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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膳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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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膳圖

先看見的是林覺。這臭小子又長高了。原本到我腰,現在頭頂和我肩膀平齊。哥哥在旁邊說這是酈地養人,林安要去酈地照樣能竄上去不少。

“我才不去呢,”我暗地裏朝哥哥擺了個鬼臉,“我不喜歡和牛乳,更不喜歡喝奶酒,我才不去。”

“嘿,你還挑上了。我告訴你,你這才長不高!”

哥哥撲過來揉我的頭。我偏過身想躲過去,沒成功,反而被他揉毛了發旋。

“別鬧了。都是公侯了,怎麽還是這樣不懂事兒。”

嫂子安排好車馬後走了過來。小侄女在她腿後探出頭,朝我們笑。

“阿楠?”我看見小侄女自然心情好上不少,“讓小叔來抱抱。”

“現在不能叫阿楠啦!”

小侄女嘟著嘴跑到我面前,一字一句地認真說:“我現在有了新名字!”

“什麽名字啊?”

“林安!”

“別沒大沒小,你應該叫我小叔。”

“哎呀,不是,”小侄女連忙搖頭,用力幅度到險些站不穩,“這是我的大名。”

連忙躬身護住她,我沒有讓小侄女被自己絆倒。聽她講完話,我不免詫異,下意識仰頭看向哥哥。

“你這是什麽意思?”我問他。

哥哥嗆了一下:“正好她沒起大名。我們都覺得林安這個名字好聽,就給她了。怎麽,你不樂意嗎?”

“倒沒有。”

轉而看向小侄女,我第一次認認真真地打量這個活潑的小女孩。

“那你喜歡嗎?”我問她,“你喜歡林安這個名字嗎?”

小侄女用力地點頭,大為肯定:“我非常非常喜歡!”

實在是被她逗樂了。我探手,揉了揉她的頭發。小侄女的頭發仍是軟而細膩,發著溫熱。

“好,”我拉著小侄女的手,“小安,你好啊。”

一擡頭就看見嫂子正註視著我。她大大方方地與我對視,眼神幹凈。

再想不通是什麽意思,我就妄為小青侯了。我向來不喜歡林夫人留下的東西。而我的名字與林夫人息息相關,這是我不得不與她有聯系的最佳證明。

其實我只是想保護好自己。在受到傷害以前,我幹脆把自己封閉起來。雖然固步自封,但我更願意享受孤獨。我討厭林夫人留下的一切,就僅僅害怕我辜負了林夫人的殷切期許。

她並不愛我。我的出現只是誤會。這就是我懼怕且厭惡的事實。盡管周圍人堅決否定,可我就是知道。

不過算了,總不能駁了哥哥和嫂子的好意。何況這個名字確實好聽。名字又沒有犯錯,我也不能管了全天下的人都不與我同名同姓。於是我站起身,可小侄女抓著我的衣擺不放手。

“林安。”她仰著頭說。

“你是在叫我還是在叫你自己啊?”

小侄女沒有回答我,而是往下扯了扯我的衣服:“林安!”

心領神會,小侄女的心思都不用我猜。我俯下身把小侄女抱進懷裏。小侄女抓著我的衣領,埋在我肩頭悶笑。

果然是小女孩。

結果小侄子又鬧了。

“我也要抱,”小侄子嚷著,“我也要抱!”

嫂子被打斷了和莫辭的商量,回過身,再看他時皺起眉:“你妹妹多大?你多大?跟著起什麽哄。”

“哎呀,小孩子嘛。”

哥哥幹脆地蹲下身,向小侄子露出背。

“老爸抱不動你了,”哥哥沖小侄子揚了揚下巴,“但是背你的力氣還是有的。”

小侄子歡呼一聲,撲到哥哥的背上,賴著不放。

“你們才回酈地沒多久,怎麽這麽快就回來了。”

到了涼亭,我把小侄女放在地上,讓她自己找哥哥玩。哥哥見她揮舞雙手,就笑著應了聲,蹲下身任由小侄子跳到地面拉起她的手。

嫂子跟莫辭囑托完事務,就走了過來。聽到我的問題時,她頓足。嫂子和哥哥對望一眼,便招招手叫兩個孩子跟她離開。

“爸爸和小叔要討論事情啦,”嫂子蹲下身和兩個孩子商量,“媽媽和莫辭叔叔帶你們去玩吧。”

兩個小孩子很乖。他們點了點頭,一人牽著莫辭的一角衣擺,跟在莫辭後面走到花園深處。等他們走遠了,哥哥在我對面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是因為《子膳圖》。”

我眉心一跳,心道不好。

《子膳圖》可不是一個好玩意兒。

《子膳圖》是一副牽扯了無數人命的長卷畫。

畫中的內容很簡單,事關前朝。前朝的一位皇帝昏庸無道,聽了江湖方士的忽悠,繼而把“可以青春永駐,長命百歲”的方子以畫的形式描繪在長卷上。而畫裏只有兩個字,吃人。

“長壽方”就在於以稚童為藥引。

據說《子膳圖》不知為何流傳到了各地名門世家。有些心術不正的人借此畫發了橫財。更有人學畫中所述用小孩為藥引,乞求長命百歲。

先帝登基的第一件事,就是鏟除了《子膳圖》的餘黨,解救了無數的大齊孩子。不過我記得史書記載,先帝是當著朝臣的面,一把火燒了《子膳圖》以示警戒。哥哥一提起來,我反倒感覺奇怪。

哥哥朝我湊過來:“我在酈地查到《子膳圖》的蹤跡。”

“你確定嗎?《子膳圖》不是被燒幹凈了。”

“同時酈地無故失蹤大批孩童,我怎麽能不在意,”哥哥壓低了聲音,“我這次來到茂興就是為了稟告陛下此事。”

我皺眉:“萬俟啟光能信你?”

“不知道,”哥哥說,“或許在這件事上,他要比我清楚得多。”

“至少這件事不能再發展下去。”

我說:“所有人都知道《子膳圖》意味著什麽。如果傳出《子膳圖》重現人世,難免會人心惶惶。現在大齊剛度過一劫,不能再有大動蕩。”

“所以說啊,我也想盡快解決。”

“可是那樣太危險了,”我抓著哥哥的小臂,咬著後槽牙說,“你知不知道徹查此案意味著什麽?當年先帝查案時已經困難重重,你還想接了這個燙手地豆不成!”

“——我想把我兩個孩子托付給你。”

“不可能。我不同意。你別再管這件事了。”

“我不放心那兩個孩子。你是他們的小叔,我最能放心你。”

“那你還是他們的父親!”

我難免動怒:“你知道眼睜睜看著父親逝去卻無能為力的感受嗎!”

哥哥怔楞了一下。後來我才意識到脫口而出的話,整個人也有些出神。

過了許久,我嘟囔著說:

“別讓他們一輩子都活在悔恨裏。”

“我知道了,”哥哥拍了拍我的手背,力道很輕,“我會帶著他們回酈地。”

我松開手:“你還是決定請纓徹查這件事。”

“《子膳圖》不能被流傳,至少不能現在出現大齊,”哥哥說,“我作為第一個發現的人,有必要把它扼殺在萌芽。”

“《子膳圖》能出現,必然有幕後推手相助。你有想過萬一就給碰上了,你又能怎麽脫身?”

哥哥倒是笑了,笑得格外爽朗。

“這不是有你在嘛,”哥哥拍了拍我的肩膀,“有你在,我還怕什麽。”

我嘀嘀咕咕:“我才不想替你收拾爛攤子。”

哥哥說得簡單:“能咋辦呢?誰讓你是我弟弟吶。弟弟一出生就該有替兄長分憂的義務。”

我瞟了眼他。

“明天我跟你一起找萬俟啟光。”

“難道你連這裏也沒了信任?”

對於哥哥篤定的質問,我沒有回答。

“還有,你們回酈地的時候記得帶上一個人。”

“誰。”

“林符。”

“莫辭新收的那個小徒弟?”

我垂下眼皮:“你來的時候,是不是聽到什麽了。”

“是啊,”哥哥漫不經心,“聽說你整了一個大爛攤子。”

“我不否認,”我梗著脖子,“我沒有覺得我做錯了。”

桑慈和文語,我只是盡到作為大齊重臣應做的責任。雖然有那麽一些些的小愧疚,但不足以讓我覺得我窮兇極惡。眼下正是關鍵時候,誰能不為謀活路拼搏。

哥哥卻出乎我意料:“我也沒說你做錯了啊。”

我眨了眨眼。

“好了,”哥哥擡手,彈了我前額一響嘣,“一會兒先跟我去找一趟童壹。”

“童壹?你找童壹幹什麽。”

哥哥訝異地看著自己的手:“不是吧,我不會把你打傻了吧。”

沈默了一陣子,我總算反應過來。

相傳《子膳圖》最後一次面世是在童家手裏。彼時童家當家作為司命,對長卷畫是嚴防死守。然而長卷畫意外流傳,童家當家也失去了自己的愛女。童家大小姐是先帝的未婚妻,就是這樣,先帝才著手斬除前朝餘孽和《子膳圖》牽連的所有人。

童家大小姐是童壹的姑母。理所當然,我們要徹查此事,肯定先跟童壹知會一聲。

“可是不好吧,”我難免踟躕,“我這前腳才殺了人家的好兄弟,後腳就去登門拜訪。我這不是找罵麽。”

尚且有自知之明。在文語和桑慈接連死去後,我已經有一段時間刻意避開童壹了。於情於理,我都不好在他面前說話。周昀他們知道我避諱童壹,就沒有說什麽。反倒是青理,三天兩頭拉著慶高讓我一起找童壹來慰問他的傷心。

“童壹對事不對人,”哥哥信誓旦旦,“我相信他,他不會跟你起沖突的。”

我看著哥哥,喉頭不自覺一哽。

最後我還是跟哥哥來到了童府。前來應門的是童壹。我與他遙遙相望,面面相覷。

我還沒來得及說話,童壹卻偏開身。

“進來吧。”童壹說。

哥哥歡快地應了聲:“得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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