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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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
再次醒來，看見的是床幔。我有了意識就撐著床榻想起身，結果手一滑直接要摔進被褥裏。不過有雙手托住了我。我隨即偏過頭，發現魏宜還守在我的身邊。
恍若那年竹川的晚上。忽而間，我想起了在竹川為了詐降吞毒藥，結果毒發高燒不退，而魏宜日夜守在床榻邊的情景。一瞬之間，回憶與現實交織，我模糊了兩方界限，剛想擡手撫摸魏宜的側臉。
結果我的視線跨過魏宜的肩膀，看到了掛在墻上的胡闌。
陡然驚醒。我立刻收回手，有些訕訕然地拍了拍魏宜的肩膀。
“放我下來，”我清了清嗓子，“現在我們該去赴宴。”
魏宜罕見地猶豫了：“你要是身體不適的話，其實你可以不用去。”
“你在說什麽呢，”我幹脆撐著他的肩膀翻身下床，趕忙換好衣服，“這場宴席是逄珧為我擺設的，我哪裏有不去的道理。”
固然話是這麽說，可我比起原先確實加重了渾身退不去的難受勁。這種不適從什麽時候開始的，不知道；怎麽能夠結束，我更是一無所知。
魏宜轉過身問我：“你之前去了哪裏？”
我套好了外衣：“刑場。”
“之後呢？你離開刑場又去了哪兒？”
我咬著發帶，回身稀奇地打量著魏宜。
“你問我這個是幹什麽，”我說得含糊不清，“難道我的去向對你來說很重要麽。”
魏宜沒有說話。我並不在意，反而單手把頭發梳好而用發帶打了個結。自小覺得束發不是男兒該鉆研的事情，我唯一學會的就是梳馬尾。而在其他方面更是毫不在意，結果被父兄就此劈頭蓋臉地訓了一頓，說我不知道維護外在儀表。
盡管他們念叨了我一輩子，但我依舊不管這些。我行我素慣了，穿衣打扮都不算講究，好些人不約而同地評價我在儀表上從來不像是世族子弟。唯獨在行事作風，咄咄逼人又不為世事所拘，像一個不用考慮世間繁雜的紈絝。
看著魏宜還在原地，我一時間都不知道該做什麽反應。
我笑著問：“怎麽。難不成你要把我的全部事情都記住了，然後再通報給別人啊？”
魏宜頓時擡頭看向我。他的目光銳利了一瞬。恍若驚覺對面是我，魏宜才軟化了他的眼神。
“你為什麽會這麽想，”魏宜平淡地說，“是有人跟你說了什麽。是誰。”
哪有什麽通風報信的人存在。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我套上大氅正準備出門，不巧聽見魏宜在我身後喃喃自語。
“還是說，是你看到了什麽。”
徒然一驚。緊接著我就意識到有點反應過度了，剛想和魏宜說些什麽來掩蓋這件事情。而對上目光的剎那，我完敗於他不動聲色的冷靜。
我只好回答他之前問我的問題：“慶高是對我說了一句話。”
魏宜沈默地等我回應。
我說：“他一直對我說。”
“你會比我的今天還要淒慘！”
念起慶高了。我想起慶高那個時候，他的雙眼充血，頭發也亂蓬蓬的。慶高仿佛要掙脫眾人的束縛沖我撲來，喉嚨裏擠出一連串的嘶吼。
所有的音節連成一句話。
“你會比我還要慘！”
“別想太多了。”
我睜大了雙眼，沒有回過身。不知道什麽時候，魏宜就已經站在了我的身後。
不對勁。我想著，我即便武功不如旁的人，察覺力也不會差到這個地步。
魏宜仍然說著：“子羨的車馬已經停在外面了。再不去，宴席就要開始了。”
估計那場宴會只差我和魏宜。
青理肯定不會出席。青理被我軟禁在府邸，沒有我的命令，他不會踏出房門半步。
青理又不能死。除了充當混淆視聽的眼線，青理是太後的侄子，是當朝大齊的皇親國戚。與赫連澤霖遠駕茂興的理由一樣。只要青理在我這裏一天，萬俟義斷不會貿然出兵。這對我來說是必要的穩定期。
興許青理也知道這件事。因故我下令讓守衛好生看護青理，避免他自尋死路而救不及。事情那般發生了，反而是我把刀柄遞到了萬俟義手裏，給他一個可以起兵討伐我的理由。
果不其然，大戰過後，褚地同樣元氣大傷。在座的褚地大將全是熟人。應該並非是其他人遠隔一方參與不及，而是就剩下了這些老熟人。越小將軍見到我，立時沖我招了招手，喚我過去和他們坐在一處。而周昀在我的旁邊，註視著我搬開圈椅坐下，才偏過頭湊過來問我怎麽回事。
我悄聲說：“你認識逄珧吧。”
周昀隨其望過去：“認識。”
得到答案，我轉移視線到了對面：“你認識南弘吧。”
周昀頷首：“認識。”
再看向旁座。“你認識胡泊吧。”
“忘不了。”
“他旁邊是塗遙。”
“我認識的。”
“哦，那個看起來大大咧咧的是流雲。你可別被他的外表騙了。流雲原先是城暮的部下。”
“城暮的部下？”
“就是那個手段特別陰的褚地將軍。”
“怎麽說？”
“林陽和諾時就是死在他手上了。”
好像流雲聽見了。原本流雲正和塗遙說話，結果突然停了下來。似有所感，他隔著老遠的距離瞪了一眼我。
“魏宜呢？”
周昀瞪了一眼我：“這是開玩笑的時候嗎？”
我輕笑著：“抱歉，我就想玩鬧一下。”
“魏宜後面是他兩個副將，現在估計是僅次於他的大將軍。左邊那個有山羊胡的是成方，右邊沒胡子短馬尾的是何橋。”
周昀的目光挪到我身上：“你怎麽會認識他們。”
“啊，這個。這個你之後問石敖會清楚許多。”
話一出口，我楞神，後知後覺地想起來我們不得回到大齊了。為了避免徒添落寞，我趕忙拋出另一個話題，把驅不散的寂寥遮掩。
“竹川那個時候，我不是詐降麽，和石敖在城下演了一出戲。他紮我手臂，我說他要害命，而他喊我是奸細要通風報信。”
“然後呢？”
越小將軍同是湊了過來，分外好奇地問我：“後面發生了啥。是我可以知道的嘛？”
“後來我們都進城了。就是我們都混進了竹川。先帝有一瓶毒粉，是過去煉藥失敗了的殘次品。更小的時候，萬俟義貪玩就把藥粉送給我了。那個藥粉可以讓人高燒不退，看起來兇狠，其實不會讓人致死。”
周昀點了點頭：“想起來了。”
他同樣跟越小將軍解釋：“那個毒是有解藥的。那時候石敖把藥粉散在地牢裏，假裝出現大量傳染而把人駝到城外。”
我說：“我同樣吃了那個毒粉。當時他們不知道內情，只知道我高燒不退。魏宜怕我傷口感染導致病情更重，就不眠不休守了我三天。在他不得不倒班的時候，就是他的兩個副將來回看管我。”
“原來是這樣，”越小將軍同情地瞧了我一眼，“竟是因為這種事相熟，你未免也太慘了點兒。”
說得好有道理。我竟然無法反駁。
不過我認識他們還因為別的時候。
“還有一段時間被軟禁。我忘了是什麽時候，記得也是因為詐降，被他們關押了一段時間，”我再怎麽想也記不清，就只記起一些模糊的影，“負責看守的是成方跟何橋。因為無聊的時候，我就找他們聊天解悶，就是這麽熟識的。”
沒想到我和魏宜不是最晚抵達的賓客。
最後來的人是文盛。我說得理所當然：“這是文盛，應該都認識吧。”
針對我的盲目肯定，越小將軍提出反對意見：“我不認識。”
不像我和周昀，越小將軍沒有去過國子監學習，更不是從小就住在茂興。在文盛離開以前，越小將軍必定與文盛未曾謀面。尤其文盛背井離鄉後，大齊就對他分外忌諱，根本不會提及。連聽都沒有聽說過，越小將軍哪裏知道文盛的存在。
我想了一下：“你知道文語吧？”
越小將軍點著頭，瞧向我。
“文語是文盛的表弟。”
越小將軍驚奇：“那麽文盛就該是大齊人啊。他怎麽成了褚地的將領。”
“這件事，”我看向周昀，“這件事情解釋起來有些覆雜。”
周昀清了清嗓，成功吸引過來越小將軍的註意後，才替我解釋：“先帝整頓各大家族的時候，文盛為了避免被清算，就逃到了褚地生活。文語那個時候太小了，就被他們留在了茂興。”
整體來說，怎麽聽怎麽不對勁。可要細細深究，我發現周昀給出的解釋還真沒有值得被糾正的地方。
越小將軍豁然明白：“原來是這樣。”
而後，越小將軍轉頭四望，又湊過來問我：“莫辭和魚思凡呢？既然魏宜的副將可以參加宴席，他們理應可以在場。”
“魏宜的副將也是將軍，”我擡手揉了揉額角，“莫辭和魚思凡。他們還要照顧林覺，現在我心力不濟，只能叫他們幫忙映襯了。”
不知道怎麽回事。連太陽穴都開始發脹疼。我輕揉額角，試圖緩解酸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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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醒來，看見的是床幔。我有了意識就撐著床榻想起身，結果手一滑直接要摔進被褥裏。不過有雙手托住了我。我隨即偏過頭，發現魏宜還守在我的身邊。
恍若那年竹川的晚上。忽而間，我想起了在竹川為了詐降吞毒藥，結果毒發高燒不退，而魏宜日夜守在床榻邊的情景。一瞬之間，回憶與現實交織，我模糊了兩方界限，剛想擡手撫摸魏宜的側臉。
結果我的視線跨過魏宜的肩膀，看到了掛在墻上的胡闌。
陡然驚醒。我立刻收回手，有些訕訕然地拍了拍魏宜的肩膀。
“放我下來，”我清了清嗓子，“現在我們該去赴宴。”
魏宜罕見地猶豫了：“你要是身體不適的話，其實你可以不用去。”
“你在說什麽呢，”我幹脆撐著他的肩膀翻身下床，趕忙換好衣服，“這場宴席是逄珧為我擺設的，我哪裏有不去的道理。”
固然話是這麽說，可我比起原先確實加重了渾身退不去的難受勁。這種不適從什麽時候開始的，不知道；怎麽能夠結束，我更是一無所知。
魏宜轉過身問我：“你之前去了哪裏？”
我套好了外衣：“刑場。”
“之後呢？你離開刑場又去了哪兒？”
我咬著發帶，回身稀奇地打量著魏宜。
“你問我這個是幹什麽，”我說得含糊不清，“難道我的去向對你來說很重要麽。”
魏宜沒有說話。我並不在意，反而單手把頭發梳好而用發帶打了個結。自小覺得束發不是男兒該鉆研的事情，我唯一學會的就是梳馬尾。而在其他方面更是毫不在意，結果被父兄就此劈頭蓋臉地訓了一頓，說我不知道維護外在儀表。
盡管他們念叨了我一輩子，但我依舊不管這些。我行我素慣了，穿衣打扮都不算講究，好些人不約而同地評價我在儀表上從來不像是世族子弟。唯獨在行事作風，咄咄逼人又不為世事所拘，像一個不用考慮世間繁雜的紈絝。
看著魏宜還在原地，我一時間都不知道該做什麽反應。
我笑著問：“怎麽。難不成你要把我的全部事情都記住了，然後再通報給別人啊？”
魏宜頓時擡頭看向我。他的目光銳利了一瞬。恍若驚覺對面是我，魏宜才軟化了他的眼神。
“你為什麽會這麽想，”魏宜平淡地說，“是有人跟你說了什麽。是誰。”
哪有什麽通風報信的人存在。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我套上大氅正準備出門，不巧聽見魏宜在我身後喃喃自語。
“還是說，是你看到了什麽。”
徒然一驚。緊接著我就意識到有點反應過度了，剛想和魏宜說些什麽來掩蓋這件事情。而對上目光的剎那，我完敗於他不動聲色的冷靜。
我只好回答他之前問我的問題：“慶高是對我說了一句話。”
魏宜沈默地等我回應。
我說：“他一直對我說。”
“你會比我的今天還要淒慘！”
念起慶高了。我想起慶高那個時候，他的雙眼充血，頭發也亂蓬蓬的。慶高仿佛要掙脫眾人的束縛沖我撲來，喉嚨裏擠出一連串的嘶吼。
所有的音節連成一句話。
“你會比我還要慘！”
“別想太多了。”
我睜大了雙眼，沒有回過身。不知道什麽時候，魏宜就已經站在了我的身後。
不對勁。我想著，我即便武功不如旁的人，察覺力也不會差到這個地步。
魏宜仍然說著：“子羨的車馬已經停在外面了。再不去，宴席就要開始了。”
估計那場宴會只差我和魏宜。
青理肯定不會出席。青理被我軟禁在府邸，沒有我的命令，他不會踏出房門半步。
青理又不能死。除了充當混淆視聽的眼線，青理是太後的侄子，是當朝大齊的皇親國戚。與赫連澤霖遠駕茂興的理由一樣。只要青理在我這裏一天，萬俟義斷不會貿然出兵。這對我來說是必要的穩定期。
興許青理也知道這件事。因故我下令讓守衛好生看護青理，避免他自尋死路而救不及。事情那般發生了，反而是我把刀柄遞到了萬俟義手裏，給他一個可以起兵討伐我的理由。
果不其然，大戰過後，褚地同樣元氣大傷。在座的褚地大將全是熟人。應該並非是其他人遠隔一方參與不及，而是就剩下了這些老熟人。越小將軍見到我，立時沖我招了招手，喚我過去和他們坐在一處。而周昀在我的旁邊，註視著我搬開圈椅坐下，才偏過頭湊過來問我怎麽回事。
我悄聲說：“你認識逄珧吧。”
周昀隨其望過去：“認識。”
得到答案，我轉移視線到了對面：“你認識南弘吧。”
周昀頷首：“認識。”
再看向旁座。“你認識胡泊吧。”
“忘不了。”
“他旁邊是塗遙。”
“我認識的。”
“哦，那個看起來大大咧咧的是流雲。你可別被他的外表騙了。流雲原先是城暮的部下。”
“城暮的部下？”
“就是那個手段特別陰的褚地將軍。”
“怎麽說？”
“林陽和諾時就是死在他手上了。”
好像流雲聽見了。原本流雲正和塗遙說話，結果突然停了下來。似有所感，他隔著老遠的距離瞪了一眼我。
“魏宜呢？”
周昀瞪了一眼我：“這是開玩笑的時候嗎？”
我輕笑著：“抱歉，我就想玩鬧一下。”
“魏宜後面是他兩個副將，現在估計是僅次於他的大將軍。左邊那個有山羊胡的是成方，右邊沒胡子短馬尾的是何橋。”
周昀的目光挪到我身上：“你怎麽會認識他們。”
“啊，這個。這個你之後問石敖會清楚許多。”
話一出口，我楞神，後知後覺地想起來我們不得回到大齊了。為了避免徒添落寞，我趕忙拋出另一個話題，把驅不散的寂寥遮掩。
“竹川那個時候，我不是詐降麽，和石敖在城下演了一出戲。他紮我手臂，我說他要害命，而他喊我是奸細要通風報信。”
“然後呢？”
越小將軍同是湊了過來，分外好奇地問我：“後面發生了啥。是我可以知道的嘛？”
“後來我們都進城了。就是我們都混進了竹川。先帝有一瓶毒粉，是過去煉藥失敗了的殘次品。更小的時候，萬俟義貪玩就把藥粉送給我了。那個藥粉可以讓人高燒不退，看起來兇狠，其實不會讓人致死。”
周昀點了點頭：“想起來了。”
他同樣跟越小將軍解釋：“那個毒是有解藥的。那時候石敖把藥粉散在地牢裏，假裝出現大量傳染而把人駝到城外。”
我說：“我同樣吃了那個毒粉。當時他們不知道內情，只知道我高燒不退。魏宜怕我傷口感染導致病情更重，就不眠不休守了我三天。在他不得不倒班的時候，就是他的兩個副將來回看管我。”
“原來是這樣，”越小將軍同情地瞧了我一眼，“竟是因為這種事相熟，你未免也太慘了點兒。”
說得好有道理。我竟然無法反駁。
不過我認識他們還因為別的時候。
“還有一段時間被軟禁。我忘了是什麽時候，記得也是因為詐降，被他們關押了一段時間，”我再怎麽想也記不清，就只記起一些模糊的影，“負責看守的是成方跟何橋。因為無聊的時候，我就找他們聊天解悶，就是這麽熟識的。”
沒想到我和魏宜不是最晚抵達的賓客。
最後來的人是文盛。我說得理所當然：“這是文盛，應該都認識吧。”
針對我的盲目肯定，越小將軍提出反對意見：“我不認識。”
不像我和周昀，越小將軍沒有去過國子監學習，更不是從小就住在茂興。在文盛離開以前，越小將軍必定與文盛未曾謀面。尤其文盛背井離鄉後，大齊就對他分外忌諱，根本不會提及。連聽都沒有聽說過，越小將軍哪裏知道文盛的存在。
我想了一下：“你知道文語吧？”
越小將軍點著頭，瞧向我。
“文語是文盛的表弟。”
越小將軍驚奇：“那麽文盛就該是大齊人啊。他怎麽成了褚地的將領。”
“這件事，”我看向周昀，“這件事情解釋起來有些覆雜。”
周昀清了清嗓，成功吸引過來越小將軍的註意後，才替我解釋：“先帝整頓各大家族的時候，文盛為了避免被清算，就逃到了褚地生活。文語那個時候太小了，就被他們留在了茂興。”
整體來說，怎麽聽怎麽不對勁。可要細細深究，我發現周昀給出的解釋還真沒有值得被糾正的地方。
越小將軍豁然明白：“原來是這樣。”
而後，越小將軍轉頭四望，又湊過來問我：“莫辭和魚思凡呢？既然魏宜的副將可以參加宴席，他們理應可以在場。”
“魏宜的副將也是將軍，”我擡手揉了揉額角，“莫辭和魚思凡。他們還要照顧林覺，現在我心力不濟，只能叫他們幫忙映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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