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高山流水

關燈
高山流水

幸而將軍府有座小亭,亭邊有翠竹,亦有假山。我架好古琴,魏宜坐在我的對面。微風和熙,我擡手,指腹摁著琴弦,彈起第一個音。

彈的是《高山》和《流水》。

人生難遇一知己。我總是很羨慕伯牙與鐘子期。高山流水遇知音,高山易見,流水易聽,唯獨知己難求。盡管我與周昀互為摯友,可以委托生死於彼此。然而有些事情我不能盡數告訴周昀,唯恐他擔心而無法。有些事情周昀也不會告訴我,他知道我容易被他人激怒而牽著走。

很難見得可以知根知底的知音,可以全然交托全部的知己。周昀他們是我的家人,知音是比家人更親近的另一個自己。

魏宜說:“你彈得很好。”

我不客氣:“我知道。”

魏宜啞然不語。

我說:“你覺得連寧有什麽地方值得去賞玩嗎?”

魏宜問:“什麽意思。”

我答得誠懇:“先前來連寧,未曾有機會好好賞景。正好現在有了空閑,我想要看看褚地的風土人情。”

魏宜點了點頭,道了一聲好。

慶高不比我。

慶高殺降。慶高為了穩固他的征伐,基本上每到一個地方就會大開殺戒,把敵軍將領誅殺以示警告。而敵將的部下,他也是不降的就斬。慶高的刀下冤魂可以托得住刑場的坐臺,他鮮少有心慈手軟的時候。

因為慶高殺伐果決,而在他死後過了數天,連寧的交談聲中偶爾能聽得他的姓名。慶高最後瘋了,許多人都說他罪有應得,是被冤魂篡了命。而我手下的冤魂不比慶高的孽債少。只是這次伐褚,我意不在戰,因而進展緩慢且待人寬厚。

許是當我死的那天,他們怎麽咒罵著慶高,就會怎麽咒罵我。而我難免無奈,心裏總想著無怪乎他們,僅是常有事,不稀奇。

魏宜問:“你在想什麽。”

我看見了一課高大的桃樹,恍然想起我家院裏的桃樹苗。

“我也有一株桃樹,”我仰頭去望桃樹的樹冠,“是王辰送給我的誕辰禮。”

我往肩膀處比劃了一下:“記得我走的時候,那株桃樹才這麽高。”

也不知道它現今是蓬勃成亭亭蓋了,還是頹敗成泥土。

魏宜說:“我從來沒有養過東西。”

我笑了聲:“我以前也沒有。不過後來有了。”

不免慨嘆,我告訴他:“養東西很耗心力,一旦開始了就不能當做興趣。而且還要時時惦記著,看見他有所成長還覺得很有成就感。小東西就跟一縷剪不斷的絲線,拽著你的過去和未來,銜接著你的現在。”

“你怎麽感觸這麽深,”魏宜擡起頭,陽光穿過枝杈落在他的眉眼間,“聽起來不是你這個年紀該有的領悟。”

而我只是想起了林覺。就十足地覺得,養護真是一個神奇的行為。在傾心照顧,註意力分在他身上時,從那刻起便註定了與他產生聯系。我覺得哥哥蠻心寬的,膽敢把林覺托付給我。起先我從沒有照料妥當一個事物,而哥哥卻覺得我能照顧林覺平安成長。

“不提這些了,”我問魏宜,“你打算帶我去哪裏看看?”

魏宜深深地看了一眼我,問我想要於湖中劃船麽。大齊也是有湖海江河。不過我從來沒有在水上待過。聽著魏宜這般說,我反而心生幾分好奇。

南方多水易潮。在來到褚地以前,我從未見過這麽密集的山巒,更不會見到小巧精致的村落。而湖是程亮的,幹凈到能映出倒影的顏色。小橋流水,水潺潺,有魚蝦在水底嬉戲。

魏宜沒有帶我出城。他帶我去了連寧的後身,那裏有一處小山丘,山腳下有一片鏡湖。山腳處有涼亭,一位穿著蓑衣的船夫撐著船篙停在那邊。

站在對岸,魏宜伸直了手臂,沖船夫招了招手。船夫叼著一節枯草,晃晃悠悠地架船過來。船槳如同腳蹼,在湖面牽出一路的褶皺。

船夫說:“渡湖吶?”

魏宜點了點頭:“船家,能把船借給我一段時間麽。”

船夫咧開嘴:“小子,這可是我賴以生計的老家夥,隨隨便借你不妥吧。”

魏宜承諾:“我會給您足夠的銀兩。”

船夫癟嘴:“這哪裏是錢的問題。”

隨即我說:“三塊銀兩夠麽。”

船夫一改喪氣臉色,喜笑顏開地接過我的銀兩:“好嘞,好嘞。客官您們請,客官您們慢著點兒。要是還需要撐船的可以來叫我,我隨時都在。”

我擺了擺手:“不需要了。我們想要獨處一陣子。”

船夫嬉笑著離開了,走的時候還不斷掂量著銀兩。

轉身時,我看向魏宜,直截了當地告訴他:“我不會劃船。”

魏宜感到驚奇,他笑著:“你也有不會的東西?”

“我也不是無所不能的,”我跨步登上船,撐著頂棚走進船艙,“比方說我的武功就很差。”

甚至差到慘不忍睹。我都不敢相信我居然能在前線活下來。而我唯一的依仗,就是那把銳利的小彎刀。

魏宜了然,主動提起:“我來撐船。”

湖面很是岑寂。偶有魚游走於下。綠植成枯色,寒冬剛到,起了寒風,卻未結冰。

想起了大齊。大齊這個時候應該下雪結冰了。大齊地處北方,寒冬臘月常感嚴寒,寒風瑟瑟,出去一趟能把手凍到紅熱。不過大齊的冬季有冰燈,亦有雪雕,而且等冰面結實了可以才上去滑。卻要註意不能摔倒,不然能疼上兩三天還發冷。

於是我推開窗戶,看著山腳與湖面的交界處。

我托著兩邊腮幫子:“大齊這個時候都開始雕冰燈了吧。”

魏宜應了一聲:“是嗎?”

“我記得我還親手雕刻過冰燈,”我回想起以前趣事,驟不及防地笑出了聲,“我明明刻的是一只兔子,但是他們都說那是只小老鼠。”

記得當時我可生氣了,跟所有人不厭其煩地一遍遍解釋。直到所有人頗感無奈地答應我,都承認那是兔子冰燈。我才滿意地放過了他們,暗自欣賞我的傑作。

“你呢,”我趴在窗欞,“褚地的冬天一般會幹什麽。”

褚地的天空很幹凈,水天一色。我仿佛從湖上看到了另一面的我們,那邊的雲也動得生活。

魏宜跟我講:“褚地沒有冬天。”

我疑惑:“褚地不會下雪嗎?”

魏宜說:“有,但是很少。有的時候一年下不了一次雪。下雪的時候就會打雪仗和堆雪人。沒有下雪的時候就與往常一樣。”

“褚地就不會結冰嗎?”

“很難結冰。”

我哦了一聲:“說說你的事情吧”

“我?”魏宜推開一圈水波,“我有什麽好說的。”

我覆雜地瞧了一眼魏宜。他放棄了我給予他的機會。

“聽說你之前是大齊守將的副將,”我說得很輕,“你原本對大齊忠心耿耿,怎麽被俘之後又聽了胡闌相國的勸說,你就當即叛國了?”

魏宜言之鑿鑿:“我沒有叛國。”

“是嗎?”我不在意,“那你又是為了什麽。”

“因為我被相國點醒,我終於意識到我真正忠於什麽。”

“不是大齊?”

“不是大齊,而是中原真正的主人。”

“你這個意思,難不成他赫連就是中原的真正主人了?”

“陛下是前朝皇族的子嗣。中原領主,他實至名歸。”

我譏諷地笑了聲:“不然前朝皇族子嗣站到了你面前,你還能把他擡上龍椅?”

魏宜斷然:“不會。”

“那你到底效忠的誰。”

“褚地。我僅僅忠誠於褚地的前朝皇族子嗣。”

沒有辦法再聊下去了。我歇了一口氣,懶洋洋地朝山麓伸了伸手。

我問:“你就沒有什麽要問我的麽?”

魏宜答得很快:“沒有。”

“不問我什麽時候開始謀反了?”

“這是你的想法。如果你心裏已經有了大概,那麽我只需要聽從你的安排。”

我瞟了一眼船尾的魏宜:“那你呢?你就沒有什麽要對我說的了嗎?”

僅僅聽得船篙撥動水面,船身吱呀地向前推開水波。

過了良久,魏宜和我說:

“如今您大功已成,大德已顯,為什麽不效仿陶朱公範蠡棄官而去,扁舟泛游,全功保身,或登上峨眉山嶺,跟隨古代仙人赤松子去雲游四海呢?”

我不可思議:“你在勸我退隱?”

魏宜說:“我只是覺得你或許會更喜歡那樣怡然自得的生活。”

而他說的確實是。在他這般說時,我偶有動心,想著若是撐船游覽天下固然不錯。可轉念一想,我意識到了不對勁。魏宜提到的建議裏只有我,而他的去向未曾透露。

我就問他:“那你呢?”

“我?我當然是留在連寧。”

“留在連寧替我收尾?還是說,”我皺了皺鼻子,“你要從我手裏奪走所有的兵權來反攻大齊。”

魏宜平靜地說:“你多想了,形勢也沒有發展到那一步。”

暗暗地在心裏為此不屑。而我卻不得不承認,曾為了向往有一瞬的晃神。可那終究是鏡花水月一泡夢影,不會有美夢成真的時日。

我側過身:“回去吧 。”

魏宜應了一聲。船頭轉換了方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