麽查,”我虛起眼睛,“你是不是已經有了懷疑的人。”

魏宜秉持他對我的承諾,誠懇而爽快地答應:“對。”

緊跟著,魏宜半闔著眼眸,偏過頭來看向我:“你不是也有了推論麽。”

我挑起眉梢:“那看看我們想的是不是一個人。”

魏宜不言語而頷首,默許了我的建議。

“南弘。”“流雲。”

“為什麽是南弘?”“為什麽是流雲?”

“流雲是因為,”我卡殼了一瞬,想了想才繼續解釋,“流雲是因為,他和我有仇怨。而南弘,南弘我記得他的哥哥被萬俟義所殺。南弘也沒有理由去謀害文盛啊。”

魏宜看著我,逐漸瞇起了眼睛。

魏宜問我:“在剛才,你是不是還想過了逄珧。”

我驚奇:“誒?你怎麽知道的?”

魏宜噗地樂出聲:“果然。”

“不是誰跟你有仇,誰就會和萬俟義有關聯,”魏宜和我說,“流雲,我不清楚他的想法。但是逄子羨,相信我,他絕對不會與萬俟義為伍。”

我蹙眉:“可是逄珧的妹妹在萬俟義的手裏。”

魏宜像是聽到了什麽笑話,樂得分外爽朗:“你覺得萬俟義能把逄菟怎麽樣?”

逄菟雖然是個嬌小少女,但是她力大無窮。靠萬俟義那個小身板,估計剛提著劍沖上去,就被逄菟奪了劍反殺一步。這般想得透徹,我倒是能理解魏宜對逄珧的信心。

“你為什麽篤定會是南弘。”

“南弘的劍,”魏宜收斂起笑容,冷聲告訴我,“他的劍的厚度,跟文盛的傷口寬度相同。”

鐵證如山。南弘沒有過多辯解,就被魏宜派人抓到了我的面前。南弘仍然是不願意多說一句的模樣。無論是在我的記憶裏,還是在街頭巷尾的傳言裏,南弘總是一個不善言辭的形象。而他沈默依舊,卻是把所有的罪責一五一十地認頭。

事實上,我不理解他的動機,而魏宜更是難以理解。

魏宜問:“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南弘沒有說一句話。

“你有想過你哥哥嗎?”

“你答應作萬俟義的內應,你又想過萬俟義萬一出爾反爾呢?”

“你有想過你的未來嗎?你難道要在後世史書上背負上千年的罪名嗎?”

“你和殺了你哥哥的仇人合作。那可是你的血仇啊。你不會覺得虧心嗎?”

“你對得起你哥哥嗎?”

面對魏宜的一連串問題,南弘垂著頭,一句都沒有回答。而就在最後,魏宜揮了揮手,打算借著南弘來開始徹查軍中細作。就在此時,南弘終於開口,卻不是為了解答。

南弘說:“萬俟義答應過我。”

我隱有不好的預感:“萬俟義答應了你什麽?”

南弘像是呢喃:“他答應了我。”

“皇位。”

而我嗆得直接咳嗽了一聲,差點被自己的口水給噎到撅了過去。

萬俟義的壽命不到兩年。在這世界上,萬俟義沒有與他互為血親的人存活,所以他就只能禪讓。而我沒有想到,萬俟義居然以自己要駕崩而禪讓皇位為理由,成功策反了這麽多人。

興許我也是其中一個。萬俟義當時給我寫勸降信時並不誠心實意,他僅僅是順勢而為。估計那封內容相同的勸降信也不止存有一封,然而收信人的姓名不同。我不是萬俟義的唯一選擇,還有可能是他的選擇中最平平無奇的一個人。

魏宜發覺出我有點兒不太對勁,許是擔心我。魏宜看了我一眼,並未多言語。而魏宜的無聲沈默促使我不願意往他那邊去看,生怕從眼神中洩露了我的真實想法。

目前我和魏宜還沒有到可以拋下一切顧慮,能夠平等且全然信任的交流。有些事情他不願意多說,我不會逼問。而我不願意多說的時候,魏宜仍然會選擇沈默來觀察我的反應。

說到底,我不相信他,他也不相信我。

現在就實屬是因著萬俟義的緣故,我和魏宜被迫同仇敵愾。等到萬俟義死了,或者我們真的攻下大齊了。到了那個時候,所有被暫時掩蓋的矛盾都會爆發出來。而彼時卻不容心軟,或許是他捅我一刀,又或者我關他囚禁,誰知道最後的結局。

但願到時候他不會冠我以相國的名義。我承受不起,同是覺得這虛假的善意來得很叫人惡心。

南弘自縊了。

都沒有攔住。我少見地在屬下面前大發雷霆,因為他們非但沒能攔住南弘的死,反而把南弘和文盛的事情傳了出去。這個消息一經傳出,已然來不及阻截,很快就會傳到萬俟義那裏。

即便萬般不願意,謀反的事情也當寫進日程了。

近些天來,洛歌時常找我摸脈診斷,看我的情況是否有所惡化。幸而有洛歌的醫藥吊著我的命,沒有進一步好轉,情況也沒有差到哪裏去。而洛歌每次留下藥方子時總要皺著眉嘆一口氣,問我還有什麽要對他說的話需盡快說,他要去營地幫忙。

我仰頭問洛歌:“怎麽近些日來你開的藥越來越苦了。”

“良藥苦口利於病,”洛歌收拾好了他的藥箱,“你要想,你是要活得久一點兒,還是想要嘴裏生蜜。”

於是我就無話可說了。

近些天有些想念魚思凡和林覺了。算著時間,魚思凡和林覺應該到了石敖那裏。石敖堅守承諾,即便是先前有再多的糾葛,他仍舊不會遷怒於無辜的人。石敖會依照字據裏寫的那樣好生照顧林覺。實在不然,有魚思凡,魚思凡會在出現不好的事情的苗頭前把林覺一同帶走而尋找更好的出路。

縱使知道他們安然無恙,可我難免想念起他們。

已經進臘月了。褚地罕見的下了一場大雪,紛紛揚揚的,像是雨霧。雪下得細且纏綿,連降雪都摻雜了江南水鄉的柔情。

流雲和逄珧不知道從什麽地方獲得了消息,指的是我懷疑過他們與萬俟義有勾結。繼而他們和我的關系破冰,甚至還到我的面前嘲笑我,說我被個人仇恨蒙了眼,居然能把這件事想到他們身上。我無言反駁,只能捂臉任由他們調侃。

直到此時,我才能感受到魏宜說過的,逄珧和流雲其實都是很好相處的人的意思。他們確實很好相處,為人爽快不拖沓,答應得事情都會辦得妥當。尤其有的時候他們得空了,又或者我覺著閑來無趣登門拜訪,他們總會拿出好酒來招待,讓我們把酒言歡。

因為我和他們的關系熟絡,而周昀同樣和他們互相熟識。在我真正決定起兵的日期前,有一段調養生息,讓軍旅生活趨於穩定的空檔期。那段時候是我在褚地經歷得最為美好的時候了。偶爾玩心大起,我還拉著魏宜跑去游山玩水。

縱然周昀有時候忙於繁雜事。魏宜卻始終和我在一起。魏宜說無論什麽時候,他都不會違背對我的諾言。我就聽著,俄而笑了聲當做回應。

其實,我一直沒有把魏宜對我的承諾放在心裏去。

實際上,我從來沒有相信過魏宜。

那張字條只是開始。眼前所有的真實都有可能是魏宜特意展露給我的,為的是讓我放下戒心,從而更好的剝奪我的兵權。尤其是現在,雖然說魏宜把褚地的兵符一齊交還到我的手裏,可是魏宜與我同吃同住。他隨時有可能拿走虎符,就像用玉佩盜用我的名義發號施令。

那枚玉佩,我沒有還給他。沒有時間,沒有機會,我更希望給自己留個警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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