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浮華案

關燈
浮華案

“準備一下。”

莫辭沒有多說話,僅僅偏過頭看向我。

“又要多一個人了,”我端起茶盞,“這次你來帶吧。”

莫辭給我的唯一反應,就是應了聲好。

王府的那只貓跑了。在王辰一合眼的時候,趁著王府大亂,跑不見了。

在臨行前,蘇芝特地前來與我道別。她和我說,原本想著把貓托付給我,而如今只能作罷。

“許是它在外命大,餓不著它。”

蘇芝嘆了一口氣:“原本我還是想要留個念想,現在或許是天命。聽天由命吧。”

蘇芝不讓我送她。一人一馬,她背上一柄劍,就走了。仗劍走天涯。

自此一別,蘇芝再沒回過茂興。

平定戰亂時忙於公務,科舉便被耽擱一陣了。而今重新提起,此前聲名大噪的名仕自然成為大齊學子的標桿。大齊死傷眾多,萬俟義又不肯全權仰賴士族,於是名士群體的話語權大過了他們本應擁有的。

以名取官是執政者掌權的短板。名士具有褒貶人物的本能。在以名取官為大前提的情況下,這種能力就成了獎罰特權,更限制了入仕的人選。

“這大齊究竟是空談者的天下,還是所有人的天下?”

還是約我密談的那天。萬俟義問過我這句話後,擡手指著院裏的梨樹。

“皆在你手中了。”

大齊皇帝打算招攬桑慈,桑慈拒絕了。

桑慈的好友因不服大齊皇帝的管制,醉酒胡言,言出不遜,被逮捕入獄。而他周遭親友們,裏頭有買官當值的,有賣官發家的。更有甚者,還有在大齊內亂時毅然投奔敵國的。

即便文夫人和大皇子有再多的功勞。而在當下,表兄是敵國將領的文語,處境自是尷尬。

至於那位名士怎麽說的胡話。自然有我和莫辭的一份功勞。他是我們選中的人。一切的發生,看起來毫無邏輯,其實巧合全部都是必然,全在情理之中。

仍是合謀那天。萬俟義收回手時看了眼我,得到我的肯定後,不自覺笑了聲。我看著他,仿佛能從他身上看到一些影子。那是當年艷冠天下的嘉懿皇後的倩影。

“這件事就全權交給你了。”

他說:“別讓我後悔相信你。”

策劃的細節需要莫辭和魚思凡參與。我跟莫辭商量接來那孩子的事宜時,魚思凡也在場。她頗為不理解,不明白我的大費周折就為萬俟義動動嘴皮子便解決的事情。

“他不是陛下嗎?只需要他的一句話,他的任何想法都能成真呀。”

如果這是說先帝。先帝善於用毒。而要兵不見血刃地使人長眠,對先帝來說易於反掌。但現在皇位的主人是萬俟義。萬俟義不說不識藥性,他甚至連先帝留下的藥庫地址都不清楚。

現在剛平覆混亂,人心惶惶不安。若此時一言定生死,更容易引起慌亂。

“於情於理都不能這麽做,”我說,“而且不值當。他們不值冒這個險。”

“這哪裏需要冒險?”

於是我擡頭。

“你把萬俟啟光想得太萬能了。”

不是我盲目崇拜先帝,先帝在我們這輩的眼裏就是無所不能的存在。我敢想象,如果先帝在世,休提褚地攻打大齊,他會直接統一了中原,叱咤草原與鷹齊天。

對比起來,萬俟義實在是個乳臭未幹的小孩。他什麽都不懂,仍需要人幫扶。而萬俟義最大的優點也是他年紀小,他可以意氣用事,無論他做什麽都被人們所理解。

“畢竟他還是個小孩嘛。”

我垂下眼瞼。

“現在他歲數不大,根基不穩,心智還不成熟。你要是讓他去學習治理大齊,那還可以。但讓他掌握天下人的生殺大權,又要瞻前顧後考慮周全,未免太難為他了。”

“他還要成長一段時間吶。”

莫辭在我對面笑了一聲。

“不用小皇帝和小戚在場。你這話要是給青理聽見了,”莫辭虛指我,“他當即就得拔劍要與你一戰。”

自知他是調笑,我不當回事:“你不說不就沒人知道了。”

“等等,”魚思凡擡手,“所以需要我怎麽做?”

我揚起眉毛。

“你的計劃裏一定有我,”魚思凡的眼尾牽出笑意,“我在計劃中負責什麽。”

當今大齊最為敏感的無外乎兩件事。

一件是褚地。另一件是人心。

盡管我不喜歡累及無辜,但不代表我沒有別的法子。當下大齊最不應該出現的便是一言堂,功高蓋主的後果想必萬俟義比我還清楚。

真正要來求情的人不是文語。真正要說出這話的人應該是桑慈。

“傳出去,”我俯身對魚思凡說,“就說桑慈打算為了自清不理這件事,任由好友蒙冤遇難,實在妄為大家。”

魚思凡說:“他們能認這件事?”

“一個人說是謊,兩個人說是謠言。若是成千上萬的人都這般說,話裏的份量就得重新掂量了。”

“你的目的不是為了把他架上去,”莫辭忽然看向我,似是恍然大悟,“你是讓他自己走下來。”

“沒錯。”

眼見任務完成一大半,我心情不錯,就虛起眼睛,應了一聲。

“桑慈比任何人都清楚被稱為一言堂的後果。即便他再有骨氣,也得掂量一下若真是功高蓋主又當如何。”

魚思凡說:“總不能他的下屬讓他披上蟒袍吧。”

卻不會是他。我笑了聲,不去應魚思凡的疑問。只想著,有雅楠公主在,還輪不到桑慈穿蟒袍。而桑慈絕不會讓這件事發生。

換句話說,現在最忌憚一言堂的人不是萬俟義。而是桑慈。畢竟他還牽扯了前朝皇族,若真清算起來,他的嫌隙更為巨大。

不過桑慈不怕人雲亦雲。

但他卻怕人雲亦雲牽扯到別個。

我是不會放任這種事發生。卻不告訴桑慈。桑慈為了雅楠公主,必然會跳出來承擔眾矢之的。

畢竟桑慈清高慣了,對大齊了解不深。他並不知道這些風言風語究竟會發展到哪種地步。他只會用最笨的方式保護他的愛人。

“該走的路我都給陛下鋪完了。”

遙想與萬俟義的那次密談,我最後朝他一拱手。

“剩下的就任由陛下處置了。”

萬俟義頓了半晌,問我:“如若事情超乎你我設想呢?”

我毫無遲疑:“我會上表。”

“上表?”

我拱手,沖他深深地一躬身:

“屆時我會上奏,懇請陛下鏟除腐儒與亂黨,正大齊之風。”

萬俟義笑了聲,卻沒什麽感情:“你這可是冒天下之大不韙啊。”

“清談誤國,更難興邦,”我直起身,說得淡然,“我僅僅做了分內的事。”

臨摹字跡對我來說不算難事。我依著那位名士的筆鋒,尋著他的語氣寫了一封斷絕書,命衙役派送給桑慈。不管最後桑慈是什麽反應,我大概都能料想到結局。

而桑慈沒有退縮。他接到那份所謂好友的斷絕書後,毅然請命面聖。據說萬俟義應他邀談了一夜,翌日上朝,萬俟義便以這件事問滿朝大臣解決辦法。

桑慈站了出來,文語緊隨其後。

他們知道好友的秉性,沒有請求從輕發落。而是說,徹查此案,平了冤屈。

“重審?”

桑慈與文語同跪:

“臣等願與其同罪。”

萬俟義笑了,道了聲:“好。”

懷璧其罪。

最終還是我提出他們無視朝綱,貿然談論朝廷。同時又擬三封信讓衙役和魚思凡各自送到不同的地方。那位名士讀過信後自縊了,信留在桌上,是他寫的悔過書。文語沒有看信,關門在家避而不出。

那位名士已逝,不會開口說話。說是萬俟義接到封密信後勃然大怒,連夜召見文語與桑慈。等侍從趕到文府,只見文語端坐在書房早就沒了鼻息,約摸有三日。

桑慈沒有信。他聽了來訪者的通告,大笑三聲,別了雅楠公主就大步走向皇宮。

繼後他落入大牢,不出三日,傳出要被斬首的消息。

而桑慈落入大牢的真正原因,不是受到好友牽連,更不是我公報私仇。而是他得到了高過他應有的話語權。

這也是寫在狀告書上的。據說那天茂興學子跪了一街去求情,實則這是真正害了桑慈,坐實桑慈在他們心中高於萬俟義。求情成了桑慈的催命符。

可桑慈什麽都沒說。他只是笑,淡然地彈了半曲琴樂。我混進人群中,站在臺下,看見弦斷,刀落,於是轉身。我逆著滿城哭喊,獨自走回林府。

之後有沒有人罵我,我不在乎。我知道他們都說我和萬俟義狼狽為奸。但萬俟義在他們的故事裏是聽信讒言的君,我是那個不懷好意的臣。

但我不在乎。人活一世求個暢快,身後如何又與我無關。

過了許久,塵埃落定,這件事的餘韻盡數散了。名士的”那個孩子經由莫辭和魚思凡照料,躲過那場風波就領來了。我沒問他姓名。當時我讀著本路邊攤的小說,是屬於閑茶飯後的讀物,正巧看到一個段落,出現了個人物叫做符。

我偏頭對莫辭說:

“就叫林符吧。他是你徒弟了。”

莫辭道了聲好,就帶著小孩回到林家刺客的院落。繼而我接著看小說,魚思凡忽然從另一頭過來。

“林公爺來了。”

我登時合上書。

“我哥?”隨即我冷靜下來,忽而有點訕訕然,“他不會來數落我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