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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僅僅在軍營裏打了一次照面,盡數認識人。明天正午慶高行刑。有些擔心慶高的人就過來問我情況。我只得告訴他們慶高意圖誣蔑我謀反,我一路追查下去,原來是他把假傳聖旨的罪狀扣到了我頭上。

“可是為什麽呢?”那個人不理解,“慶高將軍為什麽會突然這麽做。”

“我不知道,”我如實回答,“可能聽說過我善於謄寫,所以就起了這個心思。”

魏宜在我身後嗆笑了一聲。我忙偏頭去看他。而他板著臉,仍舊嚴肅著,不見任何笑模樣。

魏宜真不行。年紀輕輕板著臉,遲早得要提前長皺紋。

魏宜問:“你看著我是做什麽。”

我沒多想:“看你好看。”

越小將軍在我旁邊嗆了一聲,吭吭地咳嗽著。

周昀用手肘戳了戳我的肚子:“餵餵,註意一點兒形象。”

我陡然一驚,繼而冷靜下來。

“沒關系,”我沖魏宜微笑了一下,“我就喜歡好看的人。”

周昀無可奈何地扶額。越小將軍咳嗽聲音不覺輕。

駐足停留住,我轉過身,擡眼望進魏宜的眼裏。魏宜被我盯得猝不及防,一時間沈澱在眼底的情緒沒能被及時收盡。

什麽情緒都沒有,如同一攤死水。什麽情緒都有,紛雜如冰。

那是深不見底的淵。

隨即魏宜朝我笑了一下。他罕見地對我露出微笑,我不禁有一瞬的晃神。

很快我就回過神來:“褚地的虎符在誰的手裏。”

魏宜說:“褚地的將士們手裏。”

越小將軍問:“是要沒收兵權嗎?”

周昀又撞了越小將軍一肘子。而我擡眼去看,深深地望了魏宜一眼。

“就讓熟悉褚地境況的人拿著吧,”我擺了擺手,“也好過讓不懷好意的人利用了。”

魏宜還在看著我。我不太在乎。

眼見著日落西沈,我告別周昀和越小將軍,與魏宜一同回到將軍府。沈默了一路,還是我率先憋不住。我覺得我再不開口,魏宜能給我憋了一輩子。

我說:“你不想問問我什麽嗎?”

魏宜問:“我該問你什麽。”

被他氣得呼吸一窒。我想著不能生氣,生氣太多於身體不好。故而還是我先提出的話題。

我問:“你不想知道我為什麽不沒收褚地人的軍權嗎?”

這次魏宜很給面子:“為什麽。”

“因為你啊,”我朝他嬉笑,“因為你。”

魏宜垂下眼瞼:“別再拿我開玩笑。”

沒有反駁。我虛起眼睛,暗暗地在心裏想著我沒有撒謊,就是為了魏宜。我倒想要看看魏宜還能裝多久,強撐到什麽地步。

這位褚地的最後一位大將軍,他還能為褚地做出什麽事情。

最後還是沒能見到青理。以後再說,反正日子還長,不缺這一時半會兒。完成了洗漱,我擦著頭發推開客臥的門,正好看見魏宜背部的肌膚。

好巧不巧,魏宜就在此時轉過身,興許是聽到了聲響。

我立時合上門,背倚門扉捂著臉,大喊了句:“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緩了四次心跳,我這才琢磨出不對味道來。同樣都是男的,魏宜只是脫了上衣,我幹什麽有這麽大反應。而我轉過身,平覆呼吸打算推開房門時卻停下。想起魏宜橫跨背脊的傷疤,我最終停住手,轉而去了將軍府的別處亂逛。

由於我要和魏宜同吃同住。魏宜事務繁忙,怕有時候他回不來而我沒有鑰匙,就額外把將軍府的鑰匙全給我配了一把。他跟我說過將軍府裏沒有秘密,什麽地方我都能進去看。因著他那般信誓旦旦,我就不好去到處探查,那樣有違君子風範。

確實有所好奇。起初魏宜推三阻四不願意與我同住,又說主臥雜亂不讓我入住。而後他妥協與我在客臥同寢。要知道魏宜是一個很一板一眼的人,我實在好奇主臥到底亂成何等不堪入目。先前我問魏宜可否去看,魏宜也答應了。所以我抵達主臥,解鎖推開房門,設想中撲面而來的灰塵並沒有出現。

我放下捂住口鼻的手,轉而踏上前。

主臥雖然不算整潔,卻也沒有亂到魏宜說得那般地步。我就站在前廳裏環顧四周,扭頭就看到胡闌的畫像高掛在墻壁。

當時我心裏還笑著,尋思著難不成魏宜是怕我看到恩師肖像。結果目光往下,從一本書下發現了被壓著的紙條。

紙條最下面寫著“善”。我一看字跡就知道是赫連澤霖的手筆。而順著字條往上看,只有一句話:

“陛下忍辱數日,臣欲使社稷而安。”

我慌張地想把紙條塞進書下,又發現手上的水跡暈開了一個字的筆鋒。而我匆促地想了想,立即擦幹雙手,扯了一張紙質相似的信紙。我模仿著信上的內容寫出相同的筆跡,明明早已銘記於心,明明熟練已久,卻仍是忍不住在提筆時有些發顫。

落筆晾墨,等墨幹的期間,我不可置信地看了看雙手。即便我心緒再煩雜,也不至於使我的手顫抖成這幅模樣。本來我還心裏擔心著,直到看見雙手不在發顫,這才松了一口氣。

周昀說他們聞到了味道,不過很淡。我明明卻從他們身上聞出同樣的香氣。我摸了摸鼻子,興許是洛歌給我的補品起了作用,我的五感重歸靈敏。

平覆了呼吸,我擡手推開門扉,走進了客臥。

魏宜穿好了衣服,偏過身來看我。他在等我說話。

我提了一口氣:“你,你,你的傷口沒事兒吧?”

魏宜說:“剛剛我的傷口嚇到你了?”

“也不是。就是,”我遲疑片刻,還是把未說的話盡數吞下,“是有一些擔心。你怎麽傷得這麽嚴重。”

桌上還有浸透了鮮血的繃帶。在我目光轉移到那上面前,魏宜探手一把全收走,收到不遠處的垃圾桶裏。魏宜套好了居家服,穿著整齊地坐在床沿。而我近乎下意識地走了過去,蹲下身,扶著他的膝蓋與他對上了眼神。

我問:“你怎麽傷到的?”

那一瞬間,我甚至驚到心裏揪了一下。

魏宜說:“是去文盛那邊的時候。文盛砍了我一刀。”

這也沒個先後邏輯。我不理解:“他為什麽要砍你。”

魏宜再次用那種極其深邃的眼神註視著我。魏宜的眼睛很黑。我從他的眸裏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我有些不可置信:“不會是因為我吧。”

魏宜噗地笑了。他笑得很開懷,又因為傷口嘶嘶地抽著氣。

我皺了皺鼻子:“好啊,你報覆心居然這麽重。”

休憩的時候,我們同寢而息。腦子裏的想法太過混亂,五花八門,即便是天黑著我也睡不著,僅能直楞楞地望著床幔。魏宜同樣不得入睡,他躺得特別筆直,雙手枕在腹部。岑寂的客臥裏,我都能聽見他的眼睫扇動的聲音。

我說:“我身上也有個疤。”

魏宜沒有出聲。

我再說:“那道疤是你留的。”

魏宜發出了一聲疑惑的鼻息。

“還記得麽。我在竹川,”我望著床幔,講述得很緩慢,“我和石敖在城下打起來了,石敖往我手臂上刺了一刀。我當時是想要假裝投降,然後你信了,把我拽回城裏給我縫針。我的疤就是那個時候留下的。”

魏宜說:“刀傷?”

我說:“不是。是拆線的疤痕。”

魏宜再次陷入沈默。如若不是有他的呼吸聲在旁,我還以為他已然熟睡。

我繼續講:“我不是一個疤痕體質,能留下來的傷疤很少。你縫的傷痕,這是我的第一道疤。”

魏宜說:“還真是抱歉啰。我技術不精,鮮少有給別人縫針的時候。”

我轉而又提:“其實我第一次見到你,是在城下。當時你值夜,背著一把勁弩在城墻值守。好像是萬俟義鬧了個動靜,你登時拔出一把箭射了過來。我立馬把萬俟義壓了下去,堪堪擦過。而我當時擡頭,看見了你。”

“當時的皓月特別亮。你旁邊立著旌旗。寒風蕭蕭,旌旗颯颯,你就站在那裏,神色冰冷,背後是一輪彎月。我當時就在想,這小子好招欠啊,但是射術不錯,就是人太冷了,比月亮還冷。”

魏宜說:“我不記得了。”

我說:“沒關系,我記得。”

而後又沈悶了一陣子。終究是我先開的口。我說我想居褚地而起事。而魏宜沒有說話,什麽聲音都沒有發出來。

我憤而轉過身,發現他合著眼,以為他睡著了。我就裹著被褥一翻身,背對著魏宜正打算入睡,卻又被他叫醒。

魏宜問:“你是認真的嗎?”

我反問:“如果我是,那麽你會幫助我麽?”

魏宜不言,而說:“你打算怎麽起兵。”

我說:“我有大齊兵權,大齊帶來的三十萬大軍都可以任我差遣。你有褚地兵權。這樣算下來我們有了不少的軍事力量。而褚地位置也不錯,要是北上失敗我們還能退回來休養生息。”

魏宜又問:“你想過用什麽理由了嗎?”

我說:“我沒有。”

再魏宜又要說話前,我一翻身,匆忙打斷他接連的問題。

“睡覺,睡覺,”我一拉被褥,“剩下的話明天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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