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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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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酒

“今天的宴席,是為了小青侯準備的,”逄珧站起來,朝我端酒,“小青侯來褚地一趟,實屬不易。我欠你一場接風宴,這次就當做補上了。從此我們不拖不欠。”

連忙起身,我捧著酒盞,與他同時一飲而盡。

“客氣了,”我忙著謙虛,“我來也沒有告訴任何人,倒是我的錯。”

逄珧還沒有坐穩,流雲又站了起來。我幹脆就不坐下來了,抱著酒盞等下一個以敬酒名義奔著灌醉我的人。流雲不說二話,只說敬我一盞酒。想著許是記了城暮的事情,所以才這樣毫不客氣。

行吧。我的目光掃過對面的幾桌,忍不住在心底裏發出聲喟嘆。基本上,他們或多或少都與我有過節。放眼看去,我竟然從中找不到一個和我無關的賓客。

周昀拽了拽我的衣角,悄聲問:“沒事吧,你行不行啊。實在不行我來替你。”

我低聲和他說:“這場宴就是為了和解。他們和你沒有深仇。他們恨的人是我。一仇是一仇,一報還一報。如果要化解這些矛盾,就必須我來承擔屬於我的責任。”

越小將軍說:“要不然我來幫你,我和他們也有過節。”

我朝他低下頭:“你和誰有仇怨?”

越小將軍支支吾吾了半晌,才告訴我:“大概只能說是流雲。”

“流雲?哪次啊。”

“坁陽。”

我險些腿軟。

“坁陽那次,正面對陣流雲的人是我。你對的是城暮,”希冀落空,我不免失望,“而且那次你不是作為主力。我和你都是游擊。真正吸引大部分主力的人是林陽。”

然而林陽已經不在了。時隔這麽久,我忽地感到一陣蒼涼。就像此時此刻,我豁然驚覺至親離去的悲愴。

周昀驀地提醒:“魏宜好像在看你。”

“他看我幹什麽,”我嘀咕著瞧過去,“他們還沒有商量完啊,下一個敬酒的人是誰嘛。”

魏宜果然在看我。我望過去時,魏宜的視線還沒有來得及轉移。我看他眉頭緊鎖,殊不知是誰得罪他了,又或許誰讓他欠了還不上的驚天巨債。

對面總算商量完了。下一個敬酒的人是南弘。總的來說,南弘真要找人算賬,應該去找王辰清算。畢竟最後害得南弦墜江的人是王辰。若非他一個飛刀過去,南弦不至於在翻騰江河裏淹沒。

當時好像不是南弦墜崖,就是我要成為刀下亡魂。這麽想來我反而覺得南弘的追責實至名歸。斯人已逝不可追回,南弘替他哥哥找我算賬倒挺正確。

南弘拱手:“之前多有得罪。”

我忙道:“不敢,不敢。”

南弘繼續說:“還望小青侯海涵。”

我則回:“不至於,不至於。”

南弘雙手握著酒樽:“借著這酒,就當我給小青侯謝罪了。”

我說:“好。”

同時仰頭,我們把陳酒飲盡。

其實逄珧提供的酒飲是上等陳釀。可不得不稱為好酒。這樣的豪飲,其實是對這個酒的浪費。而且這個酒後勁兒很大,也是足夠烈性,如同飲水一般地大口暢飲,不禁嘗不出滋味,更是容易熏醉。

他們倒還好,不像我這樣一盞接著一盞地喝。即便我的酒盞較為小巧,仍是禁不住跟灌水似的敬酒。在文盛站起來時,我早就有些昏昏欲睡,見是他又不得不打起精神來應對。

在座的所有人中,唯有兩個人我最對不住。一個是文盛,一個是逄珧。文盛全然是由著文語的緣故。而逄珧則是因為逄家慘案與我有密切關系。這兩件事,我皆脫不開幹系,自然要謹慎應付,唯恐有半點不對而遭人算計。

倏然,魏宜站了起來。

魏宜捧著酒樽向文盛:“文將軍,我應當敬你。”

連我都覺得奇怪。全部人的視線都矚目在魏宜身上。而魏宜直直地看著文盛,雙眸被星月光輝映照得特別明亮。

文盛默然半晌,近乎喃喃一般地對他說:

“值得麽。”

別誤會。我耳力已然變差,可是我看得懂口語。簡單易懂的詞匯,在我這裏都不成問題。

魏宜沒有說話,仍舊一副言笑奕奕的模樣。

“好吧,”文盛擡手,酒樽轉而沖向魏宜,“我本要敬小青侯的這樽酒,就用來還你的敬意了。”

其他人都沒有站起來。眼見不會再有人借敬酒的名義看我笑話,我總算松了一口氣,搖搖晃晃地坐回了位置。而我再擡頭,發現魏宜仍舊看著我,不言不語。這次魏宜沒有躲開與我的對視,他朝我端起面前的小酒杯往前遞。繼而魏宜一杯喝幹杯中酒,卻不再看我,像是從始至終就沒有想過讓我回饋他的敬意。

“怎麽回事兒?”我不解到驚奇,“他們這都是什麽意思。”

越小將軍猜測:“他們是不是覺得自己太過分就不灌你酒了。”

“這根本不可能,”我斷然否定,“我還是有些自知之明。”

畢竟我做的事情可比灌酒重責多了。若是讓他們覺得過分而不去做,那未免也把他們看得太過於大度。而我確實不清楚,以至於我即使神思恍惚,我仍然警惕著隨時可能出現的發難。

周昀推了推我的肩膀:“不用硬撐啦。”

我偏過頭,不解地瞧過去。

“他們不會再針對你了,”周昀說,“你大可以放松啦。”

我問:“這句話怎麽說?”

周昀和我講:“我剛剛看到魏宜了。”

“他不就在我們對面麽。”

“別打岔。我的意思是說,我看見魏宜給他們使眼色了。剛才他們老在說話,也是魏宜先悄悄找了每個人。”

“他能說什麽。”

“不知道,”周昀帶著詭異地自信,他再次重覆自己的推論,“我敢肯定。他們絕對不會再為難你啦。”

真是奇怪。我相信周昀,更信任周昀的觀察力。既然周昀能察覺出這些不對勁,恰恰說明確有此事存在。捉摸不透,我跟魏宜的關系稱不上和睦,現在僅處於表面上的親昵。他這般替我著想,反而使我懷疑起他的目的。

何況幫我能對他有什麽好處。我實在想不明白,而且越想越發頭疼。末了沒能忍住,擡手揉了揉我腫脹的太陽穴,絲絲發麻的痛躥過我的所有神經。

越小將軍是最先發現我不對勁的人。

越小將軍扶著我的肩膀問:“怎麽了?”

我說:“我有些不太舒服。”

周昀註意到了,就跟我提議:“不然你先告退,回去休息一下。興許是最近太累了,所以有些體力不支。”

忽然間,我有些控制不住地委屈:“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是怎麽了。”

這不是我。我驚恐地覺察到這件事,我變得不像我自己了,而我卻不知道原因。

周昀更加擔心,直接舉手叫停了尋歡作樂的眾人。他站起身,沒有再看別的人,直接對著逄珧說:“林安感覺不太好受,我想不如我和越小將軍先行告退,一起把林安送回去。”

逄珧卻沖魏宜揚眉:“我聽說小青侯和魏宜住在一起。”

魏宜說:“對。小青侯暫住我那裏。”

“那不如這樣,”逄珧提議,“周大人和越小將軍不必走。讓魏宜去送小青侯回府。正好他們住在一起,來往也方便,你們能放心。”

不止周昀,連越小將軍一齊站起身,似乎很不滿意。

逄珧卻打斷了他們的質疑:“你們初來褚地,人生地不熟的。尤其現在天色已晚,更不好尋路。還是讓魏宜去護送小青侯回去休息。魏宜在褚地生活許久,早已對這裏的地貌銘記於心。如若不放心,我叫別人一起監督他送回去。”

別,路上再多一個褚地人,那我的安危就非常不得以保證。我立刻擡手打斷逄珧的提議,轉而沖周昀和越小將軍點了點頭。

“我覺得逄珧將軍的提議很好,”我起身往外走,第一步險些踩空,“我覺得,魏宜來送我真的是個好主意。”

其實魏宜距離我的位置不算近。在我即將摔倒時,魏宜立刻繞了一個大圈過來扶住我,這才沒有讓我和地面產生近距離接觸。我驚魂未定地嘆了口氣,模糊地想起第一顆乳牙掉了的場景。

我的第一顆乳牙,它被換掉是有個不得以的原因。那天我追著萬俟義在後花園裏瘋跑,結果在石子路上沒註意,啪地和地面來了個親密接觸。而我當時還張著嘴,結果爬起來就摸到了滿手的血。

萬俟義指著我說我在吐血,是不是要死了。因為他這句話,害我哭了好久。直到父親聞訊趕來,哭笑不得地抱著我哄,告訴我這是提前告別了幼稚,正式進入少年人的時代。

“這是什麽意思。”

自小就愛刨根問底。記得我當時還問父親:

“所以這是我要死了的意思嗎?”

父親說:“是。”

我嘴一撇。

而父親又說:“這也說明你滿嘴的牙,馬上要都掉光了。”

接著我就哭得更大聲了,甚至於被自己的血給嗆到氣。

後來我才知道那只是陸續的掉牙,陸續的換牙。根本不像我設想的老人家一樣,張開嘴裏面除了牙根就只有舌頭。那對於一個小孩子來講,畫面實在太過於詭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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