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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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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降

顯然,洛歌很不能理解我的淡漠。

不過洛歌並沒有太過糾結於此。他叫我坐著,轉而去抓了一些草藥。夜深了,目力所及有限。我匆促掃了一眼,粗略認出大多都是補藥。

“這些給你,”洛歌說,“叫莫辭,或者叫魚思凡。讓他們把這些磨成粉,沖水喝,每日一副。盡管做不到緩解藥效發作,至少這些能減緩你的軀體病癥。”

我問:“你不能磨好了給我嗎?”

我不太想讓他們知道。莫辭還好說。魚思凡要是刨根問底,我不知道該怎麽能合理驅走她的擔心。

洛歌似乎嗤了一聲。

“想什麽呢。就在這種境況裏我還給你搗藥研磨?”洛歌說得毫不客氣,“我哪有那種條件。你實在不行把它們剁碎了煮湯,直接當藥幹咽下去。”

“雖然我看不清,但我知道這些全是苦味藥。讓我幹咽下去,你是想要噎死我啊。”

“這叫良藥苦口利於病!誒?你的目力差勁到這種地步啦?都說讓你不要老在半夜看東西了,不聽吧。”

而我卻是一楞。我摸了摸下頜,後知後覺地發覺出不對勁。

不提原先,哪怕單論我此刻的年紀,我的目力和耳力也應該是極好的。何況我本身就是五感敏銳的人,因著驚人的觀察力,我幾次三番死裏逃生。而今狀況愈下,我忙於其他要事,就忽略了這些。由於病得緩慢,我極難從中察覺出存有問題。

我是清楚洛歌的目力。洛歌自幼便博覽群書,常年埋首書卷,他的視力不佳,有的時候容易恍惚。而我居然淪落到比他還差的地步。一時間,我說不上難過更多,還是挫敗更多。

其中最多的,仍是我對自身的失望。

洛歌全然不覺,撩開門簾請客出門。我匆匆包好那些草藥,抱著油皮紙傻站在帳外。木楞了半天,在值夜的巡邏兵抵達以前,我悄聲退回到我的營帳。

林覺愛把被褥蓋過頭頂,也不知道這小子跟誰學會的。

怕他憋氣,我忙放下草藥騰出手,幫他把被褥往下拉,蓋得整齊。林覺仿佛有所感應。他像是感到不滿,手胡亂地在頭頂晃了晃,轉過身背對著我呼呼大睡。

我一時啞然,卻在起身時,不經意聽得他的夢喃。

林覺極小聲地咕噥:“爹,娘……”

“覺兒怕黑,覺兒怕鬼,但是覺兒更想見到你們——”

“覺兒想家了。”

我踟躕許久,最終擡手,輕揉林覺的發頂。

終究是什麽話都不得說。

那些草藥當然沒有教我幹吞。怎麽可能會那般做。除非我傷到了腦子,否則不會有那麽一天。

彼時深夜,我把洛歌叫醒了,催他幫我把脈問診。我是覺得而後的草率全然因著洛歌沒有睡醒。他做這些事時腦子仍舊糊塗。翌日我帶著那些草藥再找洛歌。洛歌瞅了一眼我懷裏的草藥,立時答應了下來,回得分外爽快。

“等著吧,”洛歌應下就沒再看我,“之後我會按著計量給你磨成藥丸。到時候你一天一粒,省事兒也方便。”

我心生好奇:“你還記得昨晚發生的事情嗎?”

“記得,”洛歌沒什麽好語氣,“我當然記得。我大半夜被你叫醒,就為了給你診脈。給完你草藥後我再沒有瞌睡,這可多虧了你半夜三更來串門一趟。”

我自認理虧:“呃,最近我總感覺身體不好麽。未免有些擔心。”

洛歌嗔怪:“你還知道你自己身體狀況很差啊。”

我說:“你居然用這種語氣跟我說話。”

洛歌清咳一聲:“就當我沒睡好吧。”

洛歌又提起來:

“沒能睡著的時候,我還想了想。我覺得就當下的條件來說,讓你自己去磨藥顯然不怎麽現實。還容易缺斤少兩,讓你毀了藥性,又白費我尋得這些草藥的用心。所以還不如讓我來磨成藥丸給你,這樣省的我可惜我的那些藥材。”

“噫,我算是懂了。在你看來,居然草藥比我還重要。”

“你竟是現在才知曉。”

“你不想想是誰給你采的這些草藥。”

“我自己啊。”

“那也是我給你的權力!”

“你還需要我這些藥材續命吶。”

插科打諢過後,我的心情稍覺輕松。洛歌謹慎地接過油皮紙包,仔細打開外包裝。

“你昨晚和我說,你要當試藥的人。你是認真的嗎?”

“不會有假。”

洛歌看了一眼我。我看不懂他眼神中包含的情緒。

洛歌說:“你真當不怕藥性相沖因而激發毒效?”

我說:“我相信前朝皇族的醫術。”

前朝皇族的醫術格外出名。以煉藥為長項的先帝,就是師從前朝末代皇帝。前朝末代皇帝的醫書已然不知去向。坊間早有傳聞,說先帝的有些無解毒藥就是改自前朝末代皇帝的藥方。

洛歌說:“希望我不會辜負你的期待。”

但願如此。

如何變得容易滿足。我對這個問題有相當的發言權。最主要的要點,就是要學會適當放低期待。只有放低了期待,即便事與願違,而不會覺得天崩地陷到再沒有事物得以信賴。

即便我駐軍陽鄉,卻沒有貿然起兵。我甚至從未安排過奇襲部隊探查情況。

出於表明我的立場,我在抵達陽鄉的第三天就寫了一封招降書寄給魏宜。書信內容太過敷衍,只有一句“看在將軍年少英才,不忍將軍才學荒廢於褚,特來招賢納士,願將軍早日入我麾下而共為同鄉效力”。魏宜讀完信後是個什麽態度,我不在意。從緊閉的城門來看,魏宜還是沒有動靜。

敵不動,我不動。隔了四天,我再次寄去一封招降書。

這次的內容可豐富。我先是用盡詞匯去誇讚他的文才武略,又欣賞他的學識廣博。甚至於都說出“才學有餘於周笙(周昀的族兄,萬俟義在任時大齊的左丞,死在齊褚大戰時,因少年成才而出名)、文語”的話。

盡管用詞有些誇大,卻不存在違心的成分。我說不出真正違心的話。因為過於違心的話會讓我覺得生理不適,從而感到反胃。

魏宜仍舊沒有回信。

給我傳來消息的人是慶高。慶高告訴我,他已經打到了豐州。慶高看我久攻不下,問我要不要過來相助。

我還沒給慶高回信。先是聽得赫連澤霖平安抵達大齊的消息,繼而是褚地君主受降慶高的事情傳遍各地。

陽鄉將士仰天哭嚎,以劍擊石。他們嘴裏齊在喊著:“臣欲奮戰而死,何故陛下先降!”

趁此時,我再擬一封招降書給魏宜。

“我知你心有不甘,”我寫著,“不如歸順於我,許是不會真心真情全然錯付。”

這一次沒有華麗的詞藻,更不是詞匯的堆砌。而魏宜卻在信送到的當天下午前來。他當著我的面單膝跪下,呈上來一封親筆的降書。

那天正是青理轉途回連寧的日子。

依照約定,我和慶高同時回到連寧。

臨近連寧,魏宜勸我:“慶高詭計多端,你不要輕信於他。”

我點了點頭,不置一詞。

魏宜又說:“青理一心只想著萬俟義。他效忠的並非大齊,而是萬俟義。恐怕萬俟義要做了什麽出格的事情,他非但不會阻攔,反而會完成萬俟義的心願。”

作為和青理有過短暫同事的人,我自是清楚這些事情。而我仍舊不予評價,只是頷首,應了魏宜的叮嚀。

魏宜說:“大齊和褚地氣候不一樣。你來這麽久可曾住得慣?”

這我可大有話說。

我分外感慨:“自是住不慣!”

本身就不是一個嗜甜喜辣的人。我唯一的重口味就是醋酸。不過褚地氣候潮濕,在吃食上,甜味與辣味居多。可是難為我。我感覺褚地最讓我待不下去的理由絕非人生地不熟,而是因為口味不同,脾胃不和,就此犯起了水土不服的毛病。

魏宜笑著:“我初次來時也是這樣。熟悉了就好。說不定你會愛上褚地的風俗。”

我否認:“我覺得我不會。”

魏宜仍舊輕笑著。

隨即我問:“聽說過你與胡相國的往事。我還是頗為好奇,你先前明明那麽排斥褚地,為什麽又甘願為褚地奉獻餘生?”

魏宜斷然:“因為胡相國說過,榮朝(前朝的國號)是國泰民安、天下歸心的地方。”

我說:“你我就從來沒有見過前朝。”

魏宜說:“有些事情不需要見到。”

不太想要在這個話題深究。我想了許久,終究問:“胡相國到底是位什麽樣的人?”

魏宜奇道:“你好奇相國是做什麽。”

“我只是好奇,能有那麽多人篤信的胡相國是什麽樣的人。在褚地的傳說裏,胡相國像是無所不知無所不能,又無處不在的存在,”我頓了頓,“忽然我也開始好奇起前朝了。”

魏宜嗯地附和了一聲。

我望著天:“那麽多人為之付出的前朝,究竟是個什麽樣的地方啊。”

從起初到如今,有太多人為了枉顧生死前朝前仆後繼。我忽地好奇起他們眼中輝煌的前朝究竟是何種模樣。那般巍峨的前朝,唯獨以強亡的前朝,強盛時萬國來朝的榮華,究竟是多麽令人心向神往。才會讓未曾目睹的人拼盡全力,只為再現輝煌。

究竟是怎樣的執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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