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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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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

謀反的時間定在了臘月十二。實在好巧不巧,那天是我的十七歲生日。

確定了日期後就驚覺時間過得迅速。準備要充分,休憩的時間就變得少了,全然沒有感覺到白駒過隙。忙忙碌碌了幾天,猛地擡手一看掛歷,竟然到了要慶祝元旦佳節的時候。

為了一掃內亂的頹敗,我幹脆下令讓大家一同休息。趁這個時候,放松心情,慶祝佳節,緩和緊張情緒。而我特意告訴他們,囑咐手下人要大張旗鼓,要辦得盛大,更要熱鬧。甚至於,我特意開了宵禁的特例,讓人們都能在元旦夜上街嬉戲。

不過我沒有參與。我不想參與。

周昀知道我的心思,怕我一個人待著煩悶,特意過來找我閑聊。周昀還拉上了越小將軍,跟我強調是越小將軍偶然相遇一起來探望。而我一看越小將軍只會不住頷首的模樣,估計是上街沒多久就被周昀發現了,接著被強行拉到我這裏。越小將軍還拿著一籃柑橘,周昀則提著一包桂花米糕。

我也不想讓他們進入府邸,可那是桂花米糕誒。

我仍然住在將軍府,仍舊住在客房。與過去相同,魏宜同我住在一起。

而枕下放趁手兵器的習慣,我們並沒有任何改變。就像默不作聲地允許,又仿佛故作輕松的不在意。我們全然默許了這些的存在,如同我們默許了互不信任的現實。

自從我宣布在臘月十二起兵後,魏宜對待我的態度與往常並無不同。而出乎我的預料,魏宜甚至淡然處之到我都不覺得他清楚我要謀反了。明明我決定謀反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盡管我不屬於被策反,然當我決定謀反之後,就註定我和魏宜必然只有一個人得以存活。

眼見時間越近,我想著,或許先走的那個人會是我。也不錯。提早生離死別,省了最後於心不忍又不得不動手。

周昀和越小將軍前來拜訪的時候,魏宜也在。

大將軍府邸只有三個侍從,其中有一個還是看門的小童。清理府邸的責任是我們五個人公攤。而沏茶倒水的事情交給了魏宜,我負責的是制備慶祝元旦的東西。

魏宜的品味不錯。將軍府的茶葉是清香又回甘。雖然口感不如茗茶,但也稱得上是上等佳品。

周昀和越小將軍過來時,魏宜多給他們倒了兩杯熱茶。

元旦那天紛紛揚揚地下了一場大雪。雪很厚,一腳踩下去能沒過腳背。周昀和越小將軍走到將軍府時都快成了雪人。我把暖手爐塞到他們的懷裏,轉而提著他們的大氅在門口抖利落了雪,繼而把衣服掛在架子上用爐子烤暖。

“何德何能,”周昀捧著暖手爐,沖我笑著調侃,“被大將軍來給我端茶,讓小青侯來給我烘衣。”

“你以為我願意啊,”我走到圈椅裏落座,接過來魏宜遞給我的熱茶,“大將軍府就只有三個侍從。”

越小將軍啊了一聲,豁然大悟:“我說我怎麽一路上沒見到幾個人呢。”

周昀糾正他:“就見到了兩個。”

“還有一個廚子,”魏宜笑著過來,他拉開椅子,坐在我的旁邊,“之前是軍裏的夥夫。”

越小將軍調侃著:“你這是把公家的聘到家裏當廚了。”

魏宜沒有反駁越小將軍的話,只是順從地聳了聳肩膀。

周昀用手肘頂了頂我的手肘:“誒,你們打算元旦怎麽過啊。”

“還能怎麽過,”我看了看周昀,“就像普通日子那樣過唄。”

“今天可是元旦吶。你都給全褚地的人放行了宵夜,怎麽就不能給你自己開一天的休沐。”

“我這不是挺悠閑的麽。這已經算是休沐了,”我說得非常理所當然,“我平常的休沐期也不常走出家門。”

即便要走出家門應酬,那也絕非我的本意。先前是因為要解決文語和桑慈,我迫不得已必須要去。而等責任全然卸了,還要我在閑暇時比工作日還要忙著四處奔波,顯然沒有這個道理。

越小將軍說:“但是你在今天晚上總要出去。”

魏宜笑著問:“哦?難道晚上與平日有什麽不同嗎?”

越小將軍告訴我們:“聽說晚上準備了煙火,還有放河燈。盡管是過得亂了點兒,把上元節的東西搬到了今天,但總歸寓意是好的。”

還有這樣的稀罕事兒。我不自覺地起了好奇心,有些蠢蠢欲動,心裏暗自盤算晚上何時去湊熱鬧。

仿佛看出了我的心思,魏宜朝我看了過來。他說:“不如晚上我帶你出去看看。”

有了現成的臺階擺在眼前,我未嘗有不下的道理。我點了點頭,沒有什麽表情地應付下來。而與此同時,我又在想著晚上該怎麽逛個痛快。連寧地勢起伏不定,若是不經計劃貿然閑逛,容易被曲曲繞繞的路徑所迷花了眼。

“沒關系,”魏宜跟我保證,“有我帶路,不會迷路的。”

我感到萬分稀奇,就說:“我又沒有說什麽。你是怎麽猜到的。”

周昀在我對面輕笑著。

周昀和我說:“懷仁呀懷仁,你知不知道你剛才的心思都擺在臉上了。”

不過比起晚上的閑逛,我卻想起今天是小年,也應該做另一件事情。今天是小年,也當看望故人。念叨著不久之後我或許要去九泉之下見胡闌,怎麽說都得在過節時提點兒賀禮,免得到時候他戳著我的腦門恨鐵不成鋼。

在他們臨走時,我讓他們分點兒吃食帶走。周昀和越小將軍連連擺手,婉拒了我的好意,說是心領了。踏出門前,雪下得越發大,似若柳絮因風起,一夜桃花鋪滿地。就開個門的功夫便只覺得凍手,魏宜提醒我們了一聲,叫他們穿好了厚外套再出去。

越小將軍說:“我居然差點忘了這個,謝謝提醒魏大將軍。”

周昀給他使了一個眼色:“好好說話,別跟陰陽怪氣似的。”

越小將軍連聲道自己無辜:“可這又沒有說錯啊。魏宜本來就是大將軍嘛。”

“越小將軍說得不錯。”

我擡起手臂拄著魏宜的肩膀,魏宜比我高些,搞得我有點兒別扭。以是我放下了手臂,轉而一拍他的肩膀。

“先前魏宜是褚地的大將軍,”我偏頭瞧向魏宜,“現在他是我的大將軍了。”

魏宜挑了挑眉毛,沒有說話。他的表情沒有什麽變化,我卻能覺得他在含著笑意朝我看過來。

送走了周昀和越小將軍,我正打算跟魏宜說去看望胡闌的事情。然而流雲在這個時候過來了。流雲登門拜訪,手裏提著四壇酒。他告訴我曉得了我是大齊人,大齊人向來喝的是烈酒,不習慣褚地酒水的綿長,所以特意給我帶的是上好的燒刀子。

我可謝謝你的好意。我啞然失語,而魏宜就伸手替我接過來拿四壇陳酒佳釀。

因為怕有人對我圖謀不軌,褚地仍然是不值得信任的地方。在這裏,我從來沒有告訴過任何人我的酒量很差的事實。而因著我酒品很好,好到看不出來醺醺醉意,以至於他們都默許我的酒量實為海量,有著千杯不醉的底氣。

這能騙得了誰。這句話如果叫萬俟義聽見,是能笑得分外嘲諷的地步。而我只得硬著頭皮應下這句話,和流雲咬牙切齒地道了謝意。

大不了之後我帶著這四壇燒刀子去看望胡闌。燒刀子也是好酒,胡闌沒有拒絕的理由。而流雲爽快地笑了,就說褚地罕見能看到這樣的大雪,瑞雪兆豐年,這可是一個好兆頭。流雲和我誇耀,有著這樣大的瑞雪,想必不久後我們的起事定當一往無前。

提及起事,我卻沈下了神色。若是在謀反途中倒可以暫且不提,而謀反成功了,我卻要和這些同肩並戰的人們反目成仇。他們侍奉的不是我,也不是大齊,而是褚地。他們有意借著我的兵力前去征服大齊,接而把我滅口重迎褚地的榮光。

算盤打得不錯,想得確實很美好。不過連我都覺得成功的幾率實在渺茫。大齊和褚地兵力懸殊,而且大齊多有善戰的將士們,對於進攻和撤退都心裏有數。大齊地域遼闊而褚地地勢狹小,若是貿然攻上大齊,他們這些褚地人很有可能重蹈覆轍,吃了補給線難以及時跟進前線的虧。

因為大齊太廣袤了,極其容易拉長了戰線。對於褚地人來說,拉長戰線於他們而言很是不利,他們沒有這個先例。而先前進軍北上的時候,褚地人已然領略了在這件事上的虧缺。可是在這樣短暫的時間內,不是一時半刻就能補上這麽大的差距。

並非我待事悲觀,我覺得這次謀反難以成功。即便是註定了失敗的結局,我仍舊不後悔有此一搏。比起讓我跟萬俟義卑躬屈膝來說,那實在讓我覺得惡心。倒不如死得這樣壯烈,好歹還能在史書上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

是好是壞我全然不在乎,反正那個時候我早就作古許久,哪裏還能管得了我的名聲好壞。在這件事情上,我卻出奇地能夠看得開。不論怎樣,我都是死得連骸骨都成了泥地裏的養分,後人評說就任由他們去。他們說我好話,卻不能對我帶來實質上的利益;他們說我壞話,我又不能揭棺而起跟他們友善探討。

流雲來大將軍府的目的很純粹,單單就是為了送四壇子酒。他送完酒,招了招手,就說要走。我和魏宜也不留著他,看著他遠走而不再相送。

元旦多是互相串門來聯絡感情的人。流雲走了沒有過多久,胡泊和塗遙同時抵達大將軍府。胡泊給我帶了一壇藥酒,塗遙送給我一把桃木劍。

我啞然:“你們這是什麽意思。”

塗遙回答得理所當然:“怕你怨氣太重了,招攬上什麽不該留的東西。”

我強調:“現在可是元旦。你這麽說合適嘛。”

塗遙一臉不讚同:“誒,就得是元旦才最有用。元旦陽氣盛,這時候辟邪最是有好處。這可是陳佺當年告訴我的。”

陳佺是褚地有名的玄學大家。而我本來就不信這些,我當初醉心玄學只是想要從中窺探天道酬勤的奧秘,沒有想得更遠。所以聽見塗遙這麽說,我心中並無波瀾,甚至有種想要拿著桃木劍一把劈上去的沖動。

不可,不可。我壓抑住內心的憤懣,不可以在元旦動怒,在元旦動怒得氣一年,為了這點兒破事兒不值得。

我問胡泊:“藥酒呢?”

胡泊哦了一聲,這才回答:“藥酒啊。你不是身體不老好嗎?我想順便給你來個藥補試試。”

用藥酒來補身體虧空,得虧胡泊想的出來。我不動聲色,心裏卻在暗暗地腹誹,向來他們是借著元旦的名號給我找不痛快。誰說褚地人不記仇,相比起大齊,恐怕記仇功力不亞於萬俟義。

然而我沒有及時發覺,魏宜在旁邊,悄然勾起了唇角。

不同於胡泊和塗遙,洛歌真情實意地擔憂我的身體狀況。洛歌來時提了一大包的草藥,遞給魏宜時千叮嚀萬囑咐,讓他磨成藥粉後一定要按照計量,不能有分毫差池,分三頓在飯後給我吃。而我本來說木已成舟,不想要這些了,卻在對上洛歌的眼神時啞然失語。

洛歌擔心得真切,看向我的目光多有於心不忍。

洛歌說:“哪怕能多拖一天也好。”

我說:“但是很難受吶。”

洛歌又說:“我準備的草藥裏有鎮痛的作用。相對於能讓你好過一些。”

而我看著洛歌,半晌無言。

距離最後的日子還剩下一個月。這些草藥對我的作用聊勝於無。然而總不好繼續推脫洛歌的好意,我便把這些草藥都交給了魏宜。魏宜和洛歌承諾會好生準備這些,把他的囑托銘記於心。

而我別的話都說不出了。只能為我未來幾天的難受而有片刻靜默。

幸好我的味覺已經麻木了。只有痛覺還在,其他五感都不靈敏。

待洛歌走得不見蹤跡了,我倚著門框問魏宜:“胡闌相國愛喝酒嗎?”

魏宜思索了一陣子,告訴我:“相國對這些不太感興趣。”

而我哦了一聲,不自覺有些遺憾。

魏宜忽而沈默地註視著我。

“你不會是打算把這四壇酒給相國送去吧。”

“噫,真聰明。你是怎麽想到的。”

魏宜覆雜地打量了我一眼。

“周昀說得真不錯,”魏宜和我說,“你真的很好猜。”

知曉我打算去提著東西看望胡闌,魏宜立時出門去買胡闌喜歡的吃食好帶去。而我無所事事地待在府裏,正打算四處閑逛,看看能有什麽新奇的東西。就在此時,逄珧登門拜訪了。逄珧什麽東西都沒帶,兩手空空地來,見到我就抱拳作揖。

“元旦快樂。”他和我說。

“行吧,”我偏身讓開門,“那你就進來吧,剛好這裏有酒。”

酒過四壇,推杯換盞。看得出來逄珧被其他人保護得很好,從不讓他碰這些。待我半醉朦朧見他伏案嘀咕。

曾無意間探聽過,逄珧醉了只會說實話。我托杯湊到他旁邊,卻見他撐著桌沿突然坐起,問我:“你和萬候義是發小,為什麽覺得他會害你?”

怔楞片刻,我想起他這樣忠義重情的人自然難以理解。我席地而坐,坐在他旁邊,和他說:“你還記得中鄉嗎?”

逄珧皺著鼻子說:“忘不了。”

中鄉之戰,因為我和他的立場不同,用計殺死他的兄弟和父親,一共五條性命。後來

我接連救他六次性命,甚至幾番把自己陷於生死困境。何況我和他現在目標一致,他放下了仇恨,與我握手言和,偶而還能像如今說上些話。

我說:“因為在中鄉,我們有計劃,要在到達中鄉後彼此通訊。結果萬候義沒做到。那次我冒了很大風險,幾乎認為自己要折在中鄉。

逄珧問:“你們用什麽通訊?”

我應著:“信鴿。”又說:“我養的,定然不會出錯。”

逄珧哦了一聲,似是想起什麽:“我記得那時我的妹妹在軍營抓了一只鴿子,腿上綁著不知所以雲的東西。當時逄菟小,軍營夥食差,她便把那只鴿子烤了分給我們吃。”

我驚鄂,接著問:“還有誰知道?

“我和我妹,”他頓了頓,“還有立明。”

風瑟瑟,煙還寒,我坐在地上,裹著大氅竟也打了一個冷顫。

我問:“魏宜知道後還跟你說什麽?”

“說讓我不告訴你。”

“什麽時候的事?”

“尚在大齊,”逄珧疑了聲,“我也不知為何。”

但我知道,我垂首笑了一聲。以為他對我的利用是從我發現那張字條開始,沒料到從一開始他就已經做好了準備。讓我和萬侯義的關系增添嫌隙。

原來竟是如此,不是逄珧告訴我真相,難以想家我要被瞞多久。

終究是我錯付。

隨後門口有聲響,我擡頭,是魏宜前來。他過來時緊鎖眉頭,把逄珧支起來又看了看我。對上他的眼神,我一時間只想笑。

“怎麽喝酒?”他向我伸手,“還席地坐。不知道寒冬未過。”

我躲開他的手,撐著地面自己站了起來。

“怎麽了?”他擔攏地看著我。

我朝他咧嘴大笑,笑得眼睛瞇起:“沒事。不過熱酒暖身。”

見他正要說話,又聽風聲起,我感覺頭上有絲涼意,便擡頭。

一團雪凝落在我鼻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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