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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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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理

起初我以為我睡熟了愛抱東西的毛病已經被矯正過來了。誰知道一睜開眼,我就看到了魏宜的側臉,距離近到我都能數清他的眼睫毛根數。

赫得我當場翻到床沿,嘭然跌下床,後腦勺疼得齜牙咧嘴。而魏宜也是醒了,抱著被褥看著我,眼神中仍有些許迷離。

為了挽救我的形象,我趕忙捂住了臉。等到我緩過來,我才放下手,顫抖著聲音和魏宜打了個招呼。

我說:“早上好。”

魏宜困得眼睛都睜不開,卻有心思問:“你想好了嗎?”

“想好什麽。”

“起事的理由。”

這個問題很棘手。

於是我說:“等下午吧。逄珧不是還要舉辦一場宴席麽,等到那個時候我再說。”

魏宜沒再多說,只是又問:“你疼麽?”

我歪了歪頭,不甚明白他的意思。

魏宜說:“我聽見你摔下去的聲音很大,你不疼嗎?”

我茫然地擡手摸向後腦勺。

我登時從地上跳了起來。

“難道我每天晚上都抱著你嗎?”

“對,”魏宜扯了扯他的衣領,“而且你還流口水。”

白天慶高要被斬首。為了以防萬一,我特地去地牢裏見他。獄卒三番五次提醒我慶高瘋魔了,不要被慶高給嚇著。我惋惜一代名將就落得如此下場,這樣的結局很難叫我覺得驚懼。我只覺得難過。

獄卒舉著火把停到一處。而他喊著,慶高,慶高,有人來看你了。坐在墻角的人登時回頭,蓬頭垢面,囚服盡是草灰和幹涸的血跡。慶高立時沖過來,抓著牢門的欄桿朝我們伸手,盡力嘶吼。

周圍的人全被嚇得退了一步。我看了看他的面容,蒼老而骯臟,皺紋的溝壑全是泥土。血腥氣混雜著泥味撲面而來,我偏過頭看向獄卒,不由得帶上了悲憫。

我說:“不是叫你們給他上藥了嗎?”

獄卒哆哆嗦嗦地回答:“這,這,小侯爺您也看見了,這根本就沒法兒上藥啊這。”

我再次看向慶高。慶高伸直了雙臂,塞滿土灰的指甲揚起塵土。他轉了轉眸子,像是看到了我,驟然大喊著。

慶高大吼:“你會比我的今天更淒慘!”

我知道。他跟我說過這句話,在我和他見面的不久。

我揮了揮左手:“把慶高扣出來,押送去刑場。”

獄卒誒地答應了。三五個人硬勒著慶高的鐵鎖,剩下的人費勁氣力把人架出去。而地牢中還在回蕩慶高的怒吼。

慶高的聲音無處不在。

他說:“你會比我更慘的!”

獄卒往旁邊側身,攤開手請我出去。我頷首,順著地牢的通道走進陽光裏。

“罪臣慶高,目無王法,假擬聖旨,私自招降一國之君,依律處以斬刑。午時已到,立即行刑!”

慶高走上臺前依舊魂不守舍。他的目光環顧臺下,而後緊緊盯住一個人。據說慶高最後依然念念有詞。也有人附耳去聽,只聽得一句話。

“你會比我的今天更淒慘。”

人們都在推測他說得會是誰。我並不言語,更不多做解釋。告別了周昀和越小將軍後,我轉而去青理的暫住地。

客廳中間多了一只小爐,小爐升騰冒青煙。踏進門,我就聞到了濃烈的香味。盡管依舊是草本植物被焚燒散發的氣息,卻不是清香,而是一股熱情湧上來的味道。

偌大的客廳只有兩個座位。以香爐為中心,分為兩個部分。一個座位正對香爐,而另一個在香爐對面。剛推開門,我就看見青理坐在另一邊,而在升騰的白煙中看不清他的面容。

青理幽幽嘆道:“你終於來了。”

我偶感慚愧:“不好意思,最近我確實很忙。”

“沒關系,我是知道的,”青理善解人意地說,轉而他問,“不過,慶高是在今天行刑的吧。”

“白天,”我走到空位,落座,“斬首。”

青理問:“他是不是真的像是傳言中說的那般瘋了。”

我說:“對。”

青理問:“慶高是不是一直指著你說了一句話。”

尋思著哪裏是一句話,而是好幾句重覆的話。何況那個聲音大的,簡直環繞四周三日不絕。

我說:“是。”

青理問:“慶高對你說了什麽。”

不打算跟他繞彎子,我直白地告訴他:“說我會比他今天還慘。”

即便隔著蒸騰的霧氣,我仍覺得青理在對面高挑眉梢。

我問青理:“你還有什麽別的要說麽。”

青理詰問:“你是不是打算起事。”

我快速地說:“不。”

“現在褚地已然是大齊屬地,你打算何時啟程。”

我說:“我不回去。”

青理說:“你這是什麽意思。”

“我不會再回大齊。”

至少在萬俟義還活著以前,我絕對不會回去。

青理說:“你是要我提著你的項上人頭回去麽。”

我垂下眼瞼,撐著椅扶手起身。

青理坐不住了,卻像我一樣,起身時控制不住往前撲。直到抓住了扶手,我們才勉強穩住身形。

“你這是燃的什麽香啊,”我皺著鼻子扇了扇眼前的香霧,“味道好沖。”

沖得我頭暈眼花,以至於連路都要走不穩,起身都要打滑。

青理沒有回應我的話,我本來就對他沒抱有多少期待。只不過正要走時,我卻被他再次叫住。

而青理在我身後,隔著一段距離,聲音模糊不清:“你是要造反嗎?”

拉開門扉,我深吸一口氣。我偏過身,朝身側招了招手。看守了然我意,立時緊合門鎖,向我抱拳作揖。

“好吃好喝地供著他,”我囑咐下去,“別讓他死了。”

守衛應下我的命令:“是,大人。”

不定是看不清。青理當真裝聾作啞,明明知道周遭都是我安排的下屬,還敢要我與他單獨對峙。他也不怕我以摔杯做暗號,直接派人把他淹沒於無跡。

要不是為了給萬俟義留一道眼線。我沈下眼神,負手走出府邸正門。

要不是為了混淆萬俟義的視聽,我怎會留青理一命到至今。

陽光比我剛進門時耀眼。陽光刺眼到我的眼淚不止。我捂著雙眼緩和了一陣子,又被刺激地鼻腔發癢,低頭打了個一個噴嚏。噴嚏聲大,沖得我險些跌坐在地。

不用想,我都知道會是誰在罵我。

潦草地用手背拭去眼淚,我給了自己充分適應的時間。想了好久,我才想起要回將軍府。就此我轉了個方向,循著記憶裏的位置往將軍府走去。

逄珧不能給每個人各派車馬,定然同住一起的一駕馬車帶走。從府邸的裝潢就能看出來了,逄珧沒有那麽闊氣。

不過逄珧擺設筵席是在他的府裏。回到將軍府,我恰好與魏宜撞上對臉。魏宜想和我打招呼,礙於看到我的眼睛,就隨口問了句怎麽回事。

我沒有想過騙他:“被陽光刺激到了。”

魏宜自認善解人意:“如果你是因為慶高被斬首的事情而哭,那麽希望我的擁抱可以讓你開心一點兒。”

真的不是因為慶高。我和慶高連同袍情誼都攀不上。欲要解釋,我眼看魏宜伸直了手臂,沖我張開雙臂。送上門來的擁抱豈有不受的道理。我揉了揉酸痛的眼眶,立時緊緊地擁了上去。而魏宜發出聲輕柔的嘆息,順著我的脊梁輕輕拍背。

忽然間,我好像領略了林覺的快樂。

“好了,”我推開魏宜,“你這是剛回來嗎?你去哪裏了。”

魏宜似乎有些遺憾。興許是被我哭花了眼。只因我再看向魏宜時,他仍是波瀾不驚的模樣。

“我先去刑場,”魏宜不經意間與我提起來,“聽說慶高魔怔了。”

總論起這件事,其實我不太開心。礙於禮節和情面,我點了點頭,而並沒有多提。

魏宜看著我:“還聽說慶高最後一直向你伸手,要抓你,還對你說了一些話。”

我耷拉著眼皮,倚著大門:“你買通了獄卒吧。”

實則在這個時候,我已經站不住腳了。我只能往後倚靠門扉,勉強支撐著站定。這樣我能夠不再示弱,更不會讓魏宜覺得有機可乘。

魏宜不覺虧心:“我是買通了。因為我確實在意慶高的事。你想啊,那樣久經沙場的大將軍,怎麽就一朝瘋了呢?我是想著其中或許有事情,就想要提前做些了解。”

我揚起了下巴,拉長了尾音:“哦?”

魏宜說:“你不信我。”

我撐著門扉直起身:“我們之間哪裏有什麽信或者不信。”

當時魏宜發現了什麽端倪。我沒有及時註意到。

全因我自顧不暇,腳底打滑,我雙膝一軟,撐著門扉就要往地面撲。下去後我只想著要不然趁還有意識時轉個身,這樣省得和地面臉貼臉接觸,弄得滿身傷痕。

意想之中的疼痛並沒有襲來。我只感覺撞在了什麽東西上,那個東西堅硬而柔軟。等到頭昏腦漲過去,我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見了一片胸口。

我默然無語,順著衣領往上看去,我看到魏宜的雙眼。魏宜焦急的神色並未褪去。而他在匆促之間轉回神,仍是那般起不了波瀾的死沈。

我推開他,撐著門檻匐在地上,捂著嘴忍不住大聲咳嗽。

我聽見他在旁邊,語氣裏有些不安:

“你怎麽了?餵!你還好嗎?”

我不住地咳嗽著,仿佛要把肺腑一並往外吐。

我想著:你裝什麽裝,累不累啊,明明我的死活你根本就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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